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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映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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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中的纤维被烈火灼烧得“啪啪”作响,密集的声音让昏睡中的人不适地蹙起了眉。
姜栩生睁开眼睛,但下一秒又紧紧闭上了。
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更不敢呼吸。
回来了……
姜栩生心中跳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在废墟中挣扎了一下。
他的下半身都被坍塌的房梁压着,右腿没什么知觉,左半边身体应该在一片被架空的空间,动起来没什么阻碍。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水泥的地面温度高得离谱,接触到地面的手掌和左脸几乎都被烫红了,姜栩生只好用有衣袖遮挡的手臂撑起上半身,然后努力的往外面拔自己的右腿。
该死……
要知道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他可不想又在梦里死一次。
下半身几乎使不出力气,而且他都感觉不到疼痛,一心只想着要先离开这个地方。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动作还是怎么,原本架空在左腿上的木块突然“咔嚓”猛响了一声,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左小腿骨传来,摞在上面的木头摧枯拉朽地压下来,左腿像是直接骨折了,姜栩生疼得叫都叫不出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干净。
明明知道是梦境,但姜栩生还是短暂的为自己的后半生考虑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其他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他注意到自己的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双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
姜栩生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还没有从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缓过神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他竟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是顺着那双脚徐徐往上看去。
大红色的连衣裙裙摆,窈窕的身材,披散的长发。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栩生发现那连衣裙像是正在融化一样,正往下滴落着红色的液体,很快就已经在她脚下汇聚成一滩。
……姜栩生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正在滴落的,是与红色连衣裙融为一体的鲜血!
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像是在笑,诡异空灵的笑声回荡在火场中央。
“爷爷也来了吗?”
稚嫩的童声倏地响起。
姜栩生头皮炸裂一般的紧绷起神经。
是那个孩子!
他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个声音,那种天真可爱但是却没有生命的声音,明明是欢喜的语调,却听得人战栗阵阵!
熟悉的重物坠落的声音在姜栩生的头顶响起,他以为又有一根房梁塌下来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但两秒过后却没有意想中的疼痛,而是在自己的后背上,落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
姜栩生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后背,接触面柔软,但是落下时却砸得他差点吐出来。
是个小孩儿!
姜栩生要哭了。
那个小孩儿跳到了他的背上!
而且还在他背上撒欢蹦跶!
“爷爷也来啦!”
那个小女孩开心的喊着跳着,俨然把姜栩生当成了一张蹦床。
“爷爷也来配陪淼淼啦!”
淼淼?!
姜栩生在心中的骂骂咧咧之际捕捉到这个名称。
她叫淼淼?
后背接连的重击让姜栩生脊椎骨有些承受不住了,连带着胸腔都有些难受。
他试着挣扎了几下,想是要把那小孩儿从背上撇下去,结果刚刚动了一下,面前那一动不动的女人突然就发了疯似的狂吼了一声,紧接着姜栩生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抓住,整个头部被按到了滚烫的地面。
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皮肤被炙烤的声音!
尖锐的指甲刺入了姜栩生脖颈的皮肤,撕裂般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让他太阳穴开始拼了命地鼓动。
额角的青筋暴起,姜栩生咬紧了牙关想要摆脱这样的束缚。
这种臣服让他感觉到耻辱。
被人掐着脖子按在地上……
加之是生死攸关之际,姜栩生也萌生出了一种杀心。
“混蛋……”姜栩生骂了一句,“他妈的……”
脏话还没有说出口,那女人突然抬脚踢了过来,尖锐的高跟鞋尖毫不留情地冲击向姜栩生的眉心,他下意识地闭紧眼,求生的本能让他往后仰头。
这样一个闭眼仰头的自保姿势维持了好几秒。
姜栩生心中默默祈祷着快醒过来。
下次再问也可以,先让我离开这里吧……求求了……放过我……
五秒……
六秒……
预想的疼痛还没有到来。
姜栩生试探性的睁开一只眼。
原本仰视火场的视角居然变得高远又宽阔。
姜栩生愣了半秒。
他出来了?!
他从那片废墟里面出来了!?
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十来米远的那个方向。
是他刚刚被困的位置,那个红衣的女人一脚一脚踢着一个下半身被压在废墟里的老人,那个小女孩儿依旧在那个人的背上蹦蹦跳跳,看起来快乐得很。
“这是……怎么回事?”
