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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尚小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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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不能对月强硬。我知道我变了。虽然我向来激烈尖锐。他们都说,坚定的岳山关,激进的尚小年,持中的柳杨哲,广博的司韶月。这是他们对当时具有广泛影响力、而相互之间又密切联系的四位青年学者的评价。我不知道是谁最先这样说的,是薤露的一次聚会上,月笑着告诉我们的。当时薤露还是一个社团,我们有空的时候大致搞一些读书会,或者就某个论题随意讨论。只能说这样的评价十分牵强。“以辞害意,”月笑着说,“这就叫为了押韵连意思都不顾了。”因为这些词并不怎么契合我们。坚定的岳山关,这也算是评价一个学者吗?大概是说她能够坚持自己的道路,不管这样的倾向在学界受不受欢迎。而且能践行自己的观点,这是难能的。我说,那么是能坐冷板凳咯?论起能坐冷板凳,你不是更强吗,十数年如一日。啊呀,我们做勾沉的都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的学生说,可是能够选择勾沉这条路,本身不是就已经很厉害了吗。至于柳杨哲,那也叫持中吗?让我来说他那叫做保守龟缩,明哲保身。让今天的我来说,他那叫做反动。
“含义深刻比不上押韵。”月忽然接着刚刚的话题说。
这时一个年轻女孩说道:“这是正面的意思,是吗。”我注意到她就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学生。
月笑了:“是啊。”
岳山关说,这是她的师妹,兼学生。她给她教文献学基础。师出同校的都叫师妹,而岳山关是那时我们中唯一一个在高校教书的,也一直是唯一一个。她没有钱,柳杨哲也一样,不过那家伙一开始就选择了从政。岳山关就在毕业的学校教书,所以如此来论她有一群师妹兼学生、师弟兼学生。但是这是唯一一个她带来过我们这的,而且她不无自豪地说着。这是我的师妹,叶然。
月笑着说:“哦,然然,你好啊!”
叶然说:“您好。”
岳山关说:“应该让司韶给你们讲文献学的,可惜他不当老师。现在没有真正有素养的人,他们就把我推上来。”
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叶然当时表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知识素养。可是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参与薤露的活动的没有平凡人。然而除此之外,依然有什么东西让她在此之中也有点引人注意。
岳山关十分照顾她。也正因此,当她背叛了她的师姐的整个理想,就尤为可恨。那天在无人区里她认出我了,可是又低下头去。我十分了解这代表着什么:逃避。这是他们这些人常用的手段,以至于成了潜意识中的习惯。在意识到某事之前就移开目光,可以免于直视血肉模糊的伤口,以便继续假装太平无事,而同时保持着内心上的清白:因为他们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旦嗅到可能了解真相的气息,他们就早早地避开了。而且如此熟练,以至于完全是无意识的。于是连责任和责备都一同逃开。想必对着自己研究所中的人体试验,她也是如这般地移开目光吧!她没有继承一点她师姐的风范。岳山关一条道走到黑,看见前面是万丈深渊,叹了口气就跳了下去。而你,叶然,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上?
他们当然是惊讶了。虽然我向来激烈尖锐,但从前并没有付诸实践过。“我们是研究者,不是恐怖分子。”似乎是这样说过。况且我也知道,现实固然有问题,但我的理论也并非完美,并没有强大到可以让人为之牺牲的地步。纯粹是这一切糟糕到我都忍受不了了,以至于觉得任何结果都比无所作为好得多。世界末日——这四个字本身已足以说明其自己。
“人类历史上有很多黑暗的时候,有很多次都像是走到完全不行的地步了,可是,人类不是撑过来了吗?”
——岳山关(2xxx)
哦,可是我看这次是要一脚油门踩到黑了。况且,我不觉得一个自杀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啧,如果再见到月山关,一定要这样骂她一顿。
她是在战争中纵身一跃的,这是整个事件中唯一一个好点的地方:好歹她没看到这个世界变成这副鬼样子。她所爱着的世界,虽然她一直很淡漠。
岳山关死以后柳杨哲就和洛笑笑领了结婚证——洛笑笑是岳山关的爱人。我倒不为了这个而责备柳杨哲。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而且是早就决定好的。洛笑笑是个聪明的女人,岳山关的中学同学,很有灵性,但没有读大学。岳山关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在纺织厂工作,正在跨入红灯区行业的门槛上。她会写一些东西,岳山关偶尔拿来给我们读。基本上,写得莫名其妙,像故意在耍人。当叶然指出这一点的时候,岳山关罕见地大笑起来,说,你太敏锐了。这样恐怕是活不长的,司韶月说,你不要学他们。我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叶然很沉静地说,那没有关系。这时柳杨哲说起了那件事。当天洛笑笑并不在,下了很大的雪,听说她在扫大街赚钱。岳山关说,就像商量好的那样吧。如果我出什么事,笑笑就拜托给你。柳杨哲说,我可不会让我的妻子大冷天地扫雪就为了赚几个钱。到那时我也管不了了,随便你。只要你愿意,只要她愿意听话——我可是没办法呢。
“我还要脸,好吗。”柳杨哲有点生气地说,“让别人看到,我不要面子的吗?啊?”
月捂住了柳昔君的耳朵:“天哪,就算今天只有我们这些自己人,那么一定要在小孩面前谈这些吗?”
“可以不必麻烦柳前辈。”叶然说,“我可以帮您照顾您的爱人。”
“你啊,和我一样,是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岳山关说,“交给你,我可不放心。我们这群人里只有柳师兄好托付。”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像飘着鹅毛,天灰暗而低沉。我们坐在咖啡馆里,靠着窗。屋檐仿佛撑起了整个天空。外面有小孩在玩,身子像插进雪地里一样。我们则没有那么快乐。报纸上明白地写着火药桶地区发生冲突,我们用打赌决定谁来付那顿饭钱,赌局是哪个大国会最先起事。赢了的人付钱,因为以这样的敏锐,在日后也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那时那种气氛就弥漫在我们之中,大家都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只不过后来发生的事远超我们的想象。就比如说,岳山关所说的出事绝没有她会死的意思,她所预料的是自己将遭到严厉的打击。而我,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主动离开司韶月。这甚至比我会拿起刀枪还在我的意料之外。
赌赢的人是叶然。
结果出乎意料,但当时既然烽烟四起,我们也没有更多精力去惊叹了。我只是在收到红包时突然想起,门外的小孩抱着他们的狗还是什么东西,往雪面上一放,狗就整个沉进了雪里。不知为什么,这幅画面忽然闪过我的心头。
如坠冰窟,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像许多细小的冰针刺入骨骼那样冷。一阵寒气掠过眼皮,我睁开眼睛。月不在我身边,我看过去,他正站在窗口边。
我说:“回来。你身体那么差,还站在窗口吹风?”
他把窗户关上了,窗户上白亮亮地泛着光。月回到床上,坐着:“你不是也没睡吗?我知道你没睡着。”
“你怎么能知道?”
“阿年睡着的时候,呼吸不一样。”他说着,“想必是又沉到自己的思绪里去了吧,是不是?”
“你没睡觉,你又在想什么?”
司韶月把我的头抱过去,挨在他的身上。他说话像飘落的雪片一样,轻轻地说:“活着和一切我们的过去。”
他说,突然就变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