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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灶门晓 ...

  •   /大正三年七月十四日

      前一年来,我既没有记日记的想法,也没有书写日记的纸张,因此搁置了很久记录自己经历的计划,现今才终于有时间来慢慢描绘自己空白的人生。而今日也算不一样的一天吧。
      ——毕竟,这是我从黑暗中醒来的第二年。

      我真正的名字,我的来源,甚至于父母家庭都是些无所知晓的事情。每每尝试思考时,都会觉得头疼无比,连自己引以为傲的嗅觉都会出现差错,闻到些难以忍受的腐臭或血腥气——然而面前空无一物,连刚吃剩的味增都还留有余热,我又因何会产生这类幻觉呢?
      而唯一回荡在我空荡脑海内的,是读起来就痛苦无比的话语:

      “纵使我身形俱灭,也定将恶鬼斩除。”

      这语句单单是念起来便会使我泪流满面,也许是那些模糊的,被忘掉的记忆在我脑袋里作祟吧?

      不好,光是呆坐在这一会,离题的话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从我笔尖跳出了。现在开始,集中精力,先从自己醒来的时候写起吧。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躺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身旁放着染血的斧头。那血根本抹不掉,也不像干了的、红褐色的血迹。我很害怕,但最终还是捡起了它,别在腰上,慢慢往山下走。
      野山的路意料之外的熟悉,但我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空白的过去总让我觉得身体内像是被拿走了一处器官,就连行走在漫漫人世间,也犹如画本戏剧中无所依凭的“幽灵”般孤寂。
      我曾有一次在雪地的破旧木屋里突然想到,也许自己是被神抛下的罪人,而消去的记忆与过去就是最好的证据。但是这个想法消失得很快——毕竟哪有罪人还依旧活在这人世中?于是我再次漫无目的地游荡,令寂寞与痛苦常伴于身。

      在飘荡了一年后,我遇见了一个好心的读书人,名字叫做“月彦”。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我心想,这一定是个有淑贤妻子与可爱女儿的好男人。月彦先生见我宛如幽灵般游离人世的活法,思索了一阵,认真地给我起了个名字,作为我与世界的第一个联系。
      ——「晓」(Akatsuki)
      我问他为何会取这个名字,他笑着解释说,我的发色和瞳色火红的像破晓时的太阳,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切身,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名字了。于是我坐在一座山的山头等了两个夜晚,终于见到他所说的“破晓”。那红和蓝所碰撞出的颜色漂亮到刺眼,我甚至有些怀疑他所说的“破晓时分的赤红”是否与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一致。但纠结来纠结去,月彦却再没出现了,我便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叫做「晓」的第二夜,我为自己找了一个姓,叫做「灶门」。我直觉它与我消失的记忆有关,因为我在向月彦介绍自己的时候,脱口而出了这个词。
      这之后,我又跑到下雪的高山里,蜷缩在黑漆漆的山洞中,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要去寻找自己的过去。
      也许这样我就能活得轻松点了吧?
      可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灶门晓/

      --

      「神大人,佛祖大人,抑或是天照大神啊……无论是谁都好,请来救救我吧!」花子奔跑在荒凉的山间小道上,杂草遍布的湿软泥土地上仅能留下她一个人的脚印。她气喘吁吁,甩在身后的长辫子也散乱不少,可她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埋头拼命往山下跑去。
      在身后追赶着她的,是魔鬼般恐怖的生物。

      “…女人,好吃的女人!”
      这声音嘶哑不堪,像是海边砂石在磨砺,或是是铁锈摩擦的声响。花子更加害怕了,在惊惧间游走一段时间的乡间女子已然疲惫不堪,紧绷的神经随时都可能崩断,对生的渴求是她唯一前行的动力。可那声音来的比祈祷更快,灰黑色的利爪只需一抓,就把花子后背脆弱的皮肤划破,从中喷出腥气和血液来。
      “饿…好饿啊……快别逃了,让我好好把你吃掉!”

      花子后背的痛楚、心理上的恐惧以及面前鬼物的话语让她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她无力地倒在地上,看地上的枯草变成星星点点的火光,陡坡上歪长的小树变成灿烂的红斧。
      看压在她身后的鬼身首分离,发出尖厉凄绝、愤怒至极的叫喊声:
      “为什么?——为什么猎鬼人会在这里?!”

