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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帽子的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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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日子,闻三变带黑帽子出门,再不用算步数了——它已全然熟悉周边环境。
一天夜里,王二嘎回家,发现钥匙丢了,打算翻墙进屋。刚攀上墙头,身后突地响起“汪汪”的狗叫,还有人哑着嗓门喊“扎(抓)小偷”。他一惊,坠下墙头闪到了腰。
等他从里头开了门,撑着腰看个究竟时,巷子里鬼影儿都没有。正纳闷,又听见“扎(抓)小偷”的怪叫,借着路灯循声望去,对面闻家院墙上,黑帽子仰着脖子叫得正欢。年青人哭笑不得。
闻思修听到动静后出来,发现闹了一场笑话。谁也不清楚,黑帽子是成心抓贼,还是故意恶作剧。不过可以肯定:它在这片区域,已如鱼得水了。
每天上学前,闻三变都要从玻璃瓶里挑些食物喂黑帽子,趁它吃时赶紧溜,怕它跟去学校。然而有一天,他起晚了,匆忙吃完饭就上学去了,忙中出错,忘了给黑帽子喂食。
下了第一堂课,闻三变和伙伴们冲出教室,跑到操场上玩游戏。黑帽子从一棵梧桐树上飞下来,站到三变肩上呱呱叫,引得同学们上来围观。闻三变想起来离家时忘了喂黑帽子,问启明有没有带吃的。丁启明掏出一块地瓜干,撕碎了放在掌心,伸到黑帽子面前。
膀大腰圆的赵子骁也挤入人群,看到闻三变肩上站着一只黑鸟,哼了一声:
“原来是只乌鸦,你养的?”
闻三变点了点头。
“黑不拉几,难看死了!乌鸦不吉利,又不值钱,怪胎才养!”赵子骁轻蔑地盯着黑帽子。黑鸟歪头扫了一眼这个出言不逊的双下巴男孩。
几个同学嘿嘿笑起来。闻三变还没开口,丁启明把眼一横,高声说:
“赵子骁,你嘴巴干净点!我们又没惹你。”
听到同学的讪笑,赵子骁飘飘然,更加来劲:
“你们知道乌鸦吃什么吗?都是垃圾,发霉的剩饭,还有死老鼠。养这种鸟,恶心死了!”
有人装作呕吐,有人翻白眼,更多人面带嫌恶。闻三变闷不做声,正琢磨反击的话,黑帽子哑声哑气地开口了:
“闭嘴,赵子骁!染(软)蛋,赵子骁!”
众目睽睽之下,黑帽子飞到空中,撅起尾巴拉了一泡白粪,不偏不倚落在赵子骁宽大的脑门上。大家纷纷指着赵子骁,前仰后合地笑。闻三变和丁启明更是笑岔了气。
赵子骁哪想到竟被一只鸟给欺负了,想还嘴,却无从说起,脸憋得通红。一片哄笑中,黑帽子回落到三变肩头,胜利地仰着头,呱呱叫起来。
放学回家,闻三变切了几条上好的牛腱子犒劳黑帽子,感谢它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闻福挺心疼,觉得用这么贵的肉喂鸟,未免有些浪费。接下来的一天,闻三变没忘给黑帽子喂早餐,但黑帽子上午又出其不意地现身学校,再次遭到热烈围观。别班的同学都慕名而来了——前一天黑帽子的神奇表现已在学校传开,很多人都知道二·三班的闻三变养了一只通人性的鸟。他身边围满了人,艳羡地打量着黑鸟,打听从哪儿买的,怎么调教的……
闻三变被挤来挤去,听到黑帽子不安的叫声,忽然得意不起来了,胸口压迫得难受。从家里到学校并不远,但街上人多眼杂,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黑帽子胆子越来越大,万一出了意外,他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闻三变决定上学后就把黑帽子关进笼子,回家时再放它自由。这正中闻福下怀——老人早就想把这只麻烦的鸟关起来,省得把院子弄得遍处是粪。
就这样,黑鸟又被关进铁笼子。黑帽子已习惯自由,哪里受得了囚禁,不住叫唤抗议。闻三变狠着心,不为所动。黑帽子见嘴上抗议无效,就对着铁笼条喙啄爪抓,一副誓要冲破牢笼、还我自由的架势。
