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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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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老夫人语气稍缓,“你记得便好。当年若不是五殿下,你怕是早已死在宫中某个角落里······那时你昏迷不醒,大概也不知离国四面楚歌,去势已定,五殿下自身难保,本是可以对你视而不见自顾去逃命的,可他救了你。他那日曾言‘大将军为离国百姓戎马一生,最后却遭奸人所害,枉死沙场,此乃父王昏庸专信奸佞之过,吾愿代父王赎罪,为边家忠良保住最后的血脉,只待来日扫除奸佞荡平边关,还我离国百姓顺遂安乐。’不过十岁孩童便有如此胸怀,实在叫人震撼不已。这些年我时时想起,近日亦是越发感到羞愧······”
边洵脸色一点一点发白,艰难地张开嘴,“孩儿谨记母亲的教诲,亦不曾忘五殿下的恩情,还请母亲相信孩儿。”
边老夫人点了点头,“如今齐国新立,百废待兴,尽心辅佐新王匡复夜氏王朝乃是你的职责,我希望你能继承你父兄的忠义本心,不要辜负了当年五殿下对你的信任和期许之恩。”
说罢,理了理衣角从蒲团上缓缓起身,轻声道:“起来吧。”
边洵却跪着没动,“母亲不必担心,蔡师那边孩儿自会处理。只是,五殿下他······”
边老夫人不由紧张的顿住,“莫非······传闻五殿下已然身陨是真的?”
“他没死,也不会死!他······他只是离开了,但不管他去了哪里,不管多久,我都会找到他······”边洵在边老夫人的注视下,强自按下心中酸痛,“我只是怕他恨我,不肯跟我回来······”
边老夫人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边洵深吸了口气,哑声道:“孩儿······心悦他。可是,我这些年对他犯了太多的错,更是愚昧无知的屡次伤他至深,辜负了他一片真心,他恨我怨我,所以他走了······母亲,五殿下他,可能真的不想要我了······”
边老夫人如遭雷劈,呆呆的睁大眼睛,“你说什么?我、我怎的听不懂······”
边洵微微侧身,对着边老夫人一言不发地深深磕下头去。
“洵儿······”边老夫人惊疑不定的倒退半步,“你、你这是做什么······”
当今各地不乏男风,然边老夫人毕竟曾是个端方淑持足不出户的妇人,后来的十年也皆是在庵子里度过,任她如何联想也不明白从儿子口中说出的这一句“心悦”究竟是何意思。
她瞪着儿子匍匐不起的身影,良久方强自镇定的找回声音,“身为臣子,忠君爱君乃是本分,你能有此觉悟我亦甚感欣慰。五殿下仁善宽厚,只要你坚守本心,今后全心效忠辅佐,五殿下定然也会谅解你先前的过失,不与你追究。”
边洵双手在头顶慢慢攥紧,呼吸埋在蒲团上,令人窒息的沉闷,他用力吞咽了一口,“孩儿有罪,还请母亲责罚!”
不待边老夫人再次出声,边洵紧接着道:“孩儿心悦他,却非臣子对君主的忠爱,而是······心仪恋慕之情。十年前他因缘巧合进了无名谷,自称姜元贺之子,从那时起,我便时时关注着他,只是那时我误信了他的身份,将他视作杀父仇人之子,千方百计的想要折磨报复于他,后来更是为达目的欺骗利用他······后来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我甚至······这些年朝夕相处,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从何时开始对他动了情,待到发觉时却是已然伤他至深······我自知配不上他,可我真的······真的不想失去他,我喜欢他,我想要他,不是将他当作君主来侍奉,而是当作一个男人,想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你、你······你怎可如此糊涂!你们——”
“母亲要打要骂孩儿都认了,还请母亲成全孩儿,原谅孩儿的自私与不孝。”边洵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克制不住的颤抖,“此次孩儿一是来拜见父亲和兄长,也是想来告知母亲一声,孩儿打算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去找他,不管他肯不肯原谅我,我都要找到他,将他带回来。如果他不肯随我回来,那我······便也不回!”
边老夫人踉跄倒退数步,跌坐进身后的藤椅里,双手死死抓紧藤木扶手发不出声音来。
她不说话,边洵亦长跪不起。
寂静的祠堂里,母子二人一坐一跪许久都没有人出声。院外偶有下人打扫经过匆匆一眼便慌忙走开。畏冬的鸟儿被惊起,扑着沉重僵冷的羽翅冲飞天际。
边老夫人轻轻颤栗的声音低低响起,“你是该将他找回来,不论如何,他都是百姓之主,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代为辅政已是名不正言不顺,臣子们也颇多言辞和心思,在局势安定之前还需要他一力主持······你去吧,找到他,将他带回来。”
“母亲······”
“其他的暂且不言,我也想见一见他,到时我会亲自去往宫中拜见,你先将人找回来吧。”
“······是。”
“起来吧。”边老夫人疲惫的抬了抬手,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时辰不早了,如今各国使者尚在,还有诸多事宜需要你安顿处理,我便不留你食饭了,且回吧。”
边洵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再次叩拜后方起身离开。
在他即将走出祠堂之际,边老夫人忽然疑惑蹙眉,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我记得姜家的那个孩子与你一般大小,时常与五殿下玩在一起,你小时未曾见过他二人吗?”