      恶鬼用难听至极的声音对来者嘶吼,用自己的脑袋向他宣告愤怒。
      来者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语,只是踩着清爽干净的木屐走到花子面前,伸出一只布满老茧,但令人安心无比的手。
      “很抱歉来晚,让您受伤了,这位小姐。现在能够站起来吗?”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却也不能说似水般清凉,似火般灼热,唯一能描述这般气质的词,花子若是用她仅识过一两个字的脑子去想,可能这辈子都说不出来,她唯一能得出来的只有一句话——“这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花子轻轻搭上他的手,感受到了生命的温暖。她低低啜泣起来,掌心人类的体温越发灼热,象征着她逃过死亡的劫难。

      等那人稳稳的将她扶起,花子才看清楚来者的脸。
      而他身后破空声伴随着枯叶席卷而来,花子惊惧不已,看着无头的壮硕身躯以雷霆之势击向男人的头颅。
      ——“小心——!”

      而男人连目光都未从她身上转移,只随意抬手用红色的斧面抵住尖利的爪子,而后屈腿蹬地,猛地跳起来,在空中悬身转动——他红色的发与红色的眼像团火炎,以同样迅猛的姿态直劈向无头身躯。
      这次被袭击的对象轰然倒地,男人的轻飘飘站定后无视地上头颅喧嚣的话语,继续道:

      “请闭上眼吧,美丽的小姐。之后发生的事可能会太血腥、太暴力,您的眼睛若是被这些事情所污染到,我便要心疼了。请一定牢牢闭上眼——牢牢的——等我牵起您的手,再睁开罢。”

      说着,男人便温柔的盖住了花子的视野。这使她眼前一片黑暗,但又和先前奔跑时所见的黑暗不一样,是温暖又令人心安的。
      花子乖乖听话,闭上她的眼。
      耳边能传来撕裂声,哀嚎声,以及由近及远的拖拽声。这些放在平常都令花子害怕的紧,但此时此刻她却能浑然不惧的闭眼站在此地。
      ——「他的气息令人十分安心,世上可能再也找不出这般更能抚慰人心灵的味道了吧?」
      花子这样想。

      等眼睛再次睁开时,面前的一切已然不同了。不,不能说是全然不同,软烂的泥土,飞溅的鲜血,还有枯叶细树依旧停留在原地,只是青灰色的鬼物已经没了踪影,留下的是如太阳般温和耀眼的男人。
      花子用汗津津的双手紧攥和服的下摆,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干净,紧紧盯着男人温和的脸庞。男人有着明亮的红色眼睛,微卷蓬松的红色长发,额角生了一片火红的斑纹,还带着一对印着鲜红日轮的花札耳坠。
      这是个由红色组成的男人。

      “怎么了吗,小姐?”红色的男人出声,询问呆愣愣盯着自己的花子,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手足无措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这位先生,”花子慢吞吞地想吐出些文雅的文字来,“对您,您的救命之恩来说,我……不,小女子无以回报……”

      男人听着她温吞别扭的言语,轻笑出声,随后伸出一只温暖的手慢慢抚弄她的发顶,耐心地说:
      “请放心吧,小姐,把悬在心中的石头落下来——放松些,放松就好。我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哦,”男人温柔地说,“倒是小姐您,在深夜奔跑于荒山野岭,家里人必然要着急了。请让我送您回家吧,今夜的事一定把您吓坏了,伤口也需好好处理才行呀。”
      花子因这轻柔的语气涨红了脸,背后隐隐作痛地伤口似乎都被轻飘飘的心情治愈了当,不由心想:
      「这番话,可怎么让人生出拒绝的想法?」

      花子支支吾吾地开口:“承蒙好意,先,先生。那就谢谢您的出手相助了。”
      她的双手还是攥紧着和服下摆,向面前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红发的男人被这毕恭毕敬的模样吓到连连摆动双手,轻柔地托起她的肩,告诉她不需要做这般敬重的动作。随后,男人简单的为花子包扎了伤口,缓慢的走在前方,时不时搀扶两把摇摇晃晃的花子,带领她往家的方向走。
      花子的后背依旧疼的像火在烧,但是面前同样像火般的男人的背影让她轻飘飘的仿佛走在云端,让她不怎么觉得痛了。

      「这位先生可真是好人呢,偶然从山上经过,好心救下了我,甚至还关心地护送我回家!他是位浪人吗?还是哪位公家的后代?——啊呀,我还从未知道他的名字,就趁现在来问问吧!要是以后有机会报恩的话,不知道名字也麻烦了。没准以后也不能遇到这般好的人呀。」
      花子走在路上,盯着男人的后背胡思乱想。发现自己还未得知男人的名字后,憋着涨红的脸,害羞地嘟囔了半天,最后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先生,请问,能告诉我您的名讳吗?”