没过几天,闻三变就发现不对劲:黑帽子的黄嘴上出现斑斑黑点,黄色脚爪也变黑了。他起初以为是黑色污渍,捉住黑帽子,用手指甲刮,怎么也刮不掉。他想起酒精可以去污,从药箱里找出医用酒精,用棉球蘸湿了擦,结果黑帽子嘴上的黑点面积越擦越大,露出一大块黑斑!闻三变傻眼了,以为黑帽子得了怪病,吓得直叫爸爸。
闻思修跑上楼,看到黑帽子在三变手里挣扎着喊“救命!”,儿子却脸色煞白,不由觉得好笑,问是怎么回事。
“黑帽子可能感染皮肤病了。”闻三变紧张地望着爸爸。
闻思修走上前,把黑帽子拿过来,仔细一瞧,鸟喙花了。他伸出手一摸,指肚上沾了些湿润的黄色粉末,凑到鼻前一闻,隐隐有股花香。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会,黑帽子也直直地瞪着他。黑帽子进家门以来,闻思修从没这么仔细看过它。他查看它的爪、喙、翅膀,最后扒开额上那簇竖立的羽毛,怔住了。
“爸爸,黑帽子是不是生病了?”闻三变焦虑不安。
闻思修微蹙着眉,摇了摇头:
“哦,小问题。我去找丁叔叔要些药来。”说着,把黑帽子递给儿子,起身朝门口走去。闻三变不放心,喊道:“快些回来啊!”
丁启明正在屋里做语文作业,不知道“认真”的反义词,就大声问坐在院里的爸爸。丁广田正在石桌边摆弄儿子的橡皮泥,脱口而出:
“不认真!”话刚出口,摆摆手道,“等等,等等!先别写,好像不大对。”
“我知道!老师说过,反义词不能加‘不’!你再想想。”
丁广田闭上眼使劲想,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词能对应“不认真”,正犯愁,门开了。见是闻思修,丁广田喜笑颜开,问“认真”的反义词是什么。
“马虎呗。”闻思修笑道,看着石桌上的泥塑。
丁广田大声告诉儿子,拉过来一张竹椅,沏了一杯茶。闻思修坐下,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只刺猬泥塑把玩起来,不经意地说:
“广田,你现捏一个黑帽子,怎么样?”
丁广田看闻思修浅笑着,吃不准他的意图,也陪着笑。闻思修放下泥塑,拍了拍丁广田的肩:
“算了,咱俩就别兜圈子了。黑帽子是怎么回事?”
丁广田的笑僵住。缓了缓神,他又笑着问:
“有问题?”
闻思修伸出右手食指,凑到丁广田面前,反问:
“没有问题?”
丁广田看到手指上的玫瑰精粉,情知露了馅,一脸尴尬:
“看来——是有问题。”
闻思修弹掉手指上的粉末,说:
“你可真舍得,这么稀罕的宝贝用在一只鸟身上。”
丁广田嘀咕道:
“它可不是一般的鸟……那是——火鸦。”也不再遮掩,承认了黑帽子是冒牌八哥的事实。
原来,闻三变当初养鸦心切,闻思修就请丁广田帮忙找只八哥糊弄一下。八哥跟乌鸦都是黑羽鸟,孩子也分不大明白。
丁广田到城南鸟市找一位开店的朋友。那位朋友向他推荐“裘记鸟店”,专卖黑羽鸟,信誉不错,鸟的品相和健康都有保障。鸟店老板叫裘志新,四十开外,面黑人瘦,见到丁广田,说店里正巧有两只八哥,当天刚上的货。
“裘记鸟店”狭长的店面也就十来平米,高高低低挂满鸟笼,地上还乱七八糟堆了一些,清一色的黑禽。店内光线本就不好,加上这么些黑羽鸟挤到一处,更是给人暗无天日的感觉。丁广田踏入店内一看,品种真不少:乌鹃、棕雨燕、金枕黑雀、乌云雕,甚至还有斑脸番鸭……
裘志新拎出来一个笼子,里头关着两只八哥。丁广田仔细观察一番,要了活泼一些的那只。裘志新打开笼门,伸手把另一只抓出来,走到里头,把它个塞进另一个鸟笼。丁广田正要掏钱,忽听店内传出一声尖利的“混蛋!”,他大惑不解地盯着店主。裘老板往屋里一指,难为情地说:
“一只——臭嘴乌鸦。”
丁广田摇摇头,接着数钱。这时又传来愤怒的一声“滚!”。
乌鸦会说人话,丁广田并不觉得新鲜,但他还是忍不住往里多走了几步,想看看那只愤怒的鸟。地上一个鸟笼里,一只比拳头稍大、脏不拉几的黑鸟正瞪着刚关进来的、个头比它大一倍的八哥,浑身的毛都炸着。这一眼,把丁广田的眼珠都看亮了!
