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乡轶事》君行早

18、陶乡轶事第十二章 吴为登门（一、）

　　一

　　满世界都是五颜六色的塑料制品了，漂亮而廉价，就连那些搪瓷制品也甘拜下风，不要说褚冶彤的陶器日用品，就连花盆销售也是日渐冷清了。
　　镇上杂货店里销售的花盆已经换成了彩釉陶器，漂亮的表面，蒙住了内在的质量，价格虽然贵却也不失为时髦的华丽。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大型的彩陶花盆、花缸，花木植在里面，平添了许多的华贵之气，彰显着时代气息，这些褚冶彤制作的传统花盆比不得。
　　褚冶彤不甘心丢下传统的手艺，他要求陶器表里如一，和做人的原则相辅相成，披着漂亮的外衣有盗名之嫌，他的脾气犟，自己认准的事不更改。
　　富民窑场的花盆在市场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落，每天的销量从几十个到十几个，甚至几个或者是一个都没有卖出去的时候也有。
　　一时间富民窑场变得门可罗雀，窑门前的尘土被风扫得平坦如新，上面很少再有步履的印记。
　　褚冶彤不再上街摆摊了，望着一摞一摞的花盆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老伴过来说，总是瞅着这些花盆也不是个事，还是去摆摊吧，卖的少总比不卖强啊。
　　褚冶彤不吱声，老伴的话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老伴也不再催促，她知道褚冶彤并不是差着卖的少而不去摆摊，是因为撂不下大工匠的架子，于脸面上不好看。
　　做一个无用的人多么可怕！褚冶彤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空虚，即使是在他人生最低谷的运动里，褚冶彤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时的他毕竟还在制作陶器。
　　褚冶彤在菜园边踱步，一柄锄头搭在篱笆上，锈迹斑驳已经失去了本来面目。褚冶彤停住脚，呆呆地看着。
　　石爱春走过来，说怎么相看起锄头来了，难道说是想铲地去吗？
　　褚冶彤不搭理，半晌才指着锄头说，万物一理，铲地的时候锄头被磨得光亮如镜，现在闲下来了，就变得黯淡无光。
　　褚冶彤不再接着往下说了，石爱春理解了，这是借物喻己，于是怜爱地说，我们这般岁数，眼看着就要日薄西山，光亮如镜的事不属于我们了，但是也不必气馁，制作陶器不景气，我们也够生活，不是还有承包田吗，又何必一条道跑到黑呢！
　　褚冶彤又沉默了，石爱春想到他对农活不地道，就又说你要是不愿意做农活，反正年纪也大了，就买几只羊来放养，也是个营生。
　　褚冶彤还是不说话。
　　石爱春把养羊的事认真了，屯子里养羊的人家少，没有多余的羊卖，石爱春不想让褚冶彤认为自己是个无用的人，真的托人去外地买羊了。
　　没过几天，却见一个人赶着十几只羊来到了三棵树的屯子里。
　　石爱春见了喜出望外，赶到跟前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刘桂花。
　　见了石爱春，刘桂花说你托人买羊，怎么没有告诉我一声，我们那里是牧区，羊多的是，也不用你买了，我把自家的羊赶来一些，你们先养着。
　　石爱春诶吆一声，说桂花呀，你这是给我送羊来了……
　　褚冶彤正坐在晾晒棚里看那些还未入窑的盆坯，忽然听到“咩咩”的羊叫，正在疑惑，却看到大门开处，竟有一群羊涌到院子里来了。
　　褚冶彤还以为是羊倌失职，把羊放到了人家的院子里，还没有等到他上前去吆喝，却听到石爱春喊他，说冶彤你咋坐地那么消停，还不赶快来圈羊，桂花给我们送羊来了。
　　褚冶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看到石爱春和刘桂花跟在羊群的后面，他忽然想起了石爱春让他养羊的话。
　　褚冶彤站起身来，却没有去拦羊，而是疾步来到了两个人的跟前。
　　石爱春看到他满脸通红，还以为是激动，就抢先说，你看桂花听说我们要养羊，就给送来了。
　　刘桂花也接过来说，可不是咋地，养羊也不吱一声，这是我家的羊，也不用你们买，养着就行了。
　　令两个人没有想到的是，褚冶彤一反往日温良恭俭让的常态，嗷唠一嗓子，吼道，你们是可怜我还是寒惨我，看到我活不起了是不！
　　褚冶彤一声吼，让石爱春和刘桂花都尴尬地停住了脚步。
　　少顷过后，石爱春醒过神来，不满地说，你疯了，桂花是咱的恩人，现在又来给送羊，你怎么这样无情无义！
　　……
　　刘桂花送来的羊褚冶彤没有留，第二天石爱春又陪着她把羊赶回去了。
　　等到石爱春回来，褚冶彤气哼哼地说，都是你干的好事，出马一条枪，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养羊了？
　　石爱春并不示弱，说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和你说过养羊是正经的营生，你并没有反对呀！眼见着这窑场是开不下去了，你种地又不地道，放羊不用出大力，我再给你搭把手，这不是好事吗。
　　褚冶彤看都不看老伴一眼，扭过头说，正经的营生多了去了，可是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我这辈子什么都不干，就是做陶器，一件都卖不出去我也做，我这辈子就是为着制作陶器生的。
　　犟驴！你可真是一头犟驴！石爱春数道着褚冶彤，却拿他没有办法。
　　天空里飘过来几片云彩，褚冶彤抬头望着，不屑地想，有什么了不起呢，并不要把几朵云彩当成阴霾，他从未有过颓废，他珍惜每天都生活在明媚的阳光里。
　　褚冶彤在思考一条路径，憧憬着有一天，人们还会购买他制作的陶器如潮……

