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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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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没想到吧,沈斫他居然一直藏身吴国,甚至近在五殿下的咫尺之地,你觉得以沈斫的本事,会不晓得五殿下一直都在王宫内?”查卫饶有趣味地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沈斫为何会选择藏身于此,难道真只是觉得老巢安全?很明显,他便是知晓了五殿下在此,为五殿下而来。可他又为何到了这里却只偷偷观望,藏头缩尾不敢与五殿下相见?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得五殿下多看一眼。”
边洵哼了一声,“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我只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杀了他,还让他蹦跶到今日!”
“非也,你不但不能杀他,还得感谢他。若不是他半路捅你一刀,你现在可能连趴在窗户上偷看那位的机会都没有了。”
边洵皱眉。
查卫用“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他,“你怎么就听不到重点呢,我这么跟你说吧,沈斫为什么这么想要你的命?”
“废话!”
查卫抚额,一阵心力交瘁,“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一直都想要沈斫的命?不说之后,便说在沈斫还未入主祁都之前。”
边洵怔了怔,“我那时······”
其实那时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看沈斫极度碍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只觉得不能容忍姜宪私下与他人授受,是对他的算计和背叛,也是因此才会屡次挑衅打击姜宪的底线。后来他明白了,却也晚了,也越发惶恐,惶恐自己的猜测成真。
查卫看他表情便知他懂了,打了个响指令他回神,“就是这样,因为你们彼此皆把对方看作头号情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五殿下心里一点份量都不占,沈斫还会把你看在眼里吗?”
“你是说······”
查卫点点头,“再者,单以姜家子与五殿下小时的竹马之谊和救命之恩来说,但凡五殿下对沈斫动了哪怕一点点真情,二人怕是早已比翼双飞了,期间还能有你什么事?”
边洵眸光闪动,“你也觉得他对我有情?”
“不是我觉得,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查卫给他投了颗定心丸,笑道:“五殿下性情刚毅执拗,孤高冷傲,怕是初时他自个儿也闹不清自个儿的心意,但是你想想,他那般重情重义之人,为什么一力护持沈斫的性命,却仍是甘心将玉玺王权交予你?要说沈斫骗他利用他,你也没少骗少利用,他若是钟情于沈斫,厌恨你,干嘛不直接推沈斫上位,彻底把你踩到脚底下碾个来回?他只是不想辜负儿时的情谊和救命之恩,所以只能竭力护沈斫性命无虞,反之,他亦不愿沈斫上位对你不利,更是甘心退居幕后成全你的野望,他图的什么?你难道一点都想不明白?”
“可是······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却为何将我拒之千里?”
“他那般要强的性子,落得如今这个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便是换做你,你愿意给对方看见吗?”
边洵猛然想起姜宪发作时痛苦难当的情状,心间刺痛,许久没再出声。
查卫啧啧摇头,“你可知李疏桐是如何套住我那古板舅舅的吗?”
查卫:“两个字,shuì服!”
边洵从查卫的神情里读懂了那两个字的真正含义,禁不住嘴角微微一抽。
查卫起身踱到床边,轻摇折扇,“所以啊,要留住一个人,首要的就是要有一副好腰板,其次便是不要脸不要命。当然后面两点你目前都占了,就是这个腰嘛······唉,也不晓得这一刀子下去还剩了几分雄风······”
边洵抬起头,目光凝成冰刀。
查卫顶着眼刀凑近小声道:“不过你不必灰心,身体不行,有药则灵!”
查卫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袖珍玉瓶,“这玩意儿知道是什么吗?当初便是我好心将这个在李疏桐的酒水里滴了那么一滴,便纵是个君子也化身禽兽,一只手都没妨碍他将我舅舅给睡服帖了。”
“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查卫擎着玉瓶往边洵眼前晃了晃。
边洵一脸狂风骤雨,忍无可忍地一掌劈下去。
查卫眼疾手快的跳开,将玉瓶妥帖塞回袖子里,“好心给你支招你还不领情,得,那便等人跑了,你就这么继续躺尸到死吧。”
“对了,好心提醒你一句,五殿下好像明日便要走了。”
“我替你准备了践行宴,今晚你就与五殿下好好的道个别吧,说不定五殿下看你重伤垂死吃不下饭的模样一心软还能多留几个时辰。”
边洵脸色铁青,看起来马上又要吐血了。
查卫没想真把人气出毛病来,适可而止的闭上嘴,一溜烟跑了。
“外面吵吵闹闹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查公子请了戏班子过来,正在湖边搭建戏台子呢。”
彦菁先前听到动静便出去查看了,恰碰到在场看热闹的十三就多问了两句,知道戏班子是边洵特意请来的。
又小心打量姜宪神色,“公子想去看吗?”
