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116、第一百一十五章

　　楼下是挤挤挨挨的人海，此时俱被台上吸引，喝声阵阵，竟无人留意头顶三楼有人跳下。姜宪半空踩在桅杆上借力缓去二人的冲力，即将落地前又轻巧点蹋于一人肩头，落入人群后方时甚至没有惊起半点波澜。唯有一名坐在路边货架上的稚童呆呆仰头，嘴里舔着糖葫芦兴奋的大叫“哇······森（神）仙！”
　　然而被姜宪提在手中的边洵因浑身无力，落地时还来不及稳住身形，姜宪便松了手，于是猝不及防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稚童吸溜了一口亮晶晶的糖丝儿，“哎呀”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摄政王脸上无光，却是想来个漂亮的鲤鱼打挺都做不到，暗自庆幸姜宪丢开他之后便转头四顾因此未留意到他此时狼狈的姿态。
　　然而姜宪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手抓在摄政王的肩膀上用力一提，便将人提拎起身，顺势朝人堆里一推，“混进人群里，分开走！”
　　刚刚稳住身形的边洵霍然扭头，一把挥开姜宪尚未收回的手。
　　“小心！”

　　鲜血飞溅，边洵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姜宪回身一手托住踉跄后退的边洵，飞快扬起软剑挑飞黑衣人再次砍向边洵的刀。
　　楼上护卫与黑衣人齐齐翻身落地，打斗声终于惊动了周遭小片的人群，纷纷尖叫四散奔逃。
　　台上依然有条不紊的唱着悠扬的曲调，混乱从人潮后方逐渐向着前方一点一点蔓延。
　　“你······”姜宪看了眼边洵涌血的手臂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脚尖挑起边洵的长剑接到手中，拖着边洵趁乱后退。
　　在楼上察觉中招后，边洵便及时服了一颗解药，虽因不对症不能立刻化去软筋散的毒.性，这会儿却也已经勉强恢复了小半气力。
　　“我没事儿，皮肉伤而已。”边洵笑笑，转头看向追至的黑衣人，眸光沉冷道：“这些人似是冲我来的，你先走，去找查云中，他会派人护送你回宫。”
　　姜宪并没有迟疑，将边洵拖到一处隐秘角落，便道了声“好”，顺手将长剑扔回边洵手中，转身离开。
　　边洵虽不是虚伪客套，可也没想到姜宪走的这么干脆利落，一时张着嘴呆住。不过想想也是，姜宪素来审时度势，理智干脆，这时候只身离开去找查云中搬救兵明显是最妥善的做法。
　　可······好歹也对他说句“小心”之类的啊。
　　这一个分神感慨间，黑衣人便逼到了眼前，边洵咬牙不顾狼狈的滚到地上，恰护卫赶到，及时帮他挡下致命一刀。

　　姜宪并没有去玉器店寻找查云中搬救兵，脱离边洵的视线之后便闪身躲入一条暗巷，在嘴边撮了声哨。
　　不过转瞬，彦菁便寻着哨声赶到，身后背了两只大包袱。
　　彦菁刚走近便问：“公子还另外安排人了？”
　　姜宪不由怔住，“那些人不是你安排的？”
　　“没接到公子的指示，咱们的人还在原地待命······”
　　按照姜宪的计划，他们安排的人突然出现，混乱中方便他与边洵分开“逃走”，然后趁着边洵被缠住之际，他便悄无声息的与提前等在这里的彦菁汇合离开吴国。而现在，自己的人还没登场却被另一批刺客抢了先？
　　姜宪看得出来，那些刺客确实不是冲自己来的，否则他也不会“逃”的这么顺利。
　　这时彦菁也反应过来了，犹疑了片刻，便道：“不管是什么人，摄政王应该都能应付，趁着他还没脱身，咱们快走吧。”
　　姜宪却站着没动，他们安排了人为的就是绊住边洵，并不会下杀手，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才会事先在茶水里下了软筋散，能多拖一刻是一刻。可现在刺客来路不明，明显下手狠辣，以边洵软脚虾的状态未必能顶得住。
　　想到边洵为他挡下的那一刀，姜宪神色微动，似乎有些犹豫。
　　数息后，姜宪道：“你速去玉器店找查云中。”
　　彦菁不由攥紧胸前的包袱，“公子······”
　　“边洵还不能死。”不知是为了说服彦菁，还是说服自己，姜宪慢慢呼出一口浊气，重新握紧了手中的软剑，“快去！”
　　彦菁到嘴边的那句“可是现在不走就没机会了”到底咽了回去，抬头深看了姜宪一眼，转身飞快朝玉器店的方向奔去。