屋里尽管昏暗,凭借老道的眼力,丁广田看出这只频出污言秽语的黑鸟非同寻常。他二话不说提起笼子,走到亮堂的门口,要瞧个究竟。那只黑鸟见笼子被陌生人动了,紧张地盯着他。征得同意后,丁广田把小黑鸟捉出来,握在手里。它也不挣扎,光盯着他的脸。它不光羽毛杂污,连喙上都积满尘垢。裘志新拿起一块抹布,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淋湿了,拧了一把,递给客人。
丁广田把鸟嘴上的污垢擦掉,将头上的毛捋顺了,凑到鸟喙根部,细细扒开绒羽,看到隐约一点芝麻大的印记。普通人看到这个模糊不清的印记,会以为是败了相,但丁广田明白,那是一个天然印记,随着鸟儿逐年长大,它最终会现出本相——一团跳跃的火焰。
没错,这是一只火鸦。
丁广田惊喜交加。惊的是火鸦明明只有西界才有,怎么会沦落到此地;喜的是自己运气太好,不早不晚跟它遇了个正着。他没有功夫去解心中的疑窦,强装镇定说,八哥不要了,换这只乌鸦。他清楚,这只火鸦遭到这般待遇,店老板肯定不清楚它的身份与价值。裘志新面露难色,说这只鸟是朋友寄存的,他不好做主。丁广田以为裘志新无非是想趁机加价,主动提出加钱。裘志新还是百般推脱,不愿卖。丁广田一咬牙,把钱包里的五百块全取出来,说一口价,就这么多。这个价钱对于一只乌鸦来说简直是天价。裘志新看到这个数,以为面前这个人要么脑子有病,要么是钱多任性。裘老板这回答应了,收钱的时候,手直哆嗦。
丁广田一肚子疑问,却没敢多问,怕横生枝节,拎着鸟笼匆匆回了家。他左思右想,想不明白西界的火鸦怎么会跑到鸟市上。照理说,就算是秘境局有人捉了它,贩卖到鸟市,老板也该清楚它的身份,但裘老板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想不通,但清楚一点,闻思修是不会让三变豢养火鸦的。
不过这难不倒他。他是出了名的易容专家,有办法把火鸦打扮成八哥,让一般人瞧不出破绽。他用蜂蜜、蠕虫胶和黄玫瑰精粉调成糊,把火鸦的黑嘴和脚爪抹成黄色,再为它粘上一簇八哥特有的额羽,挡住火焰印记,又在黑帽子的两翅下画上两道白条,再添了一些别的修饰,黑帽子从外形上看,与一只八哥相差无几了。
就这样,黑帽子在闻思修眼皮底下以八哥的身份瞒天过海了数十天。
丁广田讲的时候,刻意隐瞒了买黑帽子的真实价格,只说以低价买进。听完,闻思修只得苦笑——他本想骗儿子,到头来上当的是自己。闻思修不言语,盯着满桌泥塑出神。丁广田陪着小心说:
“我想,三变迟早要回去……”
闻思修面无表情:
“不提这个……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就留下它了。你没问问它的来历?”
