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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零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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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乎低沉飘忽到听不清晰的声线,令边洵心头巨颤,宛如往死水里注入了一眼活泉,沸腾着炸开了锅,边洵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拔高响亮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喜悦。
“原本那一次计划周密,掳获了李赟之后将其带回营地便可成功掣肘燕、周两方兵马,而当时赫连敦正在城头督战,即使发现李赟被掳亦分.身不暇不及反应,一切理应顺利无阻,却不曾想那赫连敦在我们的人趁战乱裹挟着李赟从城下奔回营地时,竟浑不要命的直接从十丈城头飞身跃下······纵使他武功再高深,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死也残,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有此一举,包括我在内,当时都被震惊了。”
“赫连敦死了?”姜宪终于从书本上移开视线,蹙眉朝边洵看了过来。
不是他在吴王宫这半年耳目闭塞,而是这半年来真的没有听到过有关赫连敦的任何消息,只知道边洵攻下祁城之后,李赟被俘,周国在兰城的三十万大军悉数退回周境。北越之所以没有消息,要么赫连敦自己回了北越,要么就是与李赟一起被俘,北越不敢动作。再或者就是,赫连敦在那一战中就死了。
祁城的城墙有多高姜宪是知道的,当年若不是父王昏庸怕死,只要派出能将死守,祁都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孟氏攻占。之前他亲自带兵攻城时,也是深知强行攻城的难度,才会借天时之利引诱主将郑佑童出城应战。
赫连敦居然生生从十丈高的城头上跳了下来······
边洵意味不明地砸了下嘴,“他也是运气好,跳下来的时候恰好被攻城的人梯缓冲了一道,但是最后落地的时候也吐了一滩血,腿也摔断了一条······我是真没想到李赟在他心里居然有那么重的份量,自个儿都只剩一口气了还能爬起来抢了一匹马冲上来抢人,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简直就是个疯子。”
姜宪默然的垂下眼。
边洵嗟叹一声,“赫连敦会替沈斫守城估计也是为了李赟,不然也不会为了抢一个李赟就抛却守城要事不要命的跳下城头,说起来,他这也算替我们省去了后续谈判的繁琐。”
姜宪低头翻过一页,没再作声。
“我当时离得远,看的并不真切,可也能大致感受到此人的疯狂和执着。然他本就重伤垂死,怎敌得过千军万马?之后又中了数刀,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最后是李赟拿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以主动劝说周王退兵为条件来换赫连敦的性命。两个人被带回营地时,赫连敦已经只剩下半口气,幸而当时有翁老在营中坐镇,险险将人救了回来,但醒来之后也成了废人,这辈子都无法再提刀上马了······”
之后便是良久未语,边洵不知道姜宪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些什么,那日在城下他确实被赫连敦的举动深深的震撼了,甚至生出了李赟何德何能能得如此真情的想法。
李赟天性风流,狡猾万端,当初姜宪提醒边洵时,边洵也只是以为李赟不过是为了利用赫连敦虚伪作戏罢了,然而那日看到李赟脖子上已然见骨的刀伤之后,边洵才发觉自己轻看了这只看似无心的狐狸。
他为他千钧一发之际纵身十丈高墙,拼一身鲜血淋漓重伤垂死,落得终生废人。
他为他临阵拔刀,以性命相逼,以三十万大军唾手可得的城池作交换,只为护他残弱一息。
细细追究起来,两人的做法都算不上理智妥当,可若换做是他呢?边洵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也是曾经姜宪无数次问及,他想了无数次却找不到答案的这个问题,都在那一日惊心动魄的见证中豁然开朗。
所以他无比后悔,后悔当日锦瑟宫起火时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冲回去,从而错过了这半年多的光阴,甚至险些就此失去了眼前的这个人。
边洵忍不住握住姜宪执书的手,声音嘶哑,“我不是赫连敦,但我绝不会再让你身陷任何险境,若真有那么一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陪你一起。”
火盆里的炭火轻轻的炸开,噼啪声溅落在心头。
姜宪眼睫轻颤,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看也不看边洵,从躺椅上坐起身来,“你将他们两人如何了?”
