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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幽魂(三) “戊行秋” ...

  •   戊行秋作为商学院的经济学讲师,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曾给法学院的大二学生们代过两个月的马克思主义公共课。

      毕竟是公共课,只要按照课件念就行,更何况一周就一节课,作为一个年轻讲师的他没得推拒的余地,只能接受了。

      不过公共课确实讲不出什么花来,用了好几年的课件内容实在枯燥无聊,他也厌烦得很,向来只是照着课件讲,不怎么在意编一些新东西进去。

      台下几百号学生只有前几排离老师近的还拿书装装样子,后面的学生们都索性把手机摊在桌面上玩。只有一个女生是唯一次次坐在第一排,每次听课都记笔记的人。

      他因此注意到她,也记住了她的名字,严朝娣。

      戊行秋研究生毕业论文的田野调查就是搞农村经济的,是实地带着几个学生去苏北的农村考察过两个月的,一听这个名字,朝娣——招弟,就意识她绝对出生于典型的重男轻女家庭,至少有一个兄弟。

      更何况,看她的衣着外表——幼年营养不良导致她矮小瘦弱,衣着也只能夸赞一句整齐干净,什么潮流时尚、颜色搭配、最新款式...想都不要想。

      但她的眼神永远是那么隐忍坚韧,像是藏着一团执拗的火,决不屈服于生活的困顿苦恼。他注意到她哪怕在课间休息放空自己的时候,眉头也始终紧皱着。

      戊老师有些怜惜她,别误会,可不是什么男女之情。他只是单纯的出于老师的立场,在她偶尔下课来他办公室问题时,提点她几句。

      他还曾亲自咨询法院工作的朋友,告诉她想要留在北京、想要进法院工作,至少需要研究生文凭、相关实习经验和好成绩,鼓励她按这个方向好好努力。

      有时看她经济状况实在窘迫,戊行秋还曾推荐她去给其他几个需要学生打杂的老师那儿辅助工作,换点儿生活费。

      不过自从她上了大三,他给老教师代课的时光终于到此为止。严朝娣也因忙于学业和实习,没像之前那样联系得十分频繁,但逢年过节一定会发来关心慰问的短信。在教师节这一天,严朝娣虽没什么钱买些家乡特产感谢,也一定给他的办公桌上放一朵花,亲手写一张贺卡。

      戊行秋表面上不曾说什么,他也不曾要求她一定回报、感恩,却对这样她这样的行为十分窝心。

      他期待着这个女孩儿能剥掉束缚她的家庭,尽情在大城市中扎根、生长、开花。他期待着严朝娣能顺利考研、毕业、在首都结婚生子,却怎么也想不到——开学不到一个月,她竟因为宿舍霸凌从天台上跳下去了。

      “戊行秋”双腿随意地搭在桌上,遥望着远方的红月,干燥枯涩的秋风从大开的窗户中吹拂开他凌乱的几乎遮住双眼的短发,露出他耳后一个冰蓝色的闪电符号。

      他把戊行秋那段时间的浑浑噩噩都看在眼中,和他不同,他可没那么多愁善感。

      “她现在看起来过得不错呢,行秋。”他把视频拉到开头,重新又看了一遍,不知真假地感叹道:“看看她,多么自由啊...不再受家庭和社会的束缚,可以尽情追寻和执行心中的公德和秩序了。”

      空无一人,一片黑暗的二楼咖啡屋角落,“戊行秋”收起手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上下抛了抛手机:“啧,今晚算是看了场好戏,不过有这东西也算是给你了个交代吧。”

      他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跳到没有路灯和监控的隐秘角落。他未曾向张明辉死亡现场那边喧哗惊惶的人群看上一眼,毫不在意,在黑夜阴影的庇护下,慢悠悠地往与严朝娣相反的方向行走。

      “说起来,”他嚼着口香糖,上下抛着手机,阴翳而张狂的眉目间渗出笑意:“戊行秋竟然真当我是他分裂的人格吗?还是说这家伙...”

      是在装傻呢?