　　戏台子下方已经彻底乱作一团，边洵腹间中了一刀，洒着血被护卫架在臂间且战且退。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又是毫无防备，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狼狈。
　　四名护卫皆是高手，此时只剩下两人还站着，也是挂了满身的伤口。
　　“王爷，来者不善，属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还是放出烟——”
　　“别分神！”边洵喝断他，长剑支地大口喘气。
　　身后忽然响起了孩童的哭喊声，“爹——娘——”
　　边洵转头，一名黑衣人踩着货架挥刀而至，货架正自孩童上方倒下。
　　等护卫看到边洵扑向那个孩童时，已经来不及回身拦下飞身踏至的那名黑衣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泛着寒光的长刀穿过倒塌的货架刺向边洵的背心，一时肝胆俱裂。
　　“王爷——”

　　边洵被货架砸的吐出一口血，然而除了被货架砸中的钝痛，预想之中的刀剑并没有到来。
　　“砰！”
　　耳后刮过一阵风，带着熟悉草药香的布料自颊侧扫过，随即背上的重量消失，货架倒落在一旁。
　　边洵迅速扭头，怔怔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挺直背影，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
　　“长——”
　　姜宪头也不回，低低地道了一声，“没用！”
　　边洵顿时把剩下的“乐”字并着一口血咽了回去，脸色精彩的变换了几个来回。
　　虽然受了重伤还被骂作没用，但姜宪会回来还是令他难以自抑的狂喜。
　　一激动便禁不住开始咳血。
　　被他护在身下的孩童吓得哑了声，眼睛瞪得老圆。
　　姜宪匆忙退后几步，伸手拎起那个孩子扔向不远处的巷口。他使了巧劲儿，孩子落地后并没有摔着，只惊恐万分的坐到地上倒退了一截便手脚并用的爬起跑走。
　　姜宪已经顾不上那两名垂死抵抗的护卫，估计着查云中到来的时间，单手拖起边洵就朝混乱的人群里遁去。

　　“你受伤了······”边洵留意到了姜宪手背上滴落的鲜血，抬手欲要查看。
　　姜宪冷冷的避开，踹飞一名黑衣人，“闭嘴！”
　　周遭惊慌的百姓撞得他们身形踉跄，姜宪忽然感觉屁股被抓了一把，猛地扭头。却见边洵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挂在身侧，也正莫名的看向自己。
　　姜宪再次扭头看向身后，然而四面都是奔走逃窜的路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哪个罪魁祸首。
　　姜宪咬牙，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怎么了？”边洵偷偷搓了下手指，一脸紧张的打量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宪当然不会说自己被人趁乱占了便宜，冷着脸没吭声，可被抓那一下的异样感却挥之不去，令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远远瞥见彦菁等人的身影冲开人群赶至，姜宪不再束手束脚，直接以内力震开身周路人，带着边洵拔身而起。
　　随之跃起追来的黑衣人被利箭刺中，纷纷倒地。
　　姜宪踩着路边的货架，一路攀向屋顶疾驰。边洵挂在他臂间摇摇欲坠，“抱歉，是我连累了你······我不该这么大意的······”
　　姜宪始终一言不发。奔出一段后跃下屋顶，落地时却浑身的力气骤失，豁然跌倒在地。
　　边洵半空掉落，也摔出了一口血，面上血色尽失。
　　“公子！”一道身影紧跟其后落下，抢先一步将姜宪从地上搀起。
　　看清来人是彦菁，边洵紧绷的脸色稍缓，强撑着爬起来，腹间却涌出更多的血，令他再次失力倒回地上。
　　姜宪抬起脸，脸色青白的看了他一眼，借着彦菁的手臂站起身来。
　　“长乐······”边洵忽然意识到什么，心慌地伸出手。
　　“你的人应该一会儿就到了。”姜宪说完这句便自转过身。
　　“长乐！”边洵踉跄爬起，鲜血涌出来洒了一地，他跪伏在地上死死攥住姜宪的袍角，血色仿佛漫上了眼眶。“别走······”
　　“求你，别走······”
　　“长乐······”
　　姜宪顿住脚，毒.瘾发作的突然，此时他亦虚脱的几乎站立不住，目光掠过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色，落在边洵卑微祈求的湿红双眸里，身形不可自抑的晃了一晃。
　　“你何苦如此。”
　　边洵用力咬着嘴唇，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却已经无力出声。
　　姜宪蹲下身，一点一点掰开那只青筋爆起的手。
　　“夜长乐活着究竟意味着什么，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为何还要这样？”
　　“既然得到了，那便紧紧抓住，这才是你边洵应该做的。”
　　“不为情所动，不为情所困，才是为天子者安身立命的根本。”
　　“边洵，你这样便是输了······”

　　边洵缓慢而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眼底痛楚尽数压回，虚弱的声不可闻，“可不可以最后再陪我几日······”
　　姜宪漠然转开脸，“何必呢。”
　　“就三日······之后我不会再阻你离去······”
　　“公子。”彦菁不由紧张的收紧手臂。他才不信边洵说到做到，明显就是缓兵之计，以边洵的阴险霸道，过后伤愈定然不会轻易放他们顺利离开。
　　姜宪安抚地拍了拍彦菁的手，闭目仰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好，三日。”
　　姜宪睁开眼，低头对上边洵难掩喜悦的神情，“希望摄政王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