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2 藤袭山 ...
-
/大正三年十二月七日
近几天来,我感觉时间流逝的有些快了——不,说是时间变快了也不太准确,或许描述为我对时间的流逝更加迟钝了也说不定。
是在提醒我即将发生什么事吗?
心绪不宁并不是我的常态,可我近日总能从自身上闻到焦虑的味道。
许是我对即将发生的事感到揣揣不安,甚至有些紧张吧?
也罢,左右用我这空空如也的脑袋也想不出来什么,还是静下心来,写点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好了。
三日前,我遵循着培育师的指示,到达了藤袭山脚下的一处村落。这里应是下过场小雨,村外的野山路泥泞不堪,但是冬日寒冷稀薄的空气和松油味极为舒心,脑内甚至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黑发的、有着画本中描写的古典又俊美样貌的男子形象。可没等我细想,属于恶鬼的腐臭味便突兀的涌进鼻腔,其间还夹杂着腥甜的的血味。
大抵又是有“鬼”在附近袭击人了。
我这样想着,急忙跑向味道最为浓郁的地方,试图从鬼的嘴下救出不知名的人来。
可一路奔向目标时,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被转化为鬼后,就能毫不犹豫地抛弃作为人类的尊严,选择为吃人,为变强而活呢?幸好,幸好她——”
话语却在这里戛然而止,仿佛不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一样,再没有后文了。
那个“她”是谁?是我的家人吗?还是我失去记忆前所认识的人?
我这样思索着,但却没得出什么像样的结论,只是加深了自己因为失忆而如影随行的无力感,最后一头雾水地向远方奔去。
「鬼」离的并不远,使得我能在惨案发生前成功将其斩于斧下。
他身上的恶臭与腐烂咸腥的味道难闻至极,令我不禁想要失礼地转过头捂住口鼻,抛下那位差点被吃掉的小姐逃之夭夭。
万幸的是,我并没有因为想要逃离恶臭的天性而逃走,只是用尽全力将鬼带离现场,将其分解后绑在能照到阳光的树上,最后循着被我救下的小姐的味道寻找她的家。
在路上时,我们交换了姓名。被我救下的小姐名叫「花子」——西村花子。
听见这个名字时,我发自真心的想,这真是个好名字。
是个值得活到百年之后,拥有儿孙满堂,新年时能穿着漂亮的新和服,最后在家人与朋友的簇拥下永眠的,好女孩的名字。
啊呀,写到这里,我的内心又像那时一般涌上巨大的悲伤来,眼泪都将纸张打湿了。
我的手已经颤抖到写不清字,还是过段时间再回来吧。
—— 灶门晓/
--
自灶门晓来到西村家后,花子感到世界像是扭转了一般,变得幸福又充实。
名唤晓的男子每日都会在西村一家人尚未起床时迎着晨曦锻炼身体,随后与母亲一起做一顿香喷喷的早饭——虽然和往日一样,是黑米盐巴混成的饭团和小菜——最后拎着那把鲜红色的斧头,出门打猎去了。
母亲时常在说,灶门先生实在太客气了,也不用如此照顾他们一家,这般好事全让他们占了去,实在是对不起内心的良知呀。但是他每次听到这话,都会皱起眉头,轻轻地说:
“不,不是这样的,西村夫人。我并非是一味付出的那方,您也并非把好事全占去了。向一个陌生男子提供了休憩之地已经是您最大的宽容,还请不要再这般贬低自己了啊。”
他的语气很柔和,里面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但花子并不懂这是什么——也许是悲痛也说不定。
可除去这些,有了灶门晓存在的西村家仿佛热闹了许多,在父亲逝世后变得郁郁寡欢的幼弟也些许活泼了起来,真正像个“家”一样了。
于是,花子难免会不切实际地想,若是灶门先生能一直留在这里该多好啊。
可每每思及此处,她都会记起灶门晓说过的话:
——“我仅仅是为了斩除恶鬼,而存在于这世间的。”
这句话怪得很,起码对农家长大的花子来讲,“鬼”是不存在之物,光是管好自己的三分荒地就已经足够费力了,哪还有什么闲心来灭杀鬼呢?
即使到现在亲身被鬼袭击,花子仍是觉得,锻炼出充足的体力便足够了,逃过恶鬼的追杀,黎明后的第二天仍是平凡而又充满烦恼的,何必管那扰人的鬼呢?
