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漏月光》肉炒肉

40、宁科

　　跨过新的一年后不久顾蔓言回到了英国。进入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顾蔓言几乎每一天都泡在图书馆里，埋头在文献堆中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和毕业答辩。学习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烦恼的事情，比起复杂的社会，知识是单纯的、诚实的。顾蔓言一直这样觉得，只有知识是不会骗人的，不论是什么样的知识，学到了，就是属于你的。

　　顾蔓言不回国，沈林疏自己悄悄改变了一些工作计划，基本上保证每个月能去找顾蔓言一次。长的时候能待上半个月，短的时候可能就住三两天，能和顾蔓言一起吃一顿晚餐就已经让他十分满足。

　　四个月很快过去，顾蔓言的学业迎来尾声，北半球也快结束温暖的春日，即将步入夏天。沈林疏上个月没有来，顾蔓言只能在视频通话里和他多聊几句。她刚刚洗过澡，原本及腰的长发经过一个冬天长得更长，哪怕是烫成了波浪卷也是到臀部的长度。顾蔓言费了好久吹头发，一边给自己泡麦片一边询问沈林疏的意见：“有点难打理，但是我又舍不得。阿疏，你觉得我要不要剪头发呀？”

　　“说实话吗？我觉得怎样都好。”沈林疏把衬衫的袖子挽起，屏幕里顾蔓言有点生气，把干发巾盖在镜头前不说话，沈林疏低声笑了笑，道歉说：“我错了蔓蔓，别这样，好久没见了，我真的很想你，让我多看看你嗯？”

　　顾蔓言也想他，掀开干发巾，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点撒娇的语气：“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啊？”

　　沈林疏给沈忠回过去一条短信，哄她说：“最近有点忙，但是马上就结束了，你不是下个月毕业典礼吗？放心，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一定陪着你。”

　　顾蔓言也不是不知道他忙，也不是那么难缠的性格，听沈林疏这样说，就再次强调了一遍毕业典礼的时间，也不再问沈林疏什么时候来英国了，反而说：“其实我不参加毕业典礼也可以，反正爸爸也想让我早点回去上班的。”

　　她在上一周最后确定了毕业之后的工作去向。既没有选择进沈氏也没有选择自家的顾氏，而是选了一个英国本地一个最近风头很盛的互联网公司，老板是一位华裔，正愁着怎么开拓国内市场，这一次几乎是招走了顾蔓言她们这一届大半的毕业生，直接为她们组建了一个团队，由顾蔓言同导师的一个学姐做部门的leader，因为和顾家有合作，所以就把在国内的总部定在了绥市。

　　沈林疏那头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把电话挂掉，对顾蔓言说：“别说傻话，最后两个月了，在那边好好和朋友告别，也去陪一陪阿祐。辛辛苦苦读了这么久的书，怎么能说不去毕业典礼这种话？”大约是事情有点急，他没再多劝，只向顾蔓言道歉：“今天可能只能陪你聊这么久了。”

　　顾蔓言倒是很无所谓，摆摆手和他说再见：“你快去忙吧，我也要陪柠柠姐去了。”

　　何柠已经检查出来有三个月的身孕，顾曼祐一边放心不下，自己又忙着研究室晋升的事情，顾蔓言干脆就接下陪伴何柠的重任，这两个月她也忙，何柠只有每个周末跑到她这里来住，换换心情的同时也拉着顾蔓言去逛逛街、试试好吃的。

　　三个月还谈不上什么行动不便，只是顾曼祐担心，所以叫顾蔓言多看着何柠一点，怕何柠不小心吃了什么对身体不好的东西。顾蔓言挂了电话，何柠就从卧室里冒出一个头，问她：“舒舒，和沈总聊完了？”

　　顾蔓言点点头，又对她强调：“柠柠姐，你叫他阿疏或者林疏就好了，反正我哥哥就叫他阿疏，多一个人叫他又不会介意的。”

　　“还是不了。”何柠提着一个小手包出来，她已经剪了短发，也稍微长胖了一点，浑身流露出一些与以前不一样的气质，提起沈林疏却还是有些畏缩，“我要是和你哥一样叫他，被我哥听到了，他估计接受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在他心里，沈总就是财神爷，是神！”何柠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姿势，惹得顾蔓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现在伦敦是下午两点，顾蔓言按照哥哥的嘱托叫何柠多穿了一件薄风衣，开车去离家最近的商场。何柠原本是想看一看春夏新款，不知道是不是即将为人母，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童装区看，顾蔓言没有办法，点了一杯冰美式陪着何柠一起去逛。

　　“舒舒。”何柠手里拿着一件女孩的小裙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她：“你和沈总没有结婚的打算吗？”
　　顾蔓言有些无奈，只说：“柠柠姐，我和阿疏在一起都还不到一年呢。”

