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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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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黢黢的暗道里冷的人后背发麻,他在黑暗中吃力的蹒跚而行,背上的重量压得他双腿打颤,又或者是恐惧令他呼吸艰难。即使看不清楚,他亦控制不住几次回头,想看一看背后的人是否仍活着。
应该还活着吧,之前他探过还有微弱的鼻息在,可是紧贴着后背的身体却一直没能暖起来,冷硬的像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的那只花盆,仿佛下一瞬就会碎掉。
他知道他的名字,边如良大将军的次子,边家最受宠的二郎,边洵。听说过却是他第一次在宫宴上看清楚这个孩子,分明此前从无交集,更谈不上交情,只是存在于他人口中的一个陌生人,偶然得过他送的一只小狐狸,自己为何救这个父王一心要处死的“陌生人”,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也许只是一时心软,不愿见着无辜的人枉死昏聩无道的父王手中。也许是因为同情怜悯这个战死沙场的边大将军唯一遗留下的血脉,想要最后替父王积些许善德。也许,是因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所拥有的骄纵自在都曾是自己深切向往的,是他渴望却无法拥有的存在。
他虽然年纪小,不涉朝政,却并非什么都不懂。他知道,夜氏要完了,昏聩无能的父王根本压制不了凶狠的叛军,父王被拉下那个位置是早晚的事,而母妃和他也同样不会落得好下场。
他甚至想着,出了这条暗道之后,也不再回来。可是他能去哪儿?丢下宫中的母妃,他一个人能逃去哪儿?母妃又该怎么办?
他忽然掉下泪来,摸着黑磕磕绊绊的一边走一边掉泪,最后害怕的哭出声来。
“出去之后你大概也不能继续留在祁城了,父王想要杀你,虽然不知道父王还有没有机会在叛军打进来之前再对你动手,祁城也已经不安全了······如果出去后你还能活下来,就赶紧离开吧,和你的家人逃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仿佛听到了他的抽泣呓语,隐约有微弱的鼻息回应一般在颈后吹了一下,然而待他欣喜的想要仔细确认时,颈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脚下不小心绊了一跤,连同背上的人一起摔倒在硬梆梆的地面上,膝盖应该是磕破了,起身时一阵刺痛。他死死咬住嘴唇,摸索着回过身,双手触到脚边那张冰冷的脸,忽然跌坐回去,再控制不住斛觫大哭。
“我好怕······好害怕······”
吴王试了试掌下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令他禁不住蹙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吴王起身在床边踱了几步,忧心道:“每次发作他都将自己搞的遍体鳞伤,虽然都只是皮肉伤,养养便可愈合,可日积月累于神智的损伤却难以恢复。御医已经提醒过孤多次,若继续任他这般折腾下去,不出半年他的心神便会彻底崩溃,从此变成个废人也说不定。必须另外找找办法,实在不行就只能尽量减量用一些,循序渐进的来,也不能再放任他这样硬抗了······”
彦菁心痛难耐,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望向床榻之上的目光,垂下头道:“此前公子也不断找寻过各种法子,但此物实非轻易便可戒断,反而一次比一次更难忍耐,发作的也越来越频繁。公子便是不愿令此前的坚持前功尽弃,方极力抵抗至今也不肯再用丁点来稍稍缓解发作时的痛苦······”
他用力咬了下唇,喉间干涩:“恕彦菁斗胆,公子发作时彦菁一直在旁边看着,虽然清醒后公子便不记得了,但公子每每被折磨的神智不清时,口中念的最多的······却是此时站在宫门外的那个人。”
吴王微怔。
“彦菁以为,公子不只是单纯承受着毒·瘾折磨,更多的伤还是来自心里······那个人才是公子最大的心结。两相叠加,不得宣泄,是以越难消解······”
“边洵么?”吴王禁不住挑眉,转头望向紧闭的窗扇。
彦菁心下黯然,“虽然会违背公子意愿,但公子发作时,若是有那个人在旁边,或可会有些好的影响也说不定。”