但是说这话的灶门先生眼亮的惊人,气势十足,令人不由自主的升起敬畏之心。
「真是位神秘的有些迷人的先生呢。」
于是花子这样想。
「——如果他能一直留在这里,该有多好啊。」
--
灶门晓算着时日,在留宿于西村家的第七日迎着早霞离开了。天边的几朵云红的吓人,倒像是团团泼洒了鲜血的棉花一样。
他一手以握刀的姿势握着腰上的斧头,一手垂在身侧,快速向藤袭山跑去。
远方的藤袭山被薄雾和紫色遮盖住,与传闻中被鬼占领的地方相差甚远,更像是仙人或寺庙占据的场所。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阶梯爬上盛开紫藤花的半山腰,灶门瞧见了一个形似古代为祭祀天神所铺设的圆台。那中间有一鼎炉,燃得正旺,四周站着身穿各色羽织的青少年,腰间全都别着一把刀。
「简直有些像另类的祭祀场合了呀。」灶门这样在心底想。
他到达藤袭山的时候不晚,但可惜天色不好,漫天铺下的都是灰,偶有一两道金色的光顺着云层滑下,照耀着一小片天地。他环视了一周,便随意靠在了圆台旁的树上发呆。
这里的人都安静得很,与这份肃穆庄严的环境融为一体,有些孩子脸上甚至挂着恨意,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表现出的神情。
灶门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份安静延续到到两个穿着水浪纹样羽织,带着狐狸面具的小孩的前来。
那两个孩子全都带着面具,看不清脸,一个头发乌黑,另一个头发是罕见又漂亮的肉色。但按照灶门描述人的方法来讲,用“闻起来像水一样的孩子”来形容他们也许更正确一点。
两位男孩上来的时候很活泼——或者描述为肉色头发的那个强行把两人间的气氛变活泼了更准确——总之两人身形未现前便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与安静沉默的集合地一点都不相称就是了。
本来灶门并不想把注意力全程集中在这二人身上,但是更活泼一点的那个少年的话让他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义勇!是个男子汉的话就把脊背挺起来!…不,不是说你真正的脊背,我是说心里的!这样害怕的话,岂不是显得鳞泷老师教给你的,全是无用之物一样?”
义勇?
灶门将头重新转了回去,细细嗅着两人的气味,又看见了黑发男孩摘下面具后露出的,端丽的脸。名叫义勇的男孩很好看,双目是平静的海蓝色,只是眉峰挑紧了,露出一副紧张又害怕的样子。
「他长得可真好看,」灶门这般想,「名字也很好听,一定是心爱之人给他起的吧。」
随后义勇回了话:
“不,不是这样的,锖兔…我只是想,我只是希望我们真的能够一起回到鳞泷老师那里。”
——原来肉色头发的孩子叫锖兔。
灶门继续看着他们,内心深处冒出丝丝暖意,似乎是对这场景感到幸福一样。
而那旁,锖兔紧攥住义勇的手,大声说:
“可以的义勇!我们绝对可以的!鳞泷老师还在山上等我们回去。他这么相信我们的实力,那我们一定要做给他看啊!”
义勇眨了眨眼,小声地“嗯”了一下。
他的气味从迷茫的味道渐渐转变为开心和坚定的甜味,面上也露出可爱的笑。
“那我也要加油了。”
锖兔也笑了起来,在义勇前面挺胸阔步走向圆台,有种一往无前的强大气势。
灶门看见他们的样子,轻轻地笑了声,重新转过头去了。
“那两个孩子,看起来就很强大呢。”
他这样认为着。
直至黄澄澄的太阳彻底沉落西边的山脚后,藤袭山的灯火才亮了起来。
众多佩剑的青年围绕着圆台站着,不算人声鼎沸,但也像是个集会的热闹环境。灯火明亮的地方透着暖意,但在场的人都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大餐,也不是市集,而是生死拼杀的七日。
他们等了许久,山门口处终于走上来两个身穿紫藤纹样和服的小姑娘。她们轻声细语地讲述了这整场考试的大概,又像来时一样静悄悄的举起手来。
她们合起手来放飞了一只黑漆漆的乌鸦。那只乌鸦啼叫了一声,向着通往山顶方向的小路飞去。
两位不及灶门前胸高度的女孩最终深深鞠了一躬,说到:
“想要放弃参加这次最终选拔的人,现在还可以离去。若是继续坚持参加选拔的话,就请跟着这只鎹鸦上山吧。”
——“祝君,武运昌隆”
