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113、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一晚姜宪梦到了两年前的那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的从巴掌大的铁窗里飘下来，渐渐堆成山包，被鲜红的血一遍一遍的覆盖，结冰，再覆盖。
　　他站在那里，冰天雪地，满目猩红。
　　他看到了五，从来不笑的青衣少年第一次在人前露出笑容，却是面对着一堆死人。少年就那样笑着，伸出手，冲着早已冷硬的六十七的尸体轰然倒下······

　　姜宪大口喘息着醒来，浑身痉挛的挣扎着抓向枕边荷包，荷包散开，雪白的糖瓜掉落床头滚了一地，他手里抓着一块糖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塞进嘴里，整个人以难以想象的姿势蜷缩起来。
　　含着糖瓜的口中溢出嘶哑的低嚎，声声泣血。

　　门猛然被人撞开，一道身影冲到床前，用力握住姜宪胡乱抓挠的双手，将其压制在被褥里。
　　“别怕，别怕，我在这儿······”
　　姜宪却听不见，也看不见，牙齿将坚硬的糖瓜咬的支离破碎，鲜血并哀嚎从唇角溢出。
　　边洵双目猩红，紧紧抱住他，低头堵住他的唇，以舌尖用力撬开染血的唇齿，被咬的生痛也不肯退缩分毫。
　　口中也苦，也甜，也咸，也腥。
　　不知是谁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响起，低哑的，沉痛的，交织缠绕。
　　边洵一遍一遍的抚摸着怀中颤栗的身体，安抚着他，也安抚着自己。
　　他以为在听到姜宪殒身火中便是此生最悔恨之时，此时此刻才知，深爱与悔恨相依，已然从一颗难以察觉的种子，在心间生根发芽，一日更甚一日的发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
　　姜宪对他的恨是这十年间一点一点积累而就，那一场火只是对所有恨的终结。可他宁愿姜宪继续恨他，一直恨下去，也不要急于将他从心底剔除。

　　怀中的身体越来越烫，这几日天气渐暖，屋子角落里却仍烧着数只火盆，薄薄的衣衫贴着掌心清晰的感受到灼人的热度，很快被汗水浸透，在挣扎中凌乱散开。
　　血腥味儿混合着汗味儿充斥了整个房间。
　　边洵想要拉过被子将姜宪裹住，却刚抬起身就被一双手死死拽住了胸前衣襟。
　　“别······别走······”
　　边洵猛地顿住，昏暗中对上一双迷离半睁的眼儿，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好疼······帮、帮我······”姜宪口齿不清的呢喃着，一只手剧烈颤抖的急切的破开他胸前的衣襟，杂乱无章的摸索着，另一只手探向他脑后将他拉近，炙热的鼻息喷洒在他唇边，面颊，耳后，丝毫不控制力度的吸.吮，啃咬。
　　边洵只僵硬了一瞬便反应过来，姜宪需要的是什么。他本该欢喜迎上，然此时此刻心中却只有无尽的凄楚，万千情绪冲上眼眶，涩的发疼。
　　他只是不停的用双手安抚他，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边说着，“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姜宪的吻变得凶狠起来，似是不满得不到的回应，一面低吼着挣扎拉扯，牙齿狠狠刺入边洵的肩膀，用力的像是要将跟前的人撕咬成碎片吞咽入腹。
　　滚烫的鲜血顺着唇角流下，很快将姜宪脸侧的枕头染成深色。
　　边洵恍若不觉疼痛，一动不动，只更紧的将人嵌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薄薄的雾白，屋内光线逐渐清晰起来，怀里的人方疲软力竭的沉沉昏去，脸上异样的潮红也在一点点淡去，发出了清浅匀长的呼吸声。
　　边洵松开已经发麻的手臂，慢慢坐起身来，因长久紧绷着保持一个姿势，稍微一动全身骨骼便发出咯咯的轻响，他尽量放轻动作，从桌上包着棉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以口哺姜宪喝下，然后又出门打了一盆热水回来。
　　姜宪这一场与自己的博弈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此时睡的很沉。边洵动作轻柔的拨开他额头脸颊上被汗水打湿的粘腻的乌发，用拧过水的帕子一点一点仔细的给他擦拭干净血迹和汗水，换上干爽的衣衫，然后盖上棉被，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熟睡的脸看了许久。
　　地上还散落着雪白的糖瓜，被他一颗一颗捡起，拂干净上面沾染的灰尘装回荷包里。
　　在殿外响起宫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后，边洵收拾起水盆和脏了的衣服、枕头、床单悄声离开了寝殿。