姜宪合上手中的书,仰头捏了捏鼻梁山根,兴致缺缺道:“你想看便去看吧。”
彦菁摇头,“属下一点都不想看,公子不去属下也不去。”
屋子里铺了地龙,考虑到姜宪畏寒,额外多置了几只炉子,即使穿着单衣也感觉不到分毫冷意。
姜宪却觉得有些闷,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片刻,示意彦菁把窗打开。
彦菁先取了狐毛斗篷帮他披上,适才去开窗。
姜宪所在的庭院正与前方那泊人工湖相对,推开窗便可越过低矮的花墙看到湖边假山的层峦叠嶂。此时湖边假山旁已经搭建起了丈高的台子,高度正可令人坐在屋内观赏。
令彦菁讶异蹙眉的却并不是那座迎窗而建的高台,也不是挂满假山枝头将高台景致照的清晰可见的无数灯笼,而是暮色四合,灯火通明处,悠悠挑灯踏雪而来的那道身影。
彦菁牙酸的嘶了一声,忍不住小声嘀咕,“当自个儿是何仙姑献寿呢,怎的不再扭个腰······”
姜宪没听见他嘀咕的什么,却已经看见了窗外那只徐徐飘至的灯笼,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坐着没动。
灯笼一路飘进院子,飘到窗外,照亮了持灯人的脸。
昔日眉眼秾丽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些失血过多重伤未愈的苍白,发冠未束,只用一根墨色绸带在背后松松绑了,同色云纹大氅,露出里面银白的锦衣,平白便少了几分凌厉霸道,显出几分温润平和的柔软来。
姜宪微微晃神。
他认识的边洵,有儿时张扬跋扈的边二郎,有阴狠薄情的无名谷主,有暴躁恣意的玉卿候,亦有恳切卑微的摄政王,独独不曾见过这般······骚的令人不忍猝视的模样。
再往耳朵上别一枝花,大致便可上街揽客了。
边洵掩唇低咳了一声,昏黄灯火笼罩下的双眸幽幽朝房中望来,“听闻你明日便要离开?”
姜宪觉得伤眼,收回视线,淡声点头。
边洵:“那日的戏没能看到最后,所以我又请了戏班子前来·····走之前,你能陪我一同看完这台戏吗?”
“摄政王有伤在身,理应好生卧床休养,一台戏罢了,何必执着。”
“我只是······”
“进来吧。”
边洵愣了一愣,努力压下将要溢出眼底的喜色,四平八稳地转身,推门而入。
姜宪始终靠在书桌后面的藤椅里没动,边洵进门看了一圈,自寻了一侧的茶桌后席地而坐。桌上的小泥炉正煮着茶,是姜宪平日里惯用的药茶,边洵没把自个儿当外人,直接拎了煮沸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此时戏台子还未开唱,边洵喝完一杯茶,走了一路而来被冻得僵硬的身体也暖了过来。抬头看向仍杵在书桌旁的彦菁,道:“方才来时,向尚书好似在找你。”
彦菁没接话。
边洵:“······”
边洵:“应是有什么急事。”
彦菁正要继续摆出一脸事不关己,姜宪道:“你去吧。”
“······是。”
彦菁目不斜视的绕过茶桌旁的边洵,出了门去。
恰此时响起一声清鼓,戏班子开演了。边洵只好把到嘴边的话暂且咽了回去。
“摄政王能看见吗?”
“嗯?”
姜宪从窗外收回视线,垂眸淡淡一瞥坐在地上的边洵,“不是要看戏吗,坐那儿能看见?要不要帮你把门打开?”
“开门怕你会冷。”边洵立马站起身,看向姜宪身侧,“那我坐哪儿?”
姜宪挑眉看了他一会儿,抬手一指窗下的矮榻,“坐那儿也可以看到。”
“······”
边洵不想坐窗下,想坐姜宪旁边。
“我还是坐这儿吧。”边洵扶着腰侧的伤口,作势要坐回去。
然这一个艰难的动作做了良久,眼瞅着屁股距离氍毹坐垫越来越近,也没再听见姜宪吭声。禁不住泄了一口气,屁股也彻底落了地。
湖边高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声传来,其间似有万般百转千回。
继而想到查云中上午说的那些话,边洵心下黯然。
沉默片刻,出声道:“不是说好留三日吗,为何这么着急,明日便要走?”
姜宪目光沉静,遥遥望着台上花旦敛衽甩袖,“有何区别?”
区别自是有的,只是此情此景无从说起罢了。
边洵垂眼盯着手中的茶,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