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115、第一百一十四章

　　边洵自觉画的还算不错，笔触传神，将姜宪的姿态气质展现了个十成十，若摆到市面上定为世人争抢膜拜。姜宪不喜欢，大概是因为画风颇为露骨了些，尤其在误以为是查云中所作之时，只会觉得受到了羞辱。
　　而当时他也确实是抱着羞辱挑衅的心态假借查云中的身份送出了那几幅画。
　　边洵不由暗悔，曾经的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今日的报应不爽。
　　“那时，我见你与沈斫走的亲近，心中嫉妒而不自知，才会假借查云中之名给你送了那些画。若我能早早知晓你与沈斫的真实身份，在商国时定然不会同意沈斫将你从我眼前带走······其实那时候我便已后悔不安了，不然也不会偷偷追至吴国，暗中窥探你的行踪······”
　　姜宪暗自嗤笑。
　　知晓又如何，他很清楚在边洵心里最重要的是野心和抱负，就算边洵那时对他没了恨，也绝不会为他放弃任何东西。恨也好爱也罢，边洵留着他都只因那时的他还有利用的价值罢了。若是没了那点价值，他怕是也活不到现在便早早死在了边洵手中。
　　现在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图个自我安慰。
　　因为天下已定，江山在手，如今的他在边洵眼中，只是从可有可无的棋子变成了弥补空虚内疚的存在。若他不是夜长乐，若他真的是姜元贺之子，想必边洵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姜宪讥诮的表情令边洵感到一阵慌张，解释也便越发像是欲盖弥彰的笑话。可除了不停解释不停挽回，他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我最后悔的是宫中那日没有强行带你离开······我承认我那时太过自私，愤怒你的隐瞒和背叛，以至于不顾你的感受说了那么多混账的话，甚至是威胁你逼迫你。可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你其实才是夜长乐，沈斫才是姜元贺之子时，相比愤怒，我心内更多的是害怕。整个离国上下都知道，长乐王子与姜家子交好，而那时你甚至都看不到我的存在······我怕你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与故人重逢，怕你最后会背我而去······”
　　店伙计敲门而入，端上茶水点心又悄声退下。
　　姜宪姿态闲适地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边洵手边，而后又倒了一杯举到鼻前轻嗅，茶香伴随白雾袅袅升起，令他的眉眼都似乎温和了不少，只是说出的话终使得还来不及欣喜的边洵僵住了取茶的动作。
　　“摄政王说笑了，当日摄政王独身离开难道不是因为最终得到了玉玺的下落？若我当时不曾暗示玉玺下落，摄政王想来确实不会甘心离去，何来后悔一说？”
　　边洵心中闷痛，用力握紧杯子仰头灌下，滚烫的茶水烫的喉咙发痛，入了胃却一片冰凉。
　　“我知道你不信，是我做了太多蠢事，伤透了你的心，可我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出自真心。长乐，给我个机会好吗？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你我再不必经历任何诡谲，来日方长，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辜负你分毫，我会加倍补偿你，保护你，对你好。”
　　姜宪猛地将茶杯放回桌上，“不必了，只要摄政王不来找我的麻烦，我现在活的很好，也很安全。”
　　“长乐——”
　　“我说过，夜长乐已经死了！”

　　边洵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这一句抽干，涩然垂眸，良久沉默后，慢慢抬起头来。
　　“你还记得我母亲吗？”
　　姜宪微微怔住。
　　边洵忙道：“来此之前我去见过母亲，母亲说很想见一见你。”
　　姜宪想起来了，宫变那日他被母妃藏进了密道里，醒来后王宫已经被孟冉攻占，宫里宫外都是孟冉的人，他想去姜家找“姜宪”，出了密道才发现寸步难行。
　　他在附近住户家中的柴房里躲了两天，然而那户人家原本就穷困潦倒，又因遭逢战乱一家四口不敢外出，存粮殆尽后每顿饭也不过一个粗糠窝头，他身上没钱更不敢出去被人发现，连日水米未尽的他便每天躲在昏暗狭窄的柴房里巴巴看着一家人分食一个窝头，熬到两眼发花。
　　后来孟家军挨家搜查，连这一处落脚地也呆不下去了，他拖着虚弱的身子趁夜离开，慌不择路几次险些被士兵发现，最后总算是侥幸躲过了搜查再次找到地方躲了起来。