“映射。”
耳边突然传来另一个男声。
姜栩生吓了一跳,转头过去。
是夕。
他正抓着姜栩生的后衣领,看样子姜栩生应该是被他以这样的方式拉出来的。
“什么意思?”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夕松开他,静静地看着那边,“徘徊于世的人将选中的人拉入自己生前的回忆,企图得到谅解,转世投胎。”
“你刚才看到的,应该是那个人的记忆。”夕扬扬下巴,指向那个废墟里的老头。
老头也不知是死是活了,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身下流了一摊的血,被滚烫的地面烧得沸腾。
姜栩生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夕把自己救出来了,那现在被踢得半死不活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想着,他补上了一句迟到的“谢谢”,后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这栋木楼早就已经被大火烧得看不出原貌了,除了几根承重的柱子,其他的木块也几乎都坍塌了。
这里面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遇难者了。
走了一圈之后,姜栩生有了这样的结论。
他的目光穿过烈火,望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老头。
女人和小孩儿已经消失了,只剩他一个人在那废墟里面,默默地等死。
这个感觉姜栩生在前几次的梦境里面已经深刻地感受过了。
那种氧气稀缺,烈火灼烧,每一口呼吸都夹杂着许多的灰尘,不知何时会被落下的房梁砸中的,等死的绝望……
“阿夕,”良久之后,姜栩生开口,“你之前说的那个……能再跟我说一下吗?”
“先离开这里吧。”夕回答,领着姜栩生往门外走去。
又回到那片院子,依然是熊熊燃烧的木楼,还是这个看不出具体时间的深夜。
夕静默许久,道:“这是神明判断一个人死后何去何从的方法。”
“人生在世,历七罪,经八苦,生七情,产六欲,只身而来,孤身而去,以此才算走完一生。”
“一生之中,所经之苦,所犯之罪,便会在人身上烧出业火,业火烧得越旺,死后越是不得超生。”
“有的入了八层地狱,有的飞升成仙,但还有一部分心有执念徘徊于世的,便入这个阴阳实虚的交界之地,向在世之人索取想要的东西。”
“……这便是人们所谓的梦境,也是荼靡之境。”
“荼靡?”姜栩生突然插话。
“荼靡,属蔷薇科,花期在春末的四至五月,喜温向阳,耐旱怕涝……”
他叽叽喳喳的小声背诵起来,听得夕怔怔的。
“你有研究?”夕问。
“我学园林设计。”他笑笑,“有这一门课。”
“啊……”夕半懂不懂的应声。
“要考的,挂科很麻烦呢。”
“哦……”
“啊你继续?”姜栩生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刚才的对话,有些不好意思,“条件反射的就……”
“嗯。”夕表示没关系,又继续,“荼靡之境有荼靡河,两岸开有彼岸花,河岸设有摆渡人,那河的尽头,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开荼靡还是开彼岸,入轮回还是入地狱,在那一条河上将会出现最终的答案。”
“那荼靡河在哪儿?”姜栩生问。
“不知道。”
夕说。
他忘记了很多的东西,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出现,但是关于业火和罪恶的这些东西,就像是基本的常识一样出现在他的脑子里面,清楚准确,没有一点淡忘。
所以别说姜栩生无法接受,他自己可能都没办法坦然视之。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一直纠结源头,还不如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自己被拉入这个荼靡之境一定是有原因的,包括这个奇奇怪怪啥都不懂的人类也一样。
夕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姜栩生。
后者感受到他的眼神。
“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
那眼神三分怀疑七分鄙夷,让姜栩生心里升起一股不满。
“没……”夕垂眸转身。
姜栩生趁他看不见冲他翻了一个白眼,见他走了,又急忙跟上。
“那我们现在是要找到荼靡河然后把那两个鬼带过去吗?”
“应该吧……”夕回答,“总之,送他们去往河的另一头应该就是最终的目的。”
姜栩生点点头,意思是我明白了。
身旁那栋木楼终于支撑不住烈火的灼烧,随着一根承重梁的断裂,应声轰塌。
倒塌的瞬间掀起了滚滚烟尘,星星点点的火花四溅开来,带着正在燃烧的木材落入四面八方,在这个干燥少雨的夏末,瞬间引燃了周遭的植被,烈火席卷了大片山岗,爆发出了一场前所未见的森林火灾。
姜栩生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才站过的田地成为了一片火场。
“这……还救得过来吗?”
他喃喃说到,看了眼夕。
虽说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但是面对这一片火海,姜栩生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
“这不过是他们记忆的投影,你救或不救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夕对他这么说着,然后拉起他往更远离火场的地方跑去。
姜栩生奔跑着注视着夕。
这个人……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