      他向黑暗出越走越远,包围他的阴影逐渐将他慢慢吞噬。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他逐渐消失。

      ……

      一觉醒来,燕科大法学专业的老师和领导们全部疯了。

      一是前一天傍晚,足足烧了五个小时,在将最后一片砖瓦烧成灰烬前、任消防队怎么灭火都没有用的四号楼只剩废墟。

      可怕的是,除了围观这一切的附近学生,作为“燕京市郊国立公园”之一,多得是外校人员拖家带口地进来参观游览,顺便在学生食堂解决晚饭的。

      这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完全封闭消息变得几乎不可能。

      二来,外人不知道,他们本专业的老师和领导们还不知道么。法学专业大三的好学生严朝娣,在九月底跳楼自杀。一天后,据说霸凌她的五名舍友手拉手以同样的方法死去。

      自那以后,她的幽魂就在四号楼内徘徊。而根据监控,她推开门走出四号楼后后,熊熊火焰就开始燃烧——傻子都能联想到两者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们之前勉强可以通过“楼内整修”的方法封锁一栋楼,但现在,还能封锁一个学校吗?

      不可能。

      对于严朝娣的幽魂,他们又是恐惧又是厌烦。院、校领导之前尝试了各种手段,甚至请来各位大师。但最终除了疏散所有学生之外,竟毫无办法。现在还能查清四号楼失火的原因、追踪幽魂的去向吗?

      瞒不住了。

      当然,还有一件他们暂且不知道的事——幽魂“杀人”的视频已经被几个人发布在网络,正在慢慢发酵。很快,那就会酝酿成不可逆转的爆点,警方也早晚会开启调查。

      届时,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燕科大频上热搜、校领导齐齐秃头是迟早的事。

      而现在,还是面对的最紧急的事吧。好不容易打发走那五名女生的家长,虽然对不住,但领导们还是为严朝娣的父母不管不问这件事松了一口气,他们也就顺势“遗忘”了这件事。

      ——毕竟,不给学校领导们添麻烦的学生就是最好的学生。

      但现在,时隔一个多月,她的后母竟然一反之前的态度,杀上学校讨要赔偿金了!

      所有急事儿挤在一起,怎一个头痛了得!

      钱令带着她儿子,先是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又跌跌撞撞地在地铁线绕了好几个圈,12点多才进入校园。不过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毕竟这个时间是学生们刚刚下课、涌入食堂的时候,处处都是人来人往。

      她们不知不觉就顺着人潮走到了食堂,索性就站在食堂门口,从包里取出自己手写的横幅,拉开便是触目惊心的“杀人偿命”四字,带着儿子往地下一坐就开始嚎哭。

      她痛诉自己和丈夫年纪轻轻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谁来给他们养老?又控诉女儿死后学校竟然不闻不问,连一点安慰和赔偿都没有。

      她的儿子也在旁边哇哇大哭,嘴里呢喃着姐姐的名字,哭她怎么这么早就去了,为什么不回家看看自己和爸妈。

      钱令深得舍不得儿子套不着狼,想要白得一笔赔偿、甚至想要拿更多钱就必须得付出什么。她狠下心肠,勒令儿子和自己一起哭号,在人来人往的大厅广众之下狠狠卖了一把惨,哭喊到嗓子嘶哑也依旧坚持。

      不得不说,这一招相当狠毒,也相当好使。

      大学生们年轻气盛、心地善良,又没有走出社会,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看一个可怜的妇女抱着小孩儿跪在地上哭,怎么能不怜惜?

      再一听故事的主角是严朝娣,她和五名舍友先后死亡的小道消息,哪怕被校方压抑得死死地依旧传的漫天飞,自四号楼被封闭后更是达到了一种校园传说的广度与深度。

      有不少人的眼睛里已经隐含怒火,一边安慰小孩儿一边搀着妇女站起来,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不要帮忙联系什么人之类的了。

      钱令喝了口热心肠女娃给她送的一瓶X师傅矿泉水,有点儿嫌弃它廉价,咬了咬牙,见这么多人支持自己,心也飘了。她把要见那小表子老师的话吞了进去,恶向胆边生:“我要见校长!”

      那肥胖的小男儿也用沙哑的喉咙嚷嚷:“校长!校长!”

      但校长是见不到了,他正在外地出差开会,不过副校长倒是来了一位,而法学院领导们凡是在校的已经聚齐了。

      他们的效率出奇得快,不到一个小时,钱令和她儿子已经被安排到校长办公室了。

      天有点冷了,戊行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动了动,碰到了一副无度数的金边眼镜。

      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淹没了他的存在感,他看着用袖子擦干眼泪、窃喜地抱着儿子上车的钱令,只觉得她满脸写着精明算计、不知满足。

      不过...戊行秋嘴角没有感情地勾了一下,这不正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嘶!”他突然感到耳后被烫了一下,忍不住抚摸了一下那个黯淡的闪电标记,懒得猜他脑袋里的另一位租客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他只是有些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严朝娣,再见了。

      哪怕下次再见你,你也不是那个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幽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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