      红发的男人转过半身,笑的眯起了眼,像是两个弯弯的月牙。他额角上鲜红的斑纹仿佛有生命似的,跟着男人的笑流动蔓延着,像是团旺盛的火苗。
      “可以啊小姐,我的名字是灶门晓,火灶的‘灶’,门神的‘门,破晓的‘晓’。”
      花子被他这般讨人喜欢的笑迷住了心神,本就羞红的脸染上了更胜一筹的红,只能靠捂着脸来缓解自己的害羞之意。她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上一句:
      “好……好的,灶门先,先生。我…我叫西村,西村花子……”

      灶门晓听见她的名字,转过头安静了些许时候,再次开口时已然恢复了刚刚温柔爽朗的模样:
      “花子啊……您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呢,西村小姐。”

      花子因这话再次羞红了脸颊,只好将脸埋进双手中,闷闷地回答“谢谢”后,再没说话了。

      等到灶门晓和花子一同到达小村庄时,月亮已经悬挂在西畔,东方远远扯出一小片浅蓝的色块,就着满天星云一同和大地相接。花子的家离他们到达的地方不远,灶门晓背着因为失血而有些虚脱的花子,轻轻叩响有些破旧的木门,柔声问:
      “请问是西村家吗?”

      这间小小的房里立刻传出了东西掉在木板地上的声音,有些沉闷。随后传来细碎轻浮的脚步声,还有焦急又尖细的中年女声伴随而来:
      ——“是的,这里是西村家……”
      木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了,出现在灶门晓面前的是一位围着破旧灰围裙,面容憔悴的女性。她通红的眼里泛着期待,可是这种感情在认出陌生人的脸后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脆弱与悲伤。
      还有灶门晓能闻出的,因为担忧家人安慰而产生的,“忧虑”的味道。
      “请问……请问您是?”

      灶门晓扬出一个俊俏的笑,说:
      “西村小姐已经被我救出来了,虽然受了点小伤——这点实在是对不起,让我身为剑士的尊严和脸面都有些无言以对。”
      他弯下腰,让窝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的,花子的面孔重新展露在西村夫人的眼前。他接着说道:“现在西村小姐已经疲惫到陷入梦想中啦,美丽的夫人。现在,至少在天亮之前,让花子小姐安稳的躺在床铺中睡一会吧。”

      西村夫人终于难掩双目中晶莹透亮的泪花,用冻红的双手捂住嘴,边啜泣边想出些感谢的话语,至少让自己更加失礼下去:
      “谢谢……谢谢您,先生。请进,请进吧,您…您不需要过多在意些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救下了我最宝贵的,最珍爱的花子。”

      --

      花子再次醒来时,村外的山顶已经被染成金红色,微弱的星光点点缀在深蓝的天空中。
      「这番景象,倒真是像撒在绒布上的金平糖一样呢。」
      花子的脑袋里突然蹦出这样的话来。
      她呆呆的坐起来,朝窗外发了会呆,垂眼发现自己坐在有些漏风的床铺上,身边躺着自己年幼的弟弟,正睡的四仰八叉,唇角还淌下几滴亮晶晶的口水——看起来睡得正香。随后她闻见厨房里飘来阵阵香气,似乎是白米饭香甜的味道。
      「——不对,不对!」
      花子终于发现了别扭的地方。

      「现在应该还没到新年才对,家里不可能会买来白米饭的。」
      她一口气掀开被子,激动的爬起身想要往厨房跑。可躯干上缠绕的纱布,和背后有些撕裂感的痛楚阻止了她这般大的动作,让她一屁股摔回了被褥上。
      这时候,花子空白的脑袋里终于浮现出昨夜的场景来——吃人的鬼,红色的男人,深夜的道路和前方的希望统统拥挤在花子的脑袋里。
      这时,厨房里的人走了出来,手中握着木质的饭勺和半碗白饭,肩旁垂下厚厚一层红色的发,笑着看向花子。

      “您醒来了呀,西村小姐。”
      男人的语气温温柔柔,依旧是昨夜相遇时的语调。
      “来吧,吃饭吧。这么久了,相信您已经饥肠辘辘了吧?吃饱饭可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快请尝尝我自满的手艺吧。”

      花子被这温柔和煦的笑和言语哄的晕晕乎乎,红着脸呆愣愣的被推到饭桌旁。食不知味地吃着一年可能都吃不上一次的白米饭,只听见几句和母亲闲谈时,灶门先生的话:

      “是的,是。这附近便是那坐远近闻名的藤袭山,我来此地便是为了上山而来的。”
      “啊呀,真的吗?灶门先生,那里的远近闻名,您可真的没理解错吧?那里可是传闻中的,被‘鬼’占据的山呀。这么臭名昭著的地方,哪里值得您去呢?”

      ——“唯有此地是吾生道路所在,西村夫人。”

      花子不自觉看向男人的脸,见到了除微笑以外的,坚定的、面无表情的脸庞。他赤色的双眉都因燃起的情绪而皱起,额角鲜红的斑纹再次像火一样在他皮肤上流动燃烧。他的双眼红如火焰,内里闪耀着毫无阴霾的、“坚定”的光芒。

      “我仅仅是为了斩除恶鬼,而存在于这世间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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