　　姜宪慢慢睁开眼睛，对着白色的纱帐空茫的望了许久，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复又闭上了眼睛。
　　以往每一次发作，他都没有意识，唯独这一次，所有模糊的画面全都清晰的印在了脑海里。他看不清那张脸，却清楚的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握不住那双手，却能够感受到那双手抚过身体的深切的力度和温度，听不到声音，却尝尽了流淌于对方身体深处的浓浓苦涩。
　　温热的帕子拭去了他满身的疲惫糟污，却拭不去化入口中融入心间的鲜红和腥甜。
　　他宁愿自己没有醒来，像以往每一次，只沉在自己的梦中。

　　从吴王那里回来之后，边洵已经整装待发的坐在他院中的石桌前等候。今日摄政王倒是没有再提什么药膳来当幌子，只在怀里抱了一只裹在毛皮里的手炉。十三站在一旁，两人低声说着话。
　　看到姜宪远远绕过游廊走来，边洵立马笑着起身迎上，不由分说的将手炉塞到姜宪手里。
　　“你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边洵语气自然，顺势包住姜宪冰冷的手轻轻搓着。
　　姜宪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边洵眼下的青黑，侧身抽回手，越过边洵朝十三走去。
　　“早上让彦菁过去喊你一起用早饭，你还未起，便没有吵你，只叫人给你留了饭菜。你可吃好了？”
　　边洵垂下双手，也不见尴尬，回身跟过来道：“方才他已经与我一道用过饭了。”
　　被抢了话的十三讪讪一笑，“饭菜不错，就是偏辣了些。”
　　姜宪笑了一下，“膳房做菜都是根据吴王的爱好来的，口味略重些。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还特意叮嘱膳房准备了一道甜汤，难道不合胃口？”
　　十三怔了怔，还有甜汤吗？他怎么没见着？
　　他不由抬眼朝姜宪身后看去。
　　方才他准备用饭的时候，边洵突然到了，只说了几句话就走，出门时顺道指了一道菜问宫人自己怎么没有，他便赶忙叫宫人把那道菜送去了边洵的院子。原来是专门给他另做的甜汤？
　　十三敢怒不敢言地扯了扯火辣辣的厚嘴唇，“汤不错，不错······”
　　姜宪微不可见的挑了下眉。他压根就没有吩咐膳房做什么甜汤，而是做了在无名谷时十三爱吃的一道鱼滑蛋羹，里面特意加了锦州特产的素百合片。
　　边洵坦然若素地抬手取过搭在十三臂上的毛氅，转到两人中间，轻手将毛氅披到姜宪肩上，“时辰不早了，这会儿出宫正好能赶上戏班子开演。”
　　姜宪又挑了下眉。
　　十三在边洵高大的身影后面探头道，“那个，是我邀请的摄政王，昨日你跟我说有虞国的戏班子要来，刚刚就与摄政王提了一嘴。人多热闹嘛······”
　　边洵道：“我只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次虞国的戏班子，记忆颇为深刻，所以也想一道去看看。”
　　姜宪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走了下神儿，旋即不无不可的点了下头。

　　几个人乘坐马车出了宫门，繁华街道两侧鼎沸的人声渐大，透过车窗传入寂静的车厢内。十三有些尴尬的掀起眼皮看向对面各自端坐一侧的两人，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僵滞的气氛，却又委实找不到适宜的话题。
　　十三对于这两年来姜宪与边洵之间的纠葛知之甚少，但也道听途说的猜到了边洵对姜宪的心思，他觉得两个人如果能修成正果其实还挺好的。姜宪虽然极其重义，但却天生冷情，这么多年身边也就一个李青和他还算知冷知热，他都可以想象到姜宪离谷之后一个人有多冷清孤寂以及艰难不易。如今难得有人对姜宪这样紧张关切，他自是欣慰无比。
　　可他对边洵还是敬畏忌惮居多，有心撮合又怕说错话，惹得姜宪不悦，边洵肯定也饶不了他。
　　在心里筹措良久，十三干巴巴地舔了下唇，“小九，你以前看过虞国的戏台子吗？”
　　姜宪正盯着手中的暖炉出神想着什么，闻言从厚厚的毛领里抬起脸，“看过几次。”
　　十三眼中立时有了神采，“是之前在商国的时候看的吗？我小时候跟着家人颠沛流离连口饭都吃不上更别说看戏了，在谷里呆了九年，后来出了谷也一直忙于奔波，到现在都还从来没机会看过戏呢！你都看过哪些有意思的故事，快与我讲讲。”
　　“很小的时候看过罢了，我也记不清了。”
　　十三这才想起姜宪真正的身份，想来姜宪说的小时候也是还身为离国王子的时候了，便是不由感慨道：“一直都道虞国的戏班子最是闻名，寻常只有王公贵族才请得起，这一次若非吴王特意请了戏班子在民间表演与民同乐，我可能这辈子都无缘赏观罢。以前我便听闻吴王仁心宽厚，体恤百姓，如此看来果然不假。”
　　“尚书大人这是打算留在吴国日后为吴王效力吗？”边洵忽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