　　“哦对。”何柠拍了一下额头，“你们认识的久，搞得我都错乱了，总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好久了。”她说完没再想这件事，接着问SA看看更多女童装的款式。

　　顾蔓言的电话响起，一个没有被保存的国内号码，顾蔓言算了一下时间，只当是诈骗电话，干脆挂掉。没想了没过几秒又是同一个号码打过来，顾蔓言向何柠示意了一下，走到一边去接起了电话。打过来的人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顾蔓言就想挂掉，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喊了一声：“姑妈。”

　　“舒舒啊。”顾温芸好像很着急，听到她的声音也没多寒暄就很快切入正题：“姑妈听说你和沈少爷现在在一起了？唉，你和准程之前那事儿，沈少爷是不是有些误会了？怎么准程刚刚打电话给我，说是和别人家合作的一个项目被人动了手脚，现在宁科都被告了，资金也周转不过来，准程他出去借钱，人家都说他是惹了沈总。舒舒，当初准程不是都和你道歉了吗？他那是被那个郑晓晓骗了，一时糊涂，你们曾经是未婚夫妻，好歹还有些缘分。再说，你姑父公司这边和宁科也是息息相关……”

　　“姑妈，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顾蔓言不想再听下去，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方准程出了事，您怎么就知道他是被动了手脚，又怎么就觉得是阿疏在为难他呢？”

　　顾温芸的印象中顾蔓言还是之前那个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孩子，头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明显有些惊讶，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舒舒，姑妈不是说了吗，是准程出去借钱，其他公司的老板都说是他惹了沈总，才不愿意借钱给他的。”

　　“姑妈，我虽然了解的不多，但是宁科是做房产的，这我还是知道的。宁科的项目出了问题，方准程这么着急，估计是出人命了吧？”顾蔓言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有些烦躁地折了一下吸管，只想赶紧解决这件事情，“我现在确实和阿疏在一起，人家不愿意和宁科有往来，又知道我和阿疏的关系，拿他当借口也不是没有可能。姑妈有这个功夫打电话给我叫我去劝阿疏，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姑父从宁科择出来。”

　　“舒舒，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话的人换成了顾温芸的丈夫，“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和沈总还没有结婚呢，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要你帮忙去问问沈总，不就是一句话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你都不愿意？”

　　顾蔓言动了动嘴皮子，对对面说：“一句话的事情，那您自己去问阿疏吧。”说完，也没等那头再有回复就挂了电话。

　　何柠还在店里，原本在试鞋子，看顾蔓言回来表情不好，就问了一句：“怎么了？不会是论文有问题吧？”毕竟现在对于顾蔓言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一件事。

　　顾蔓言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说：“柠柠姐，我们去咖啡厅坐一会儿吧？刚刚姑妈给我打电话说宁科出了事，虽然我觉得与阿疏无关，但是姑妈反复提到阿疏，我还是想给他打个电话。”至于为什么要问何柠这个问题，顾蔓言说：“留你一个人在店里，我不放心，哥哥知道肯定也要说我，我们去咖啡厅正好休息一会儿，好吗？”

　　“当然好！”何柠之前一直觉得和顾蔓言虽然亲近但中间始终隔着一层，顾蔓言和沈林疏在一起之后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是顾蔓言在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总是还会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就像这一次，如果是谢梓筝或者陆尹，顾蔓言估计不会问这种问题，二话不说就回家去了。

　　“舒舒，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好吗？”何柠说完，牵着她就往外走。

　　两人最后找了一个露天咖啡厅，何柠点了一杯温牛奶，顾蔓言也重新换了一杯冷萃，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给沈林疏打电话。对面是休息时间，顾蔓言没有多说，简单把顾温芸和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立场：“有人在外头打着你的名号这样怎么说都不太好，我是怕这件事影响了沈氏。”

　　“蔓蔓，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做的。”沈林疏正坐在沈氏顶楼的会议室里，沈忠站在他的身后，外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方准程。沈林疏原本背对着门口，现在忽然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方准程，对顾蔓言解释说：“我不是说他的项目出问题是我做的，我的意思是，不借钱给他周转，这个，确实是我的意思，所以这个你姑姑确实也没有说错。”

　　顾蔓言怔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许久才问：“是因为我吗？”

　　“蔓蔓，宁科的项目水很深，方准程把工程交给自己的朋友做，结果对方偷工减料，施工用电梯的质量不过关，所以才有工人坠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不是我因为你关注宁科最近的动向，或许死的人会更多。”沈林疏用脸夹住手机，给沈忠写了一张便条，一面不受影响地对顾蔓言说：“方准程会付出代价，宁科这些年的资金链本来就出了问题，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情不开心，你明白吗？”

