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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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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刻还在胸中跳动的希翼蓦地沉了下去,沈梦溪慢慢攥紧袖中的手指,却止不住满身的心痛觳觫,一张脸煞白到底,半晌儿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的长乐真的消失了······
在他还满心安慰自己那只是梦,梦醒来长乐就会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梦已然成了血淋淋的现实,被此时携烽烟血火而来的边洵狠狠的兜头泼下,令他原形毕露,落水狗一般再无力从噩梦的泥淖中爬起。
他忽然伏案猛烈的咳了起来,咳着咳着,又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突兀的回荡在空空的大殿里,无端生出一股阴森的绝望之气。
边洵提起手中滴血的重剑,一步一步朝着王座走去。
黎达立时浑身紧绷的拔刀上前。
“边洵啊边洵······原来,你也是同样的可怜至极。”沈梦溪一边咳一边笑盯住边洵狰狞欲裂的脸,浑不惧那寒光闪烁的血色重剑,慢慢挺直了身子。
他道:“自他走后,我便一直活在痛苦自责里,日夜不得安眠,心痛,后悔,思念······甚至恨不得杀了自己。我每时每刻都在问自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看到你,我才发现,我可怜可恨,你却比我还要可怜可悲!是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边洵,你是不是也日日夜夜都这般责问自己,在痛苦追悔里挣扎不休?”
边洵猛地顿住。
就在这个瞬间,黎达忽然揉身而上,长刀直刺边洵心口。
便是姜宪在谷中时的全盛时期,也从未赢过边洵手中的剑。以黎达的身手和刀法,单打独斗想要压制住边洵几乎没有半分可能。
一招杀手落空,不过眨眼几个来回,黎达便连人带刀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身后的御案上。
五脏六腑仿佛炸开一般,黎达两次试着爬起都跌了回去,终是扛不住咳出一口鲜血。
那喷出一地的血色令沈梦溪微微晃神,端坐不移的望向边洵,“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边洵,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边洵一言不发地持剑逼近。
选择?
他有什么选择?
从一开始,那个人就没有给过他可以选择的余地!从一开始,他就像个盲目自大的傻子,被那个人精心编制的荆棘锁链捆住,每走一步,那尖利的刺便往肉里更深一寸,一寸一寸将他刺得皮开肉绽,动辄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这般输不起的一个人,却屡次都败给了那个人,不甘心的想要止步却又无法控制将自己的心捧出,任其揉搓至鲜血淋漓。
可就像沈梦溪此时说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如果他肯听蔡师的劝,那么今日他所要承受的也许只是错杀儿时救命恩人的自责懊悔,而不是被那个人牵动心神后,日日夜夜都要经受撕心扯肺的折磨和思念!
当初如果他能够再慎重一点,不那么自负的轻信那人口中的虚假身份,细细追查,也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他还会不会选择继续渴望眼前这个王座他不知道,但他一定不会再傻傻的看着那个人从眼前逃走,哪怕被刺满身血落一身痛,也要狠狠扯断锁链,追上他,将他紧紧缚于怀中!
边洵蓦然想起那个人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你想要的是什么?”
可笑,此时他才明白,原来那个问题就是给他的选择。
而他,甚至都来不及给出答复,那个人便逃走了。
他找不到他,哪里都找不到。
可他不相信,不信他会那般轻易的葬身火海,不信他给出了他选择却没有等到回答便一去不回,狠心至厮,仿佛只是为了报复他昔日的愚蠢,从来不曾对他有过半点期待!
“······王上,快走!”黎达死死攥紧手中的刀,在边洵越逼越近的距离里,用力咬下舌尖,拼出全身的气力挥刀扑了出去。
边洵稍稍侧身,躲过那一刀,重剑扬起便带出了长串血花。
一条手臂飞了出去,落地时仍紧握指间的刀未松分毫。
黎达滚下玉阶,断失手臂的剧痛令他几欲昏厥,再也爬不起身。头顶身影在晃动,越来越模糊,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要······”他努力张大嘴,却只发出蚊蝇般无力的沙哑声音。
沈梦溪目光扫过阶下那一条断臂,沉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他闭了闭眼,伸手入怀。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手掌摊开,两截烧的乌黑的铁片映入边洵眼底。
边洵盯着那两截面目全非的铁片看了许久,方忽然惊醒般一把抢过。
沈梦溪惨然一笑,“果然······果然是你的东西。”
本来还只是怀疑,听到沈梦溪这一句,边洵便是彻底的确认了。这两截形状隐约熟悉的铁片,正是在北疆瑞海侯府中他亲手为姜宪打制的那只铁马!
