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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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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将沈梦溪扶坐起身,眼神示意御医上前把脉。
不过两天,沈梦溪便憔悴的仿佛一夕间老了数岁。一旁的棺材里已经飘散出刺鼻的腐臭,他也似闻不到,自醒来后就再没合过眼,没日没夜的对着棺材里的“人”望着,眼下都染上了浓重的青黑,看人时也没了以往的神采,空洞的发凉。
御医不敢抬眼,小心翼翼地跪坐榻前两指虚虚按在沈梦溪腕脉上,查探片刻,低声道:“王上这是悲伤过度,郁结于心,汤药调理还在其次,关键还是心情的调节。人死不能复生,还请王上节哀,千万保重龙体要紧······”
沈梦溪一言不发地收回手,眼睛始终没有从一旁的棺材上移开。御医连忙起身退开,由内侍引去外间书写药方。
黎达朝棺材看去一眼,脚步踟蹰地走到榻前,“王上,已经两天了,如今的天气尸身怕是不能久放,是不是先将五殿下遗体下葬?”
最后两个字令沈梦溪不由轻颤。
“黎达,你相信那是长乐吗?”
尸体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且因殿宇倒塌连全尸都未留下,勉强拼凑出来的人形根本无从辨认。黎达心知沈梦溪心中期望着什么,但他宁愿那就是夜长乐。纵然沈梦溪会为此伤心良久,也好过夜长乐活着,时刻来动摇沈梦溪的心思。
而若棺材里躺得真的不是夜长乐呢?
黎达想到两天前在诏狱里“畏罪自杀”的那名宫女,心间狠跳了一下。
若这只是夜长乐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事情只怕是会更麻烦······
所以夜长乐即使还活着,将来也必须死!
长痛不如短痛,让沈梦溪认定棺材里的就是夜长乐才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黎达垂下眼,“属下已经仔细审问过那日锦瑟宫当值的宫人和护卫,起火前后,五殿下皆未走出过房门,当时整个锦瑟宫四周都有羽林卫严格把守,期间也未曾有人趁乱出入······烧毁的殿宇中只挖出了这一具尸体,又有信物为证,应该是五殿下无误。”
“究竟为何······长乐他怎么会······”沈梦溪通红了双眼,颤不成声的低喃。
“他就这般恨我吗?宁愿死都不肯留在我身边······他明明答应过我的,明明约好了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猛地抓起黎达的手臂,神情近乎癫狂地质问,“都是假的对不对?你告诉孤王,那不是长乐,是假的对不对?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王上······人都是会变的,五殿下早已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孩子,他心里也早已没了王上。王上何须一再自欺欺人······”
沈梦溪脸色煞白的颓然松手,忽然间泪流满面。
黎达有些后悔一时嘴快,不该将话说的这么狠毒。可是不如此沈梦溪如何能够死心?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长乐变了,孤王也变了······可是孤王对他的心意却从未有过丝毫改变······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要对边洵动情?!就连死,身上都揣着那只坏掉的铁马!他究竟要将孤王变得多么悲惨······他怎么能这般狠心······”
内侍轻手轻脚的进来,走到黎达身侧低声说了什么,黎达狠狠皱了下眉,挥手示意内侍先行退下。
其实这两日他已经听说了城中有关沈梦溪身世的流言飞语,他想着尽快找到玉玺便可令流言不攻自破,是以没有理会。可是已经两天了,别说玉玺,就连玉坠都没找到。
沈梦溪却已听到了殿外官员不断呼号的求见声,缓缓转过头来,眼角泪痕已尽,目光亦恢复了沉冷凝定,“替孤王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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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十年,再次回归的边家军若出林的猛虎,将整个祁城按在锋利的爪下,每一次咆哮攻击都令坚固的城墙松动几分,丝毫不予新王喘息调整的机会。
这一场战事从夏末一直持续到寒冬。
在新年即将到来之前,日益岌岌可危的城门终于被边家军的利爪踏破。
城破的消息传回宫中,刚刚经历了上一场暴乱尚自心悸的满朝官员此时便如惊弓之鸟,纵观当前无可挽回的情势,恳切劝谏新王归降投诚换一国上下暂时安稳未果,最后失望的四散而去。
空荡荡的大殿上,因战事突然爆发一直未能正式举行祭天大典匆忙登基的新王身着冕冠王袍,独坐在庄严的王座上,神色不惊不变,一如每一个目送议事完毕臣子散去的寻常早朝。
黎达神色仓惶的自殿外匆匆进来,身上的甲胄疾走间发出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中不断回响。
“王上!官员们出了大殿便径直冲去了宫门,主动打开宫门投敌!现下边洵已畅通无阻的带着人朝正乾殿而来,王上还是先随臣避一避吧!”
