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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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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心口狠抽了一下。
原本断成两截的铁马被重新焊接到一起,即使一遍遍的擦洗过也仍留着被火舌.吻出的痕迹,嘲讽一般就这样静静的躺在那只布满薄茧的掌心里。
边洵紧紧拥住姜宪,将脸埋进姜宪冰凉沁骨的颈间,声音哽咽:“别这样,别这样长乐······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不想听你说这样绝情的话,我······害怕,我真的害怕······长乐,我害怕······”
姜宪努力仰起脸,将眼泪倒逼回心里。
还能再说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边洵说他害怕,向来不肯服输不愿低头的人,这一刻的卑微软弱的令他心痛到了极点,也再说不出更绝情的话来。
他再不愿承认,也永远都争不过这个内心霸道专横的人。
可是他真的累了,累的看不到未来,也不敢去想象未来,他从来都不想跟边洵争,都是徒劳罢了······
“放开我。”
边洵一动不动,手臂却无声的圈紧。
“边洵,放开我。”
姜宪听见边洵哭了,哭着道:“求求你,别抛下我······”
又过了许久,边洵方慢慢放开了姜宪,拇指搭在姜宪脸侧轻轻摩挲那两片淡红的唇瓣,似乎是想要用其他的什么更深的感受那微凉的柔软,最终却在姜宪漠然的注视下停在了几寸之外。
殿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彦菁的声音透过门扇传进来,“公子,有一位来自齐国的客人想要见您······”
姜宪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抬眼看向边洵。
边洵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先出去了。”
姜宪没动,看着边洵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心中升起疑虑。
殿外隐约有对话声,声音极低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彦菁身后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姜宪在看到彦菁身后慢慢抬起的那张脸时,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十三?”
那人努力睁着通红的双眼,因为过度用力两腮咬的发紧,略厚的嘴唇都泛了白。
“小九······”
他似乎想要上前将姜宪看清楚,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艰难的动了两下,便停在了那里,“真的是你······小九,真的是你!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我······”姜宪迈出一步,喉间便失了声音。
彦菁默默的低下头,退出殿外,顺手将门带上。
殿内一时静极,时隔两年再见,两人似有千言万语却都无从说起,只在彼此的对望中,看到那过往九年相伴,对影三人的时光。到如今物是人非,那个使着双剑恣意昂扬的少年落得一身伤痛,倨傲不再,闲适不再,形如一潭沉沉死水。而那个身量高大却性情胆小温顺,总爱在被窝里偷藏糖瓜,恋慕十五却又扭捏掩饰的少年也已褪去一身怯懦青涩,剪裁精细的藏青色丝绸袍衣衬出更加笔直的腰身,稳重内敛的气度。
两年前离开无名谷时,他们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未及说,但姜宪知道,这个精于算筹却整日傻呵呵的少年一定能好好的活下去。姜宪没想过的是,他们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我们会在外面等着给你接风,到时你想吃多少猫眼糖瓜都管你吃个够。”
当年这句不算誓言的承诺终究零落的面目全非。
十三忽然吸了吸鼻子,低头在袖子里掏了几下,掏出一只圆鼓鼓的荷包,手指轻轻抖动着抽开绳扣,似笑非哭地将荷包举到姜宪眼前。
姜宪无需走近便闻到了猫眼儿特有的甜丝丝的味道。
十三道:“我现在官居户部尚书之职,有好多钱,想吃多少猫眼儿都有。”
姜宪捂住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出泪来。
“其实大半年前我便已经离开无名谷去到了祁城,沈斫入主祁都后,我被提拔了金部主事。但那时我并不知你也在宫中,直到主······摄政王命我想办法确认你在宫中的情况,带他进宫见你,我才知道原来之前在各国间传闻甚嚣尘上的‘姜元贺之子’以及后来打出‘夜氏遗孤’复国旗号的竟是小九你。”
不过短短半年,再度提起当时十三却是感慨万千,心有余悸的慢慢喝了口姜宪亲手泡的热茶。
