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112、第一百一十一章

　　“······对不起。”
　　姜宪讷讷的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嘴里仍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仿佛要将这三个咀嚼透彻。
　　十三叹了口气，没再出声。
　　良久，姜宪方慢慢止了笑，抖着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猛地灌下。“该说对不起的不是哥哥，是我······是我对不起他，都是我······他总是这样，明明不是他的错，他也要替我承担。原来这就是他不敢来见我的原因吗······”
　　他倏地看向十三，“你不是夸他有胆气吗，他便是这般的胆气？！”
　　十三被他问的略显局促，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居然诡异的红了一红。
　　姜宪狐疑的盯着十三变幻的脸色，“你这是什么表情？”
　　“啊？哦，没什么。就、就是······”十三咬咬牙，脱口道：“我说他有胆气不是指的这个，唉！我直说了吧，就是段师！”
　　“段师怎么了？”姜宪更加不解，转念间面色骤白，“哥哥莫非做了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
　　十三一脸“你够英明”的表情，不过想也知道姜宪是想错了方向，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吭哧道：“也差不多吧，可能还要严重些······虽然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不见得是真，你听听便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十三突然前后不着的冒出一句，“摄政王对你是何心思？”
　　姜宪：“······”
　　十三道：“说实话我是真不太理解，不过大致就是这样了。我说十八有胆，不是因为他对段师那点心思，而是······他竟然有胆强睡了段师！”
　　姜宪身体向后一绷，他自认也算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闻言竟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十三一旦开了头便隐隐有些关不住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兀自说了起来，“你听说过查云中此人吗？此人是段师的外甥，以前也曾去过谷中几次，不过你应该没见过。我也是前两日在来吴国的路上偶遇了查云中，听他提了一嘴。我听着他话中有话忍不住多问了几句，结果没把自己吓个半死。以前我是真没看出来十八居然如此有种，暗自思慕段师便罢，只要别说出来给人知晓，也不算什么。可他、他竟然在册封宴后趁恩师酒醉强行把人给睡了！这般大逆不道欺师灭祖，还没被段师给打死，我都不知该佩服他狗胆包天，还是该替他庆幸命大了。这才只是做了将军，要是官再大一点他岂不是要捅破天去？我看摄政王都没他能耐，跟他一比，摄政王这般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都可以称之为窝囊了······”
　　“······喝点水吧。”
　　姜宪脸色难以描述的变幻了一番，赶紧递出茶杯堵住了十三喋喋不休的嘴。
　　偏偏十三还没说尽兴，也不知查云中那张破嘴到底都跟十三胡扯了些什么，十三也都信了，砸了下嘴又鬼鬼祟祟的凑头过来，说道：“刚刚我是没好意思告诉你，其实十八这次没亲自来吴国，除去摄政王的原因，好像主要还是因为段师。当然，不是段师拦着不让他来的意思，而是我听查云中说，从那之后十八就怕段师生气跑了，恨不能天天将段师锁在家里亲自看着，你能听明白吗？”
　　姜宪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很明白，分明一刻钟前还是故人重逢回顾往昔的伤感情节，怎么就突然画风一转，津津有味的讨论起了这个？
　　十三莫不是整日拨弄算筹把脑子给算傻了？
　　十三迎着姜宪莫测的目光猛一拍大腿，“我看你也是不懂！要么摄政王也不会这么费劲了。我就说吧，你这两年光知道打打杀杀了，哪里有闲工夫接触这种事儿，就碰上一个沈斫，还不是什么好鸟，估计对你也不是真心实意，被摄政王一吓唬转头就跟他那个护卫跑没了影儿，就这样你能懂什么啊？仔细想想，摄政王也怪可怜见的，好端端一个野心十足的霸王，偏偏喜欢男人，还是喜欢你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男人，就他一个人在那儿哭天喊地，费尽心思的寻人，现在人好不容易寻到了，还战战兢兢的不敢表现出来，我都看不下去了······”
　　姜宪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忍不住出声打断，“你今日方到，车马劳顿，我让彦菁在隔壁给你收拾个房间，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十三看看姜宪明显疲惫憔悴的气色，这才想起进门前摄政王的提醒，“你是不是累了？摄政王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别说太久，我都差点忘了。”