边洵见过。
然而也不过是朦胧一面。究竟是哪一年边洵已经想不起了,只记得那次他跟随父兄一起参加宫宴,宫宴结束后有虞国使者带来的戏班子表演,父亲要回兵部议事,他便央求着兄长带他去看。
戏台子架在御花园东面的翡翠阁,足足起地两丈高,即使远坐飞鸿殿的宴席之上也可观得,未参宴的宫嗣妃嫔亦可择御花园一角赏看。
那是个仲夏夜晚,御花园里百花馥郁,流水潺潺,萤火虫绕亭飞舞。他与兄长从飞鸿殿出来,穿过御花园长长的游廊朝着翡翠阁近处而去。
远远的便见翡翠阁南面一座水榭中两道身影,皆是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童年纪,一人青衣背身端坐石桌前看不到容貌,一人身穿鎏金滚边白衣,外罩一层烟珑轻纱,乌发束白玉簪于脑后,侧身遥指翡翠阁之内的高高戏台似乎在对桌边的人说着什么。
因隔得太远,又夜里视线昏暗,只能窥得那张侧脸朦胧的线条,不甚清晰,他却莫名的转不开眼,目光紧紧追随那道身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恍若翩跹惊鸿。
他问兄长:“那是何人?”
边奕寻声望去,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方道:“那个白衣的似是长乐殿下,旁边的看不到脸,不过想来也是常与长乐殿下在一处戏耍的姜家小公子,怎的,你竟不认得?”
边洵摇了摇头。他在京中同龄的孩子里算是领头的小霸王,身后从来都是前呼后拥一大群人,但姜家的公子从来不同他们一处,据说只要不入宫便都闷在家中看书写字,无趣的很。而宫里头的王子王女轻易不出宫门,自然也不会同他有所交集。
他倒是听那群王公贵子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长乐王子如何如何容貌惊人,出尘不凡。
原来就是这个瘦瘦小小的人儿吗?
他想走近一些看看清楚,却被兄长厉声拉住,“此处多后宫妃嫔女眷,你一个外男莫要肆意乱走,仔细惊扰了贵人!”
边洵瞥了下嘴,“一个个都生的这般丑陋,还敢大晚上出来晃荡,我还怕吓到自己呢!”
边奕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就你长得好,眼睛长到头顶上,我倒要看看你将来要讨个怎样的天仙媳妇儿!”
水榭里青衣少年似是捯饬了一个什么东西,转手递到白衣少年手中。白衣少年将那东西举起,方见是用萤火虫制成的一只丝绢灯笼。淡黄的光忽明忽灭映在那张笑意朦胧的侧脸上。边洵不知道怎的,抬手指着那道身影脱口回了兄长一句,“我要他!”
边奕愣了一下,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拍下去,扑哧笑了。
“蠢货,回去多吃点虾子补补眼睛!长乐殿下确是仙人之资,可惜跟你一样是个带把儿的,你就别做梦了!”
边洵有些不高兴。
那一场戏演的什么他全没看进去,应是很精彩的,因为水榭里的人看的十分认真,全程都没有将视线从戏台上转开,他也便没有机会看清楚那张脸到底有多么的惊艳不俗。而且只看到一半兄长便急匆匆的拉着他离开了。
父亲和兄长没几日便回了边关,临走之前父亲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只毛色纯白的雪狐转手送给了他。
小狐狸将将足月,尚虚弱娇气的很,边洵小心翼翼的养了一段日子,方养出些精气神儿来。他想着等冬猎之时,小狐狸应该就能长得十分健康漂亮了,区区一只廉价的萤火虫灯笼算什么,长乐殿下见到他的小狐狸定然会笑的更加开心。
兄长说的不错,他就是做梦。从那日自宫中回来之后便每晚都在做梦,梦里总会出现那个令人抓心挠肝的模糊身影。
然而终于等到了每年一度的冬猎,他满心雀跃的抱着小狐狸前去拜见长乐殿下,却连长乐殿下的帐篷都没能靠近,就被瑾妃娘娘给拦了下来。
他留下了小狐狸,怏怏离去。心里仍然期待着长乐殿下见到小狐狸之后会来寻他,然而直到狩猎结束,他也没能见到那个时常会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
终于得以再见时,“他”已经不再是“他”,而他也已经认不出“他”。
······
各国使者已经相继离开,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却带来了年后的连日大雪。摄政王特赦放假期,令各级官员无诏暂不需上朝,自己则在当天夜里悄悄一匹快马踏着大雪出了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