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章 幽魂（十五） 繁加：你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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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繁加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李虢壬穿着一身繁大师再三要求的素白麻衣，眉心和鼻尖各用鲜红朱砂点了个点儿，显得颇有些滑稽可笑。他看了看随侍在繁大师身侧的徒弟，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的师父，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大师，您是说我吗？”
繁加面向着一鼎立了三炷香的金炉，背对着李虢壬跪坐在蒲团上，闻言只是挥了挥手，嘴都懒得张。
那徒弟同时也是繁加助理，高大魁梧、眉目忠厚、肌肉虬结，不像个拜师邪道的徒弟，倒像个少林武僧。从身形纤细的繁加身侧站起来时，像一堵小山，彻底把他师父隔绝在李虢壬的视线外。
他作为唯一能时时刻刻被繁加带在身边的徒弟，在面对客户时为了补师父傲慢的缺漏，态度向来很好。
“李先生，出了点意外，您得先离开一下。”他微笑着这么说，蒲扇般的大掌一揽，李虢壬就不得不跟他往外走了：“请您理解，我师父也是为了仪式更顺利的进行，大家都是为了您儿子考虑的。”
事关他儿子的灵魂，好话又都让助理说完了，李虢壬也不太好再说什么，即使心中对繁加再有愤恨和不满，此时也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嚅嚅道：“...行，我儿子的事就辛苦您和大师了。事成之后一定再重重谢你们。”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师父哪次不是为您竭尽全力的？”助理态度良好地一路将李虢壬搀出客厅，甚至亲手扶他坐在卧室的床上，才转头回去。
他进门刚落门锁，便听见繁加不爽地冷哼一声：“嗰老家伙...藏藏掖掖，事儿真多。”
繁加一开始离港进京，不过是受邀看看风水，顺便和京里的几个重点客户联络一下感情，根本没甚么送人走...亦或是招人魂魄、重寻躯壳这样的大事儿。
结果现在，说麻烦他帮忙了结一个仇人性命的是他，转头说那个人也有法力在身、不知怎地逃脱了的也是他；求他给儿子招魂的是他，事到临头又说儿子魂魄被别人摄走，搞得他不得不临时去补充材料的也是他。
烦死了！点一天到晚嘅就你事儿咁多？
繁加本就是个任性恣意的性子，此时越看李虢壬越烦，甚至连听他深深浅浅的呼吸声都觉得躁得定不下心，索性把他赶出去算了。
他那贴心徒弟怕他气坏了，连忙上前要给他捏肩。布满茧子和粗大骨节的手小心将繁加编在脑后的粗黑的大辫子拢向他胸前，温热的掌心贴着肩颈穴位，不紧不慢地按压揉搓，嘴上哄道：“师父别气了，气坏了身体可怎么办？多不值当。”
“行了行了，花言巧语。”繁加嘴上这么说，实际也有些受用。他轻微向后面转了转脑袋，抬起鬼气重重、阴气森森的眼眸瞥了眼徒弟：“坐那儿，开始吧。”
“是。”徒弟顺手抚平被他按摩得出现了些微褶皱的丝绸唐装，围着燃了三支香的莲纹金炉坐在了繁加的左手边。
他稳稳地将被红色丝绸遮盖的仪式用品端了上来，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20点41分37秒，还有三分钟就到李迪死亡的时间了...师父，我有些不明白，咱们为什么选这个时间，而不是他被严...摄魂的时间？”
被师父瞪了一眼，繁杉默默把“严朝娣”吞了下去。
“不要念出她的名字，我难道教你的还少吗？”繁加低斥了一声，顺嘴开始讲课：“干什么事都要做两手准备，考虑最坏的后果，better to do more than to do nothing（宁可多做，不可不做）。我们现在无法计算这两个事件中，哪个时间点招魂成功率更大，那就统统都试一次。”
没等徒弟低眉顺眼地表示一定虚心学习、概不再犯，身后突然传来鼓掌的声音。
“啪啪啪！”
“真是好老师，好学生。”莫霏象征性地鼓了鼓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依旧是一身松松垮垮、宽大柔软的衣服，怎么舒服怎么来。
在他主动发出声音前，既没有任何动静，又不发出一点呼吸声，也不知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繁杉一个敢跟死人睡一宿的铁汉子，猝不及防间竟被吓得浑身寒毛乍起，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就要一跃而起，才发现自己和师父早已经被脚下污秽而沉默流淌着的影子，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繁加本就苍白无生气的脸色沉郁下来，凝重地皱着眉，平时略微下垂的眼神倏然睁眼看向他，阴鸷的眉目间沉积着的、动人心魄的恨意和怨毒顿时被放大至少十倍不止。
这一瞬间，好似他真的是一个游荡在人间的恶鬼幽魂——但这并不是他真的对于莫霏有多大的恨意，不过是因为怨恨是他的底色。
“认得我是谁吗？”莫霏挑了挑眉，对恶鬼般的繁加视而不见，反看向沉默着暗暗引导灵力以期冲破桎梏的繁杉：“没用的，别白费力啦，不如学学你师父？”
“Murphy，我不喜欢客套。”繁加谨慎地不用真名称呼他，说出口的话堪称直白：“你找我是因为我要杀你？”
“你要杀回来吗？”他嘴角浮现了奇异的笑容，并不因为此时受制于人而感到惶恐害怕，坦然自若地坐在原地：“你知道我的老本行是什么，你猜我死过几次？”
“我对你死过几次可没有兴趣，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杀死你~”莫霏双手插在套头卫衣的兜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站定在李迪被他一枪杀死的位置，坚硬的靴底将供奉着三支香的莲纹金炉彻底踩翻在地。