虽然断成了两截,也被火烧的融了些许边角,还是能够拼出狐狸的大致形状。是他亲手打的模,又亲手浇入铁汁融出的摇尾狐狸,曾在姜宪晨起的窗边悬挂了数十个日夜······
“这个为何会在你这儿!”
“你觉得为何?”沈梦溪收回手,目光里淡淡嘲讽,“如果我告诉你,长乐死时身上都仍揣着这个东西呢?”
“不可能!”边洵攸的攥紧手指,铁片刺入掌心,似仍带了大火的灼热,燎的肌肤生痛。
边洵扬手将剑抵到沈梦溪颈上,“他不会死的!你不用拿此物来诓我!我知道他没死,不可能死!是你将他藏了起来!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沈梦溪低低笑了起来,锋利的剑锋将他脖颈割破,他亦不觉疼痛,笑出泪来,仰头望着边洵愤怒焦灼的双眼,道:“你说的没错,是我将他藏了起来。我将他葬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晓的地方。”
“沈斫!”边洵眼眶欲裂,“我虽曾答应过他饶你一命,但不代表我真的不会杀你!”
沈梦溪陡然僵住。
“我承认我妒忌你,因为他不止一次说过你是他在这世上最珍惜的一个人,他甚至用自己性命来求我一个承诺!可是我反悔了,此时便是杀你一万次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边洵用力压下剑锋,迫的沈梦溪仰头,“告诉我,他在哪里!”
沈梦溪怔怔的靠在椅背上,双目睁至赤红,仿佛失了魂一般,许久没有反应。
“他在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沈梦溪极缓的闭了下眼,眼睫被泪迅速打湿。未及泪水滚落,沈梦溪忽然再次睁开眼,恨声道:“边洵,长乐死了!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说你可怜,是因为你同我一样,即使今日你杀了我得到这个王座,抑或这天下,你也再得不到他!不,我比你还好一些,我死之后就可以去找他了······而你,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他,连祭拜都没有资格!哈哈哈哈······”
“沈——斫!”
“不、不要······别杀他!”黎达惊骇欲绝的嘶喊出声,拼着仅剩的一丝清明朝玉阶爬去,拖出一地凌乱的血痕。
“可笑我努力付出的真心却从未得到回应,珍惜?我从来都不想要那样的珍惜!偏偏他心里的人却踩着他的尸骨,将他一腔隐忍深情踏成飞灰!”沈梦溪大笑着喊:“边洵,杀了我吧!这宝座从今以后便是你的!我会在天上看着你在这个位置上遗憾痛苦终生,永享百年孤独!”
“夜长乐没死!咳······别、别杀他······我告诉你······别······”
剑在沈梦溪颈上割出寸深的伤口,猛地停住。
边洵寻声回头。
黎达倒伏在血泊里,胸膛剧烈起伏,目无聚焦的喃喃,“五殿下没死······我告诉你······别杀、别杀他······”
边洵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几乎踉跄的冲下玉阶,一把将黎达从地上拖起,“他在哪里?快说!”
黎达渐渐失色的眼珠极慢的转向上方,遥遥望向王座上同样震惊呆住的沈梦溪,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又似欣慰。
“······你放、放他走,我告诉你。”
“不!不可能!”沈梦溪仓惶起身。
边洵狠狠盯住黎达的双眼,迫使黎达直视,“你若胆敢骗我——”
“真的······我、我确认过······”黎达痛苦的咳了一阵,面上已是惨白无色,再次努力转眼朝沈梦溪望去,“对、对不起······属下骗了王上······属下只是······”
“你······说什么?”沈梦溪不可置信的僵在原地。
“主公!莫要轻信此人!”蔡襄快步从殿外走来,挥手示意尾随的护卫,“将此二人拿下!”
“站住!”边洵冷冷抬眼。
护卫们迟疑止步,蔡襄的命令不可违,边洵的命令他们更加不敢违,只得转头看向蔡襄。
蔡襄怒从心起,喝道:“主公这是作甚!九已死,这是不争的事实,这半年来主公也四处竭力找寻,主公心里应是比谁都清楚,现在不过听了几句胡言乱语便乱了心神要放虎归山么!”
边洵抿唇不语,只死死盯着黎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