吴王沉默良久,再次回头看向床上痛苦挣扎呓语的人,眼神回忆的低声叹息。
“在孤还是王太子时,亦颇为年轻气盛天真自负。孤一直铭记至今,十几年前,孤为图一时新奇耐不住私服伪装悄悄跟在二王兄的出使队伍后面跑去离国游玩,自以为无人知晓,却不料早被二王兄看在眼里,并私下里算计着借机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当时为王太子的孤。若非还是孩童的长乐王子暗中提醒帮助,孤怕是早已遭了二王兄毒手,无法活着回来吴国,更不会有机会成为吴国的君王······孤一直记着这个恩情,离国那场战乱后,孤也曾命人四下打探寻找长乐王子的下落,却全无音讯,直到三年前孤意外寻到了那位容貌与儿时那位王子极其相似之人······”
吴王顿了顿,“虽然一开始寻错了人,终究还是让孤再次见到了当年的那个孩子。这些年孤一直想着,若是再见,无论如何都要好生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可是如今······”
彦菁早前便听姜宪提过几句与吴王之间的缘数,半年前吴王慷慨借兵助姜宪复国自也是因着这一层恩情,包括此番收留照顾。凭这,对于吴王此人,彦菁便抱着十分的感激和敬意。
“王上重情重义,公子已是感念于心,颇觉过意不去了。”彦菁深深一揖。
吴王沉默片刻,道:“去将人带过来吧。”
铁马轻轻敲击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从风中传来,带着雪花清凉的气息,坠入梦境里,带起漫天的白雪。
“别怕······我在这里······”
似有一双温热的手摩挲在脸侧,低沉的嗓音穿过茫茫的雪幕,将他紧紧环抱。
姜宪努力睁开眼,满目清寒里一双深邃的眼深深的将他望着,那双眼底映出自己的脸,表情却是那么的陌生,仿佛从来不认识的自己。
他费力的想着,这是谁?
为何会在这里?为何这般亲密的抱着自己?为何被抱住的自己丝毫没有厌恶抗拒的感受,反而觉得怀抱温暖想要得到更多?
双手手腕被握住,圈到身前,那有些粗砺的温热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手腕肌肤,力度极尽轻柔却仍然使得伤口生出细密的刺痛。
那痛陡然牵遍全身。
姜宪难耐的想要挣脱,却被箍的更紧。
“······别这样,别再伤害自己,我会陪着你的,会一直陪着你。求你······求你别再将我推开······”
边洵深深的将脸埋下去,那一片颤栗的肌肤让他心痛到窒息,双臂更紧的抱住怀中遍体鳞伤的人。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姜······不,长乐······我错了······你曾经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到底想要什么,直到失去你我才明白,或许我曾经想要报复得来的痛快,想要手握天下的自在,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得到这一切的同时身边会少了一个你······如果这就是代价,那我都不要了,我不要了!长乐,原谅我好不好?我想要你,我只想要你······你看看我,长乐······”
姜宪猛地睁开眼睛,怔怔望着头顶熟悉的白色承尘,未及褪去的疼痛在心间蔓延,他抬手摸了摸酸涩的眼角,指腹染上一片湿冷。
是什么?
仿佛是梦,又仿佛真实存在过的双手和呢喃,让他辨不清楚,慌乱到按住心口大口大口喘息也无法平复莫名的情绪。
“······彦菁。”
“公子。”彦菁在外间听到声音快步走进来。
他小心将姜宪扶坐起来,转手取过旁边的药递到姜宪嘴边,“公子感觉怎么样?”
“还好,除了头还有点疼,似乎比之前要好一些。”
彦菁在心中松了口气,却又微觉涩然。
姜宪只喝了两口药,便推开碗不愿再喝,垂眼看着手腕上缠绕的纱布,有些恍惚的问:“我······这次昏睡了多久?”
彦菁将碗放回去,“两日又一夜,现在已是第二日戌时。”
“你一直都在这儿陪着我?”
“······是。”
“原来真的是梦······”姜宪很轻的笑了一声,拉起袖子遮住手腕上刺目的白色纱布。
“公子······梦到了什么?”
姜宪却摇了摇头,没再出声。
彦菁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垂下眼,拿起药碗出了寝殿。
不过转瞬,脚步声便去而复返,再次朝床边走来。
姜宪怔怔的望着紧闭的窗扇,忽然问:“雪还在下吗?”
“昨日便停了。”低沉暗哑的声音在床侧响起。
姜宪猛地转头,整个人不可自抑的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