短短的四个音节包含了无尽的希望,像是什么牢不可破的护罩一样,把参选的人们包裹起来,令人有些安心了。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佩刀的少年少女们踏步往山上走去,竟一个也没有离开、停留的,全部板着面孔跟着鎹鸦爬山去了。
看着这般奇妙又值得尊敬的场景,灶门掩着笑意跟在队尾,默默地想:
「既然这样,那我也得努力起来了啊。」
--
夜晚的山内雾气浓浓,杂草乱生而有障碍重重。但在对在狭雾山长大的孩子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穷追不舍的恶鬼和生命必须的食物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因素。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座山上竟然有异形的,强大又对他们保有极强怨念的鬼正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正东方的太阳露出了小小的一丝光芒,富冈义勇刚刚与锖兔合力斩杀一只饿的早已失去神智的鬼,看见这缕阳光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日是他呆在藤袭山上的第四日,日出而息,日落而战的三天让他近乎筋疲力尽。但一直在他身旁的锖兔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总是能在他困的倒头就睡时,悄悄地跑去找野果、抓野兔充饥,甚至每次还都带着烤好的肉或清洗好的水果回来,等着自己醒来便能吃了。
义勇感到有些自卑了。
可每每他拒绝锖兔的关心后,锖兔都会说:
“不,义勇,这是你该做的不错。但鳞泷老师说过了,让我照顾好你,所以这也是我该做的。义勇,等你成为男子汉之后,你就来照顾我吧?——等从这里出去后。”
富冈义勇揣揣不安的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在心中不断想:
「再强些,我得变得再强些。」
于是他鼓起勇气和锖兔一同面对着凶猛的恶鬼,有时候甚至能运用自己烂熟于心的招式帮锖兔解决身后的敌人——即使他第二日夜晚时被一群鬼的偷袭唬住狠狠撞到了脑袋,连鳞泷老师给的消灾面具也被打碎了——但还是就这样平安熬到了第四日太阳升起的时候。
可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义勇和锖兔刚刚靠着树干歇下,处于他们西侧,隐隐泛着不详的黑暗漩涡的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求救声:
——“救命!谁都好!救救我啊——!”
本来藤袭山西面背阳,却又不声不响地长满了便于掩盖阳光的樟树,为身处其间的鬼增加了活动的时间。这样听上去,一定是日出却心存侥幸心理的鬼在追杀剑士了。可等声音靠近后,听起来又些不大对劲。
那人的求救声伴随着重物一遍遍落在地上的“砰咚”声,若说是脚步声,便能把行走的生物称作巨人了。而求救的那个人不断嚎叫着,呼喊间隙甚至带着哭腔,声音也细软到让人觉得是个姑娘。
锖兔提起身侧的刀,把面具正了过来。
可义勇拉住了他。
“…别去了,锖兔。”
他说道。
“你已经救了足够多的人,况且马上就要日出了,等她跑出树林就能得救,她离得也不远不是吗?”
但他这句话刚说完,那尖叫的细声变扭曲起来,随后那声调像是被弹射出去的石子一样滑至最高点,带着绝望凄惨的情绪再次响彻在两人耳边:
“呜啊啊啊啊啊——————”
听起来那人像是被提了起来,声音像是在空中发出的一样。
“求求你了!咕呜…呃!不——咳咳——求你了,别吃了我!谁来救———”
山间的雾气弥漫开来,转眼间就遮盖住刚从东方山脚泄露出来的几丝阳光,伴随着凄惨的尖叫声笼罩在义勇和锖兔的心头。
——西处还有骨头与/血//肉分离的钝响。
锖兔握紧了手中的刀,转头看向有些无措的义勇,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富冈义勇的肩,说道:
“义勇,我很强,你知道的。”
富冈义勇仍是拽住他的羽织袖口,什么也没说。
于是锖兔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心地避过他受伤的地方,继续说道:
“那你跟我一起去,好吗?”
义勇摇了摇头。
“我会拖你的后腿……”
锖兔笑道:
“不会,刚刚你不是也把偷袭我的鬼斩杀掉了吗?”