　　摄政王！摄政王！姜宪都快被这三个字烦的脑袋炸了，绷着脸道：“嗯，是有些累了。”
　　“那你赶紧好好休息，回头我再来看你。”十三站起身，又恢复了一刻钟前的内敛沉静，笑道：“反正我也要在这儿多留两日，不着急这一时半刻的。”
　　“对了，明日你若是无事，一道出宫去听戏吧，听说有虞国来的戏班子。”姜宪想起来道。
　　“好啊，明日一早我来寻你。”
　　姜宪召来彦菁吩咐了几句，彦菁便带着十三出了门去。

　　过了一会儿，彦菁手里多了一碗药从外面回来。
　　“公子，喝了药再睡吧。”
　　姜宪一丝不苟的将脱下的袍衣叠好，并十三带来的那一包糖瓜放到床头，适才回过身来。只喝了两口便将药碗递回彦菁手里，道：“你准备一下，明日按计划行事。”
　　彦菁怔了一下，“是。”
　　随即又道：“那吴王那边？”
　　姜宪道：“明日一早我会去见他。”
　　彦菁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手中剩余大半的药，迟疑的小声道：“公子把药都喝了吧，都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好药，浪费了可惜······”
　　姜宪睨了他一眼，拿过药碗仰头一气儿灌下。
　　彦菁立马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饯。
　　姜宪狐疑的盯着还没拆开的油纸包装，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彦菁赶忙道：“这是我亲自出宫去买的！”
　　姜宪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一眼就看出彦菁是在撒谎了。以前他在商国时，沈梦溪身边那个叫沈娇的孩子整日零嘴不离身，最爱吃的就是一家名黄花楼店里的点心，十五沾光每天都会拎一包回来与他分吃。那家铺子包点心用的是商国特产的斜纹油纸，右下角印着象征店名的一朵指甲大的小黄花。
　　吴国虽然离商国近，彦菁也不可能半天之内跑个来回。
　　姜宪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边洵叫人买来临时塞给彦菁的，所以连盘都没来得及装。
　　他也只装不知，点点下巴示意彦菁把蜜饯放到桌上。
　　“青珂那边有消息了吗？”
　　“之前她按照公子所说寻到了无名山，但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人了，后来她便辗转又回了祁城，前几日来信说仍没有十五的下落······”
　　彦菁拆开油纸，里面包了好几种果子的蜜饯，看着就饱满晶亮的诱人，他也只认出其中两种是枣子和青杏。
　　姜宪转目看向床头那一包糖瓜，犹豫了数息，便在彦菁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从油纸包里捻了一颗果子送进嘴里。
　　彦菁默默将那果子区别于其他的颜色形状记在了心里。
　　甜腻的果糖稀释了口中药汁残留的苦涩，姜宪却皱了下眉，“边洵虽已手握齐国大权，但无名谷当初建成的目的远不止于此，不该这么早便悉数搬上明面。我想······十五应当确实不在祁城，而是换了个地方。”
　　彦菁欲言又止，“会不会十五已经······”
　　“不会。”姜宪笃定打断彦菁的猜想，“一来，十五不是擅作主张之人，她敢给我送药就说明背后有人示意，便算不上真正的背叛。二来，这个下令的人才是十五真正的主子，有他在，其他人轻易不会动十五。”
　　“您说的是边······摄政王？”
　　姜宪不语。
　　彦菁小心翼翼地观察姜宪的神情，“不若您试着探一探摄政王的口风？”
　　姜宪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拿捏不准边洵变幻莫测的心思，他如果去问边洵或许会痛快的告诉他，但也可能会反过来以此挟制他。他不想再露出更多的把柄到边洵手里，所以再见之后他一直克制着，没有问及李青，甚至是沈斫分毫。
　　十三此来虽给他带来了李青和沈斫的消息，但他不认为十三会知道十五的下落。以边洵的心计，必然对于有关他的人和事都做了万全的防备，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就见到十三这个大嘴篓子。
　　边洵从来就不相信他真的死了，所以一面堂而皇之的将李青摆到明面上，一面又刻意隐藏了十五的踪迹。
　　其实不必十三提醒，姜宪也察觉得到，在无名谷时边洵便对李青存有敌意，他也能隐隐觉出边洵似乎十分不愿他与李青碰面，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也是他不相信边洵会那么好心册封李青大将军之职是为了等他主动找上门的原因。边洵就是故意让他听得到看得到，却不敢近前相见。
　　十五却不一样，十五是因为他变成了“叛徒”，就算没有青珂，他也会想办法打探十五的生死下落。打探的过程中，留下痕迹在所难免。边洵要顺着这些痕迹找到他实在是太轻易了。
　　但边洵不清楚青珂与十五之间的关系，更没想到他与青珂之间的联系。所以边洵没能寻着青珂这条线找到他，而是寻着另一条八竿子打不着的线找到了他。
　　不必做多猜想，暴露他的那条线就是处处都能插一脚的查云中！
　　果然是物以类聚，近墨者黑，从边洵到姓查的都不是好东西，十三也是不学好，偏偏跟这两个人沆瀣一气，估计李青与段师那件事儿，查云中也没少出力。
　　姜宪看了眼桌上摊开的蜜饯，转身走到水盆前净手。“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