边洵神情微有落寞,空掉的手不自然的搭在了躺椅的扶手上,“周国退兵后,我便把人放了。李赟带着赫连敦离开祁城后,并没有回周国,我也没再派人跟着,想来两个人应该是找地方隐居养伤了。”
姜宪站起身,将手中合起的书放回书架上,漠声道:“我累了,你走吧。”
边洵跟着起身,视线紧紧的追着姜宪轻缓移动的背影,“那个······我听宫人说,明日城中有虞国来的戏班子,你想不想出宫去看看?”
姜宪头也不回,“齐国现今全靠摄政王你一人主持大局,离开了这么久,你该回去了。”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我还管它什么大局不大局的。”
“你怎可说出这般戏言!”姜宪怒而回首,“你当初心心念念殚精竭虑不就是为了今日能够站到那个位置上吗!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却又嬉戏一般随手抛开不管,难道你十年隐忍绸缪,费心利用践踏于我,牺牲了那么多将士百姓,就为了一时野心得逞的痛快吗!你忘了你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话吗?!”
“我······不是。”
“既然如此,那便请速速回去吧!”姜宪甩袖,背转过身去,“齐国初建民心尚未平稳,北疆且还有一个瑞海侯虎视眈眈,许知书也不过一介文人,镇守北疆半年已是勉强,况且他并非齐国人,随后我便向吴王请示召回许知书以及吴国兵马,你做好准备派人前去接手吧。瑞海侯势力不除,齐国便一日不定,你理应比谁都知晓轻重。”
闻言边洵却面露喜色,“你仍旧这般处处替我担忧着想,果然还是心中有我的!”
“我只是替万千无辜百姓担心,不愿我离国百姓再遭受战祸。”也是不想再看见你整日出现在眼前。
姜宪接着道:“你不要想多了,我甘于被你利用,是因为我曾经相信,你不会是第二个孟冉。从我父王登基始,离国百姓便一直深陷水火之中,几经兵燹灾祸,又几经更朝换代,然官员无德无能,赋税苛刻不改,百姓便不得安居乐业。你若真觉得有愧于我,便回去好好安顿治理你所得的一切,不要让我的信任和牺牲变成笑话。”
边洵急声上前,“你可以亲自回去整顿治理!长乐,你才是齐国现今的王,你的位子我一直都替你留着,你要弥补你父王的过错也罢,要百姓真正过上安乐平和的日子也好,你都可以亲自去做!我什么都不要了,王位和天下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只要你愿意,我便辅佐你一辈子,摄政王这个称谓我也不要了,你想我怎样都可以!”
“别再说蠢话了,一点都不像你。”姜宪躲开边洵的手,别过脸去,“我担不起那么重的天下,我甚至连自己的未来都负担不起,何谈百姓期望?我也不想做什么帝王,如果可以,我宁愿这辈子都不曾出生于帝王之家······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从此,世间再无夜长乐,也再无夜氏。齐国的将来也不会姓夜。你既然得到了你想要的,便当一力承担起所有,不要因一己之私便辜负毁却诸多人的期望。”
“边洵,我不恨你了,但也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你懂不懂?”
“我不懂!”边洵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扳到身前,死死瞪着他寡淡的面容,“我不信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我能感觉得到!就算你真的对我失望透顶心如死灰,我也可以让你重新对我燃起希望!只要你给我机会,长乐,你别再欺骗自己,我知道你说出这些话心里并不好受,这几日你毒发昏迷时嘴里都是喊着我的名字,你骗不了我!”
姜宪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突然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狠狠推开边洵,踉跄着后退。
“那又如何!边洵,那又如何!机会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弄没的!我是骗了你,我没有不恨你,我恨你,更恨我把自己弄的如此卑微不堪,一次又一次的试着相信你,给你选择的机会,是你,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一次又一次的将我的真心践踏成泥!可笑我到最后都在想着成全你······”
他凄惨的笑出声来,眼眶猩红欲裂。“你大概不知,我原本不该站在这里,而是早该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因为那场火本就是我为自己放的!我早就受够了!边洵,我受够了!”
边洵心神剧痛,颤颤的伸出手,却又畏惧什么一般僵硬的顿在半空。
姜宪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嘶哑的仿佛带出了血腥味儿,“若非青珂那日闯入火中强行将我带出,你现在恐怕也无处再对我说出这些话······你还不明白吗?我今日得以苟活,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或许我是曾经对你动过心,可是现在没有了,丁点都没有了,有的也只是没有被那场火焚尽的恨而已!”
“那这又是什么?!”边洵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像是拼命想要推翻什么又证明什么,急切地将掌心里的东西递到姜宪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