锖兔银灰色的眼睛从面具里透了出来,闪烁着坚定又自豪的笑。
——“跟我一起来吧,义勇。”
他握住了富冈义勇拽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义勇看着他,只得缓缓点头,往晨雾弥漫的西面树林跑去。
可他内心深处惶恐不安,嘴里泛着哭味。平时稳定的心脏像是使足了力气不停跳动着,让他无法安心。
——即使有锖兔这样沉稳坚定的强者在,他也无法安心。
没过一会,他们便遇见了一个庞然巨物。
那个生物——恶鬼——足足有两个半人那样高,全身都被绿覆盖着,也不知道是他真实的外表还是变成鬼后特殊的能力。义勇和锖兔赶到的时候,他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刚刚拼命挣扎求救的人,那确实是个女孩,有着乌黑的长发与少见的紫瞳,放在外边一定是个靓丽非凡的美人,可她现在正孤零零的躺在鬼的手掌里被肆意破坏者。
锖兔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呼吸急促起来,可却没断过“全集中呼吸”的准备。
他拿起刀,摆出水之呼吸一门的起式动作,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巨大的恶鬼看。
而那鬼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灼热的视线,慢慢转过来了。
入目的首先是灿金色的,蛇一样冰冷的眼。独属于鬼的恶意扑面而来,杀意、嘲弄、轻蔑、甚至轻松享乐的快感全都杂糅到一起,一股脑地与其独属于“鬼”的腐臭味竞相冲到锖兔和义勇面前,直把二人震慑住,有些不能动了。他们的腿脚关节被它的气势冲击的有些僵硬迟缓,义勇的牙关甚至都有些打颤。
而那像冷血动物一样的眼下是密布血管的,粗壮的手。那些手不知道是有十几只还是二十几只,连接着手臂一起紧紧包裹着它的身躯,更是扩大了它粗壮的体型。
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锖兔往前左跨一步,稳住因恐惧而颤抖的身子和气息,大声说道:
“鳞泷锖兔,在此,即将取下你的首级!”
可那庞然大物根本没对其有什么反应,只是目光移至锖兔面上戴着的狐狸面具后,伸出一只手捂住被两条胳膊盖住的下半张脸,像个优雅的女孩一样笑了出来:
“嘻嘻,我可爱的小狐狸。”
——“又见面了呢。”
锖兔有些疑惑,但什么都没说,依旧架着起手式等待战斗的来临。
但那个鬼不想这样安静下来,吞下女孩最后的一片遗骨,慢悠悠起身拍了拍尘土,指着锖兔完好的面具说道:
“我说的没错吧?小狐狸哟,那可是你老师鳞泷给你做的没错吧?他可真是个好老师,没错——好老师。”
“可是聪明如他也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像丝毫不在意太阳就要升起来一般,以悠然自在的样子讲故事。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偶然闯进蝙蝠洞窟里,惊起一众拍打翅膀的小生物的声音一样。
义勇有些慌乱了。
“也是,也是,难过你们也不知道,毕竟鳞泷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嘛。”
它似乎是笑够了,接着讲起来。
“我是被鳞泷抓到这个地方来的——对,对,你们的老师,那个可恶的人。”
锖兔很想反驳说“鳞泷老师才不可恶!”,但他却内心慌乱无措,他自己有预感,接下来会听见更加令他气愤的话语,可僵硬的牙关和声带无法让他张口,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无法动弹。
——“所以啊……我决定报复他。啊,报复的内容,当然是吃掉每一个他的弟子啦!”
他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可恶!」
锖兔满心全是咒骂的话语,甚至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流浪在外听见的恶毒脏话。同时他想起了师兄前往藤袭山前最后给他的一颗糖,还有鳞泷老师得知他死去后沉默却又苍老不少的后背。
「可恶啊——!」
锖兔终于忍不住飞奔向前,挥刀斩向手鬼的头颅。可手鬼灵巧躲过,把几只手并在一起组成了一只粗壮无比的手臂,直直向锖兔的脑袋扎去。
于是锖兔双腿蹬地往空中跳去,在手落在他身前时翻滚至小臂上,等站稳后又跳起蹦到上方靠近鬼脖颈的地方去。他像只灵敏的猫,跑到手鬼眼前只是一眨眼的事。
「怎么能让这种东西,继续存活在这世界上呢?」
他深吸一口气,让林间湿润的空气充盈到他锻炼已久的肺部,抬手再次挥刀。
“全集中·水之呼吸·一之型”
——“水面斩!”
锖兔高声喊出剑招的名字,将刀狠狠惯到手鬼的头颅之上。
可是他坚韧不已的刀,此刻伴随着“咔嚓”的一声,清脆地断开了。
「——糟了!」
手鬼笑嘻嘻的举起另一只手,再次以雷霆之势锤向锖兔的头颅。义勇站在原地无措的叫喊着,连常年握着的刀也不自觉掉在了地上,海蓝色的眼里甚至马上就要涌出泪来。
“锖兔——!”
下一秒,一片火焰般温暖的红包裹了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