说来也奇怪，脱离那阴刻着十二瓣莲纹的黄金容器，三支徐徐燃烧的香便似冰化成水一般，消失在地毯表面，一点香灰也未留。同一时刻，原本幽微的莲花香气猛地荡开。
浓郁到呛人的香气像是有形的风拂过封闭房间的每一寸角落，将所有金器擦得闪闪发亮。
“我只是来做一个交易...”莫霏嘴边的话也停住了，他原本只是单纯找茬，不想安稳的让李迪的灵魂受到供奉罢了，却恰巧发现了更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他脚下似乎无穷无尽的黑影钻进地下，凿地三尺，吸食起融化的香灰，脸上也展露出舒服惬意的满足表情：“哦豁，这个有点好恰诶，哪里买的？”
“......”繁加有点无语：“我自己做的。”
他看着莫霏的表情像是看着怪物，甚至没忍住蹦出了粤语：“Wait！你居然能食呢个？？？”
“先不说这个。”莫霏嘴里还吸溜着香气，口齿不清地说道：“咱们到哪儿了？哦对，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把李虢壬解决掉，我就放过你们。”
他穿戴着一副涉世未深、天真乐观的学生皮囊放狠话，效果着实不容乐观，跟不怒自威的大佬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为什么要应承你？你根本奈何不了我。”繁加虽然未曾小看他，但也并不把这样的威胁放在心上，他甚至从不掩饰这种傲慢：“不过一具躯壳罢了，没了这一具，我还有下一具。”
威胁被识破，莫霏只能转换思路，溜溜达达绕到了繁杉的身前。他捏着下巴，语气不甚确定：“如果我用你徒弟的生命威胁你，能行吗？”
乌黑油亮的粗长麻花辫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前胸，繁加不为所动，只是凉凉重复道：“只是再换具躯壳罢了...你以为谁现在捏着他的灵魂？”
“啧，看来杀死他是威胁不到我们的繁大师了。不过...”莫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他徒弟的眉心，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繁加，你觉得一个人的信仰能否被更改呢？”
繁加危险地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莫霏耸了耸肩：“如果你好奇，我可以非常大方地向你展示——我是怎么样修改他的信仰，顺便把他变得像我一样虔诚的~”
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大言不惭，所有物被抢夺与尊严被踩踏的爆裂怒火几乎一瞬间将繁加点燃。他勉强克制着，咬着牙道：“这怎么可能...你办唔到。”
“师父！我绝不可能更改信仰！”一直沉默寡言、集中精力与“绳子”作对的繁杉再也按捺不住，急忙道：“您别...”
“Shut up！”繁加狠狠瞪过去，强烈的情绪将他怨恨的底色点燃得更汹涌澎湃、更惊悚可怕，吓得繁杉连忙闭嘴。
“别急着否认。”莫霏慢条斯理地从手腕中抽出一支似真似幻、镌刻着无数繁杂奇异纹路的黑色蜡烛，笑嘻嘻地问他：“你能看到什么？”
这让繁加无法不沉默，不再说话了。
他瞥了一眼蜡烛就不得不移开视线，但这一眼已经足够——那里似乎有极致到绝望的浓烈信仰，似乎有蕴含万物奥义的玄妙咒文，似乎有...他虽然说不清自己到底感受到了什么，但他已经明白莫霏并不是无的放矢。
“从嚟冇人敢胁迫我...”他看了眼倒在地上失却所有意识的徒弟，无奈地明白自己居然被拿捏住了，叹口气，勉强安慰自己：“算我本就欠你一命吧，至此后咱们两一干二净。”
“嗐，别这么说嘛，我只是来做个交易，你要是高兴，大可以当作是朋友互帮互助嘛~”莫霏无害地笑了笑，将蜡烛塞回腕骨，束缚的影子也从师徒两人的身上粘稠地流淌下来，安稳无害地呆回莫霏的脚下。
繁加揉着僵硬的手腕从地上站起，拍开了莫霏虚假热情搀扶过来的手，把丝绸唐装的皱纹抻平，睁着一双怨魂似的眼眸，幽幽看着他：“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何不自己杀他？”
他的语气十分微妙：“你杀死他儿子时，可真是干净利落。”
“没办法，我也奇怪——”莫霏耸了耸肩，回以一个反问：“为什么他不怕我一个复仇的‘幽魂’，反倒怕你这个帮他的人。”
不过，事实也是莫霏实在没那个心情和兴趣去应付李虢壬这种人，免得到时候还要看他对于命运无奈和思念儿子与亡妻的一番无实物表演...那真是想想都无聊透顶，还不如过来会一会繁加来的有趣。
“不如再送我一件赠品吧。”莫霏看向此时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李虢壬所在的方向，看见他隐约的轮廓在卧室的床上坐立不安，怎么也呆不安稳，时不时就要焦急地来回踱步。
盯着那扇隔绝了他和李虢壬的房门，莫霏摩挲着下巴，表情和语气俱是一成不变的阳光爽朗：“杀死他前，务必让他在惊恐中好好轮一遭。”
世间大抵伪君子多，真小人少。很少有人敢表露自己的恶意，能表露自己的恶意，承认并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啧！繁加眯了眯眼睛，虽然心中还残留着无法发泄出去的不爽和愤怒，但此时，居然觉得自己和莫霏有点臭味相投，不过这种难得微妙的心情马上就被当事人拍得灰飞烟灭了。
不仅是因为莫霏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地称呼他为“小繁”，还因为他笑嘻嘻的一句话：
“我的朋友，来十根香，OK？”
OK你个头啊！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章 幽魂（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