“你可知后来我听闻摄政王独身离开,锦瑟宫随后起火,沈斫从废墟里挖出你的尸体当场吐血昏厥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那之前我也只是远远的从沈斫身边看到过你一眼,甚至都没能看清楚你的变化,你亦是未曾留意到躲在角落里偷偷观望的我,随之而来的却是你的死讯······”
姜宪沉默的饮着杯中无味的茶水。
他并不意外十三会对他的失望,从他一个人离开无名谷那一日起,他就知道,也不敢奢求任何人的原谅。
此时面对十三饱含担忧牵挂的数落,更是不知该作何回应。
十三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放下茶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不清楚你与摄政王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那日摄政王偷偷进宫与你说过什么,那时我甚至怀疑过摄政王,怀疑是他害了你。可是摄政王听闻你的死讯之后,整个人都像是疯了,抛下城外数万大军单枪匹马的要闯进宫中找你,谁都拦不住,最后还是蔡师召来三十多名死士将摄政王围住,趁他精疲力尽之时背后偷袭将其打晕绑起来,劝说了整整五日,才劝得他相信你还活着的消息。那五日听说摄政王水米未尽,数次挣断绳索,最后蔡师只能用铁链捆住他······再之后想必你也知道了,这半年来摄政王没有一刻停止过寻你,蔡师亦无数次劝他宣布你的死讯尽快登基,他都不予理会······”
“你是他找来做说客的?”姜宪打断他。
十三怔了怔,“我是主动请求前来的。”
姜宪垂目不动,“那你与我说这些作甚。你知道我并不想听这些。”
十三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一听说摄政王找到了你,就高兴的想要立马来见你。可刚刚在外面我看到摄政王从这里出去,有些事情总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只是想着你能活着就是万幸,不管是过去在谷中的九年,还是后来发生的那些我所不知的苦乐哀愁,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活着就是最重要的,何苦再因为那些过去了的反复折磨自己,折磨彼此?”
“······这两年我们都变了,不管是好还是坏,但我还是希望能看到从前那个恣意张扬的你,而不是现在这般瞻前顾后画地为牢,失去最光鲜色彩的你。”
姜宪自嘲的摇了摇头,“很多事不是说过去便过去的,也不是想回去就能够回去的。”
“说来终究是你太过怯懦罢了。”十三望着他,“我以前从没说过,你和十八一样优秀出众,但我更崇拜向往的一直是你,因为你聪慧果敢,想到什么就会拼尽全力去争取,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你。我相信除了我,当年谷中大多数人都是这般看你的。”
“是吗。”姜宪轻声嗤笑。
“可是现在我觉得你还不如十八。”十三接着道,“十八至少比你能坚持,也更加勇于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姜宪不由轻颤,慢慢抬起眼来,“哥哥他······”
“他很好。”十三知道他想问什么,较之以往的胆小拘谨明显不同的沉静稳重,压下姜宪的手,不紧不慢的重新给姜宪手中的杯子添上热茶,方道:“其实自你们出谷后,我就没再见过十八,我也是在摄政王攻入祁城之后,才听到十八的消息,那时他已经被封镇守天沙阙的大将军。我原以为这两年来他同你一直在一起,有次偶然遇到了翁老我才知道当年竟然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姜宪蓦地回忆起当年那间封闭的暗室,一直忘却不掉的那股子寒意以及对边洵的恨意再次猝不及防的袭遍全身,几乎令他抓不住手中滚烫的瓷杯。
“那次挑战十八受了很重的伤,几乎废了整条肩臂,是段师保下了他,并让翁老替他医治。他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方勉强保住了那条手臂,段师带他离开了无名谷四处寻医问药,现在那条手臂除了还不能使剑,寻常已然不会有所妨碍了。”十三看着姜宪脸上的神色,放缓声音,道:“先前我已与他通过信,他知道我来见你,便托我给你带句话。”
姜宪猛地抬头,手指不自觉的抓紧杯沿。杯中淡绿的茶汤因受力荡起一圈一圈凌乱的纹理。
“他知道我······”
“他知道。他说在你带领复国大军围困祁城之前就一直都关注着你的消息,但那时他并不知你就是夜长乐,所以并不担心你会遇到什么化解不了的危险,加上那时谷中严令离谷之人私下联络,段师又时时在旁看着他,他只能暂时放弃联系你。之后得知你真正身份后,他担忧不已,数次想要前去祁城找你,却都被摄政王阻挠拦下。包括这一次,他本想亲自前来,也因为摄政王······咳,反正事情大概就是这般,你也别怨怪摄政王,虽然我也不知摄政王缘何如此······”
如果现在边洵在跟前,姜宪定会毫不犹豫的端起这壶热茶对脸泼过去,新仇旧恨一并清洗个彻底。
他深吸了口气,片刻后涩然出声:“哥哥他······要你带给我什么话?”
“他想对你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