沈梦溪一动不动的端坐于王座之上,越过跪在大殿中央的黎达望向殿外。
“王上!现在不是逞意气的时候!”黎达声嘶力竭地规劝,“日前周国虔郡王已落入边洵手中,以此钳制了赫连王子以及北越援军,观眼下形势,羽林卫怕是拦不住边洵多久,很快就会被边洵杀进来,到时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臣护送您先从密道出宫,北疆还有侯爷和义父他们在,只要到了北疆,有北疆的兵力和势力,王上就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北疆······”
沈梦溪喃喃出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半年前长乐在茫麓山留了后手,许知书的人一直盘踞茫麓山钳制着瑞海侯,瑞海侯尚且举步维艰,现在回北疆?是准备让孤王于那三寸之地称山大王吗?”
“王上······”
“孤王知道你要说什么。”沈梦溪抬手打断黎达,神情渐渐恢复凉淡之色,“边洵要杀我,我便逃去天涯海角也躲不过那一刀。这半年来,我想了无数次,若是当初······”
他顿了顿,眼底沉痛神色一闪而逝,道:“我曾经信誓旦旦的对边洵说过一句‘成王败寇’,那时我以为我已是胜者,坐拥了王权,也得到了他边洵永远也得不到的人,可是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守住。长乐如是,所谓的王权宝座亦如是······近来我就想啊,我汲汲营营这么多年,甚至不择手段利用伤害了长乐得来的宝座,真的值得吗?如果长乐问我愿不愿放弃一切同他远走时,我选择了随行,又是不是还会对这个位置留下遗憾?”
沈梦溪心下怆然,“大概长乐早已看明白,以边洵的实力并不是谁轻易能够抵抗阻挡,才会有了退出博弈的打算。可笑我还是太自信太自负了,终落得今日这般一塌涂地的下场······”
黎达心痛焦灼地抬起身,“现在言输赢未免过早,且五殿下他······”
话止于此,黎达狠狠咬了下舌尖,仓惶躲开沈梦溪的视线。
沈梦溪并未留意到他的慌张掩饰,怔忡片刻,忽然抬手挥了挥,“你走吧。”
黎达惊疑不定地转回目光,“王上呢?”
“我?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沈梦溪凄惶一笑,眼望向远处,仿佛那里可以看到什么人似的,眼底那一抹笑意渐渐扩散开来,却是意味难辨。
“我一直想着,长乐是不是还活着,那一场火也许只是他为了彻底离开我?可是离开的话他能去哪儿呢?黎达,你说他会去哪儿呢?”
黎达心间狠跳,“王上莫不是以为他会去投奔边洵?”
沈梦溪沉默着。
黎达焦急道:“王上是魔怔了!别说五殿下已经不在人世,便是真有活着的可能,也绝不会去寻那边洵!这半年来,不只王上四处找寻五殿下,边洵亦是发疯一般满天下找人,您明明都清楚边洵那副情状绝不是做样子给谁看!即使您等在这里见到了边洵,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的!”
“谁知道呢······”
“王上!”
“你走吧。”
“王······”黎达紧紧握拳,咬牙豁然起身,“王上不走,臣亦没有独自离开的道理!臣便留在这里陪王上一同等候!”
沈梦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外面喊打喊杀声愈来愈近,已能够隐约看见一片幢幢人影向着这里冲来。当先一人身着黑色铁甲,手持染血的重剑,如嗜血杀神飞快的穿过狼藉尸山,隔着甚远的距离都可清晰的望见那一双狠绝锋利的长眸。
冬日清寒的日光被极深的双眼皮拢入眼底,折射出的却是浓浓的血色。
黎达汗湿衣襟,用力握紧手中的刀,磐石般挡在御案之前。
边洵目不斜视地大步跨入殿内,于玉阶三丈前慢慢停住。
沈梦溪忽然出声,“黎达,你让开。”
黎达恍若不闻,一动不动。
边洵冷笑,“你以为凭你能挡得住我?”
黎达心下狠狠一抽,听见身后沈梦溪再次命他让开,只咬紧牙抬脚朝一侧让开半步距离便不肯再动。
沈梦溪抬起头来,正对上边洵刀锋般的双目。
边洵问:“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