　　二

　　褚冶彤并没有闲赋下来，忽然想起了送给何伦的那个陶器小鼎，那是他在灵光闪现之时，即兴之作，那是他半生中，得意的陶器制作。
　　虽然那件东西并没有扬眉吐气地供人欣赏，还险些给何大哥带来麻烦。
　　褚冶彤索性不做花盆了，精心地和好了几坨泥，专心致志地琢磨起制作那只小鼎来。
　　轻车熟路，没用了几天的功夫，褚冶彤就摆了一地的小鼎陶坯。
　　石爱春快腿快脚地来到跟前，说“吆”！快够一个连了吧。她看到褚冶彤没搭茬，就接着说，这咋还破大盆，捧上了呢，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来了？何大哥就因为这样的一个小鼎差一点栽了，你这做了一地该当何罪呀！
　　褚冶彤抬起头，一脸阳光地说，什么何罪呀，我等着大家来鼓掌，你没见这大晴的天，阳光灿烂，怎么竟讲些雾霾的话。
　　石爱春还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也觉得这些小鼎是些好东西，不但褚冶彤喜欢，自己也稀罕，虽然是险遭厄运，毕竟是时代不同了，再讲些倒退的话被人笑话。
　　也就是在这一天，吴为来到了何伦家里，对何伦说爷们，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还望看在老邻旧居的份上，多加原谅，为了将功补过，今天特地给爷们送来个发财的好消息——
　　何伦厌烦地看着吴为，不说一句话，他不相信面前的这个人会有什么好消息，虽然看着他的衣着很靓眼。
　　吴为继续的介绍自己，改革大潮让我发挥了聪明才智，在市里开了一家工艺品商店，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审美意识也发生了变化，所以我的工艺品生意也红火起来，这又让我想起来你家的那只香炉——
　　又是那只香炉，还没有等到吴为的话落音，何伦脸色陡变，嗷唠一嗓子，点指吴为，声音颤抖地说，我没有把你小子赶出去，已经是给了面子；可是你不识好歹，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才消停了几年那，又到我的门口来刮旋风！我可告诉你那是异想天开，现在你这号人兴风作浪的时候过去了!
　　吴为看到何伦急眼了，就知道对自己还在耿耿于怀，连忙解释说爷们误会了，我今天来完全是怀着对那件东西的崇敬之心，我想买过去摆在店里，作为工艺样品，你看可以吗？
　　何伦听了，虽然心里不再长气，但是对于吴为的看法却没有改变，依然厉声地说，你对那件东西有崇敬之心，鬼都不信，要不然怎么会想到砸碎它，卖给你！你啥人那，别玷污了那件东西！
　　听了何伦的话，吴为并没有感到气愤，而是再解释说老人家，以前是我的不是，现在我已经改掉了坏毛病，做了实诚人了。
　　何伦听不进去吴为的解释，气哼哼地说，吴为你要是实诚人，天底下就没有坏人了，我跟你没有话说，赶紧给我出去！
　　吴为被何伦赶了出来，既感到懊恼也感到悔恨，看来人生真的是一步走错，百步难回呀。
　　吴为不甘心就这样地回到市里去，他还有下一步的打算，这就是去找褚冶彤。
　　虽然在何伦这碰了钉子，但是吴为了解褚冶彤的为人，他从来都没有认为过这个人是卑微的，即使是在非常的年代里也没有过。
　　虽然他对褚冶彤下过手，那是他的私心，要表现出自己非凡的造反精神，想乘着运动的风浪出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