　　搜查并未因为过去了多日而松懈半分，他却已经快要饿死了。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他装作乞丐跑到一家酒楼的后门想要讨口饭要口水喝，却被当成流民小偷打个半死，最后饭没讨到一口还被打得奄奄一息，可他不能躺在那里等死，他怕招来官兵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逃走。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饿死痛死在废墟之时，一位自称是边家仆从的人找到了他，道是大将军夫人让他留在城中找到他并带他出城。那个人的出现就像垂危之际的救命稻草一般，让他看到了生的希望，然那时他只想去找“姜宪”，确认好友的安危。
　　他知道在边家人眼中姜元贺是害死边家父子的仇人，所以不敢央求那人帮他去寻人，只自称有人要等坚持留下。那人屡劝无果，只好先给他喂了些水和吃的，帮他处理了伤口，然后将身上所有的钱粮留给他之后回去复命了。
　　他就是靠着那些钱粮支撑着熬了半月之久，最后终于找到了在城中躲避的“姜宪”和黎叔。
　　他从未见过那位仁义心善的夫人，这份救命之恩他却一直都记着，也是因此，尽管受尽了边洵的侮辱折磨，他也从不曾想过要了边洵的命，甚至甘心帮边洵完成复仇大业夺得江山。
　　因为这是夜氏欠边家的。
　　而现在，他自认该还的都已还清了，也就没有必要再亲自当面去跟那位夫人道谢。
　　姜宪出神不语，直到饭菜上来，热气渐退，方被边洵递到手边的筷子惊醒。
　　“我很感激当年夫人的救命之恩，若非夫人相助，我怕是早已悄无声息的死在某个角落里了······”
　　姜宪顿了顿，没有理会边洵递过来的筷子，低声道：“但是，在此之前我也曾救了你一命，便是不能抵消我父王暗害你之仇与边夫人的救命之恩，后来我也拼上性命帮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所以，你不用拿这个来挟持我，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边洵心中焦灼，“我没有挟恩求报的意思，我们之间也不会两清，因为是我欠了你的！母亲她只是想见见你，对当年之事对你道一声感谢，并非要你偿还救命之恩，说起来也是你先救了我不是吗。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什么，而我欠你的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长乐，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亦永不会忘，我······我心悦你，爱你，我只想你能够永远在我身边！”
　　窗外突然响起来震耳的锣鼓喧嚣声，戏班子开演了。
　　姜宪沉冷着脸推开了身侧的窗，寒风倒灌，令他不自觉的缩了缩下巴，黢黑的眼眸遥遥望向下方的高台。
　　十几年了，戏班子的表演也在更新换代，不再唱老旧的故事。今日这一出戏是近两年的新曲，《簪花郎》。
　　妆容秾丽的旦角甫一登场便迎来惊奇惊艳的呼声，连骑在家人肩上不懂事的小儿都跟着挥手嗷嗷大叫。如此安平和乐的盛况令姜宪微微怔忡。
　　真好。
　　这才是他想要的太平盛世。
　　只不过眼下各国之间暂时的平稳终究只是假象，终有一日会被野心勃勃的某一方打破。
　　可他已不觉悲怆，所谓不破不立，他一直坚信那一天的到来也许才是天下真正安定的开端。
　　而那个最后的主宰······
　　姜宪淡淡一瞥身侧的人，无声轻笑。
　　边洵蓦地呆住，有些失神的望着姜宪的笑容，着了魔一般朝着那张清丽无双的脸庞伸出手去。姜宪迅速偏头，边洵的手落空，身形微晃。
　　边洵突然皱了下眉，见姜宪端起茶杯，喝道：“别喝！有毒！”
　　姜宪愣住。
　　边洵似是想要起身，身体却虚软无力的晃了一下，他终于发觉不对，从一开始那种仿佛被抽干力气的感觉便非错觉，而是力气真的在一点一点流失。
　　姜宪忙将茶杯举到鼻前深嗅，边洵已经强撑着起身，顺手拉起姜宪，冲门外喊道：“来人！”
　　房门应声而开，却是被一道身影从背后砸开，倒在饭桌前的正是边洵带来的护卫。
　　刀剑声随之逼近，越过门口护卫冲进来三五个黑衣蒙面人，毫不迟疑的挥刀朝向窗边二人砍来。
　　边洵一把将姜宪拉到身后，拼尽全力踹出一脚，翻飞的桌子砸退了两名黑衣人，另外几人却已迅速绕行至跟前。
　　这次来吴国边洵本就没带多少人，今日跟在身边的也不过四名高手护卫，一人被踹进包厢后迅速起身且战且退至边洵和姜宪身前，另外三人则被缠在门外不得进入。边洵支着无力的手拔出剑，勉强挡下迎面而来的一名黑衣人，对身侧护卫头也不回的下令，“带殿下离开！”
　　“王爷——”
　　“快！”
　　护卫只得咬牙回身，伸手去拉姜宪，然后回过头却见姜宪已经从另一侧绕出，手里多了一把软剑与一名黑衣人缠斗起来。护卫拉了个空，转眼又被扑来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边洵这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分.身不暇的扭过头冲姜宪大喊，“你先走！”
　　姜宪没理，他没有喝那壶下了料的茶，相比边洵更有自保能力，也不觉得以区区几名刺客就能伤得了他。轻松踹开黑衣人后，顺势打落挥向边洵头顶的刀，一把拽住边洵的后领退向窗边，猛地身体后翻带着边洵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