　　顾蔓言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了。但是，你把宁科逼到这条路上，自己要注意安全。还有程家，我姑妈或者姑父可能会去烦你，说不定还会去找萧奶奶。”

　　沈林疏轻笑了一声，看着外头方准程拿到沈忠拿出去的纸条连着鞠了好几个躬踉踉跄跄地离开了，专心和顾蔓言讲电话：“这条线索就是外婆告诉我的，我已经让她住到我爸妈家里去了。我已经帮死者家属找好了律师，放心，这件事情很快会处理好。”出于私心，他多加了一句：“方家很快就会滚出京市。”

　　顾蔓言这才明白这件事情背后的深意，但是沈林疏容不得她多想，再三保证自己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只是在宁科出事之后和霍宇琛一起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还救了几条人命。顾蔓言这才放心，因为沈林疏提到了萧老夫人，就让他替自己问好，然后挂掉了电话。

　　何柠大概听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次是沈林疏亲自出面办事，估计何炘也打听不到什么内幕，何柠干脆就装作没有听见，又拉着顾蔓言回原来的店里继续逛，还选了两款新出的首饰送给顾蔓言当作礼物，这头的事就这么过去。

　　京市却不同，宁科出事，沈林疏又放话出来说谁帮宁科就是跟沈氏作对，平日里和宁科来往得多的几家公司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意场上谁又没做过几件错事，一个个生怕明天刀就落到自己头上。哪怕是给顾蔓言打了电话的程家，也不敢真的找上沈林疏去，只能憋着等结果。

　　方准程每天都在外头跑，郑晓晓的日子更不好过，她父亲的公司借着和方准程的关系接下了一小部分的活，原本是件好事，如今却变成粘在手上的烫手山芋，丢也丢不掉，烫却要把人烫掉一层皮。

　　方母知道了沈林疏的举动，每天在家里就是骂她没用，还劝方准程去伦敦求一求顾蔓言。郑晓晓没有办法，哭着打电话给孟可馨求她帮忙联系上温清佳。

　　温清佳已经向家里打听过这件事情，心中虽然也因为沈林疏为了顾蔓言为难方准程而感到嫉妒，却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百般推脱。郑晓晓再三恳求，温清佳也是心存侥幸，特意选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带着郑晓晓来拜访萧苒。

　　沈林疏最近在做的事情萧苒都知情，此时见到温清佳带了一位面容憔悴的女士上门，心中也猜到了郑晓晓的身份，听了温清佳介绍，便叫佣人去外头叫萧老夫人多散一会儿步，自己招待温清佳和郑晓晓两人。

　　郑晓晓一进门便欲言又止，温清佳比较沉得住气，直到佣人端上来一杯茶才开口对萧苒说：“苒姨，不知道您清不清楚林疏最近，好像因为顾小姐，有点为难宁科的方董和方经理。”方经理就是方准程，现在在宁科任工程部经理。她猜不透萧苒的表情，只能试探着说：“当然方经理以前是做错过一些事情，但是林疏因为顾小姐就这样得罪宁科，是不是对沈氏的名声也不太好？苒姨，您还是劝劝林疏，手下留情。”

　　萧苒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颇为冷淡地看向温清佳问：“宁科出事，不是宁科贪图小便宜，自己质量不过关才害死了人？阿疏这个孩子，从小正义，当然看不惯。随便说句话而已，人家当真不当真，阿疏管不着，我也管不着，又跟舒舒有什么关系？”

　　温清佳察觉到她的态度不对，正要解释，却听她又说：“温小姐和我们家算是亲戚，从前你想来沈家走动，我也没有拒绝，但是阿疏做什么，沈氏做什么，温小姐是不是管得有些宽了？”

　　郑晓晓原本以为温清佳和萧苒的关系很亲近，今天跟着温清佳来，她甚至觉得能从萧苒入手解决掉这个问题，心里已经谋划着要如何让婆婆给自己道歉了，却没想到萧苒是这个反应，甚至称呼温清佳为“温小姐”。

　　郑晓晓狐疑地看了一眼温清佳，她已经端不住脸上的笑容了，僵着对萧苒说：“苒姨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我是不太清楚这件事，郑小姐拜托我，我才来和苒姨说一说，苒姨不爱听就算了。”

　　气氛如此，温清佳也待不下去，和萧苒说了再见就要走。刚到门口，听到萧苒喊了自己一声，温清佳回头去看，却见萧苒站在不远处扬着下巴说：“温小姐，以后沈家温小姐还是少来吧。舒舒马上就要回国，虽然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温小姐总往沈家跑，本来也不是多亲近的亲戚，难免有风言风语让舒舒不开心。阿疏舅妈那边我会去说，好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