“倒是想问。那会儿一见到黑帽子,就跟见了夜明珠似的,生怕夜长梦多,赶紧溜了。”
“做贼心虚。”
“捡这么个便宜,要说心里不虚,谁信呐。”丁广田嘿嘿一笑。
“合该黑帽子命好,遇上你这双慧眼,要不然,只怕要暴殄天物。也真是奇了,它怎么会沦落到这边来的?”闻思修咬了下嘴。
“我也想不明白。”
闻思修品了一口茶,岔开了话题:
“最近局里没难为你吧?”
丁广田忙摆手:
“没有,没有!哦,只是前两天,局领导嘱咐我盯紧点,确保你们父子安全……”
闻思修又拿起一只凤凰泥塑。
“谢谢你们领导费心。要是他们问起我的去向,你就说,我最近去了一趟彩云之南,帮朋友验玉石去了,自己也买了些。这几年石头行情好,朋友挣了不少,准备再开几个厂,进货量大,日后免不了要常去。”
“唉,领导总想什么都门儿清,什么都在掌控下,难侍候……”丁广田摇头叹气。
闻思修放下泥塑,拍拍丁广田,笑着说:
“那可不。领导嘛,当然要纵览全局,处处领先,要不怎么指导?领导吩咐了,照办就是,别怕难为我。何况,这附近盯梢的,恐怕不止你一个呢。”
丁广田故作轻松地干笑两声:
“可不是,对你来说,几只苍蝇能掀多大浪?”
“哪有你这么作践自个儿的!拿苍蝇自比,要我可没这胆。不过有时候,大象易躲,苍蝇难防,你也小心些。”
丁广田点着头,说话间捏好了一只苍蝇,往桌上一摆,两人相视而笑。
西天堆积了一大片火烧云,层叠如排山之浪,好不壮观。闻思修从丁家出来,看到远天的红云,站定了,等它变幻出个奇特的形状出来。过了好一阵,那片彤云除了暗淡下去,没有动弹的意思,他才揉了揉发酸的眼,自嘲地摇摇头:
“哎,真糊涂,他怎么会在这儿……”
裹着霞光回去了。
不用说,黑帽子的“皮肤病”痊愈后,喙和爪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但那簇额羽保留了下来——那可是它的标志。
闻思修去鸟市找到“裘记鸟店”,见不大的店面竟然有好几个笼子里装着乌鸦。裘志新看到闻思修在看乌鸦,迎上来说,这些都是新品,刚从野外抓的,没一点毛病。闻思修明白,是黑帽子带来的意外之财让这位老板如此器重乌鸦,实际上这种鸟销路并不好。
闻思修没有还价,把店里的七只乌鸦全买了,让老板把它们装进两个笼子。裘志新尽管意外,还是乐不可支地照做了。闻思修问起丁广田买鸦的事,问裘志新知不知道那只鸦的品种,他也想买一只。裘志新面带难色地承认,他并不清楚那只鸟的品种。他说,三个多月前,市场上来了一个邋遢的男孩,提着个草编笼子,里头关着一只快咽气的小黑鸟。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丐儿,可他从不伸手讨钱,也不讨食,就在地上捡些零碎的鸟食投到笼子里。
一天,瘦得皮包骨样的男孩找到裘志新,说他要去一个地方,能不能把乌鸦寄存到他店里,办完事他就把它赎回来。裘志新明白,男孩是怕黑鸟跟着他继续受罪,想给它寻个活路,出于恻隐之心,他就一口答应了。那天之后,男孩就消失了。
闻思修问,那只乌鸦卖了多少钱。裘志新犹豫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惭愧地一笑。
从鸟市出来,闻思修找了块空旷多树的地方,把两个鸟笼都打开了。回到家,他拿出五百块钱交给闻福,让他给丁家送过去。
几天前,闻思修在巷口碰到丁广田的妻子向月娥,聊了会儿。她埋怨丈夫是败家子,瞒着她挪用了家里两个月的生活费买鱼竿。她气呼呼地问:
“为一根破竿子值得两个月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