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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衣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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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三变看惯黄口黄脚的黑帽子,现在它黑口黑脚,怎么看都别扭。爸爸说乌鸦本来就是全黑的,黑帽子回归本色,是更健康了。闻三变这才好受些。黑帽子抗争不休,扯着嗓门叫,腿脚刮擦破皮,血流不止。闻三变实在心疼,只得又放它出来。黑帽子也长了记性,不再到处乱飞。两下相安。
这天傍晚,闻三变和黑帽子下了三盘棋后,头大如斗,下到院子里透气。他正借着落日余晖观察柿子,响起了敲门声。他跑去开门,见一胖一瘦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他们都穿着黑色制服。胖子拎着礼品袋,笑眯眯的,鼻头上豆大的黑痣很打眼。
“你们找谁?”家里难得有陌生人来,闻三变审视着对方。
“哦,你是三变吧?我们来找你爸爸。”瘦子半蹲身,竭力柔和声气,但还是压不住锥子似的尖利嗓音。
“我们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闻三变警惕地问。
“我们认识你爸爸,自然就知道你了。”瘦子拍拍三变的头,“你们长得太像了,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是,就是!”胖子呵呵笑着,“一看就是你爸爸的翻版!”
闻三变一想有理,同时伸出两只手。两位来客一愣,尔后笑着各伸出一只手和三变握了握。胖子进院后东张西望,冷不丁看到树上的黑帽子,见它冷冷盯着自己,吓了一跳。
闻思修正在客厅看书,见三变领着秘境局局长的两位秘书进来,客气地给他们看座,又给儿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闻三变好奇,出门后并没有走开,悄没声凑到关闭的门后偷听起来。
两位来客恭恭敬敬地坐着,拘谨得像两名学生。
“局里许久没有人来了。两位这次来,想必有什么要事?”闻思修走到茶几边,从茶盘里拿了两个瓷杯。
“就是许久没来了,所以局长托我俩来看看您。没什么要紧事。”黑瘦的那位小心地笑着,露出几颗龅牙。
“对于闻先生您来说,什么事都是九牛一毛。”胖子窘迫地陪着笑,搓着膝盖上肥厚的两手。
“九牛一毛——是要我帮忙凑些资费吗?”闻思修哑然失笑,把茶水倒进瓷杯。
“不不不!”瘦子欠身解释,“他的意思是,这事对您来说,小菜一碟。”他狠狠瞪了一眼同伴。
“对,对,小菜一碟!用词不当,用词不当哈。”胖子满面歉意,掏出手帕擦了擦额汗,“闻先生是大家望族,但也不能老让您破费不是。”
“只要是为了那边,就谈不上破费。”闻思修把斟好的茶递给来客,“人脉、资财,只要是必要的,你们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两人赶忙起身接过茶杯。胖子一坐下就喝了一大口,本想压惊,没想喝得太猛,呛得咔咔直咳,茶水喷了一身。他咳得换不过气,窒息得面红脖粗。闻思修走到他背后,空心掌朝后脖子拍了几下,胖子打了个长嗝,咳声顿止。胖子手捂住胸口,连声道谢。
瘦子冷眼看了看同伴,暗骂“废物”,感觉自己的颜面也连带受到损失。他调整了下坐姿,切入正题:
“闻先生,您也不是外人,我就不客套了。是这样,局长让我们来,是想请您帮个小忙。”
“一切照旧,能搭把手的,我自然尽力而为。”闻思修端起茶杯。
“最近我们接到西界的报告,得知一个消息。”瘦子顿了顿,看了看闻思修的脸色,“侯飙风失踪了。”
闻思修手一抖,杯里的茶水微微一荡。
“秘境局有的是能人,眼线又多,找一个人还不是轻车熟路。”他说,“这种事,我能帮什么忙?”
瘦子苦笑:
“闻先生说笑了。侯飙风是什么人物,您比谁都清楚。局长让我俩督促这案子,可是,就凭我贾斯文和他赵枚曲,哪怕生出三头六臂,要找这么个人物,一点辙都没有!”
“就是,就是,还请闻先生高抬贵手,指点迷津!”赵枚曲拱了拱手,神色恳切。
闻思修心想,侯飙风是什么人、有什么底细,确实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侯飙风响当当的“沉底鳄”名号,都是他当年给取的——鳄鱼一旦沉入茫茫水底,找到它比大海捞针容易不到哪里去。闻思修抬头望向窗外。落日已尽,暮色四合——对于沉入水底的鳄鱼,周身应该就是这种妥帖的藏身之色,这是最适合潜伏的颜色。
“人弄丢了,是你们的问题。我已经离开西界,不能再管这种闲事。”闻思修不露声色,“侯飙风为秘境局效命多年,怎么会平白消失?”
贾斯文苦着脸:
“闻先生有所不知。侯飙风已经大半年没跟局里联络了,我们问遍西界所有哨所,没有一个巡山员知道他的下落。后来我们去了他家,人影儿都没有一个!”
“一家人就像太阳出来后的露水,蒸发了!”赵枚曲瞪大眼,两只白胖的手往上一抛,模拟水汽升腾的样子,“消失得干干净净。难怪他叫‘沉底鳄’,确实厉害!”
贾斯文见赵枚曲竖起大拇指,陡然黑脸。
“侯飙风为什么要走?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失踪吧,谁得罪他了,还是他得罪谁了?”闻思修问。
赵枚曲一脸无奈:
“侯先生是局长用八抬大轿请来的,大伙躲还来不及,谁敢得罪他啊。局长都敬他三分!也难怪嘛,人家是龙甲猎人,上过铁围山,我们一般人可比不了……”
贾斯文听同伴提到“铁围山”,急火攻心,捂嘴急剧地咳嗽,但毫无用处,赵枚曲对此提醒并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说。
闻思修听到“铁围山”三字,胸口陡然憋闷,太阳穴也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帮,抬手去揉太阳穴,另一手微微发颤。贾斯文瞥见闻思修唇青脸白,明白同伴无意中刺激到他了,赶紧转移话题。
“闻先生,我们来之前,史局特意交待了,绝对不能让您有半点为难,否则他就给我们好看。您是有气量的大人物,我们就是不着四六的粗人,如果无意间多有得罪,您别计较才是。”
闻思修苍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鳄鱼沉了底,就是泥牛入了海,请神仙也没用!我与侯飙风交情虽深,但我离开西界多年,与他也早断了音信,实在爱莫能助。”
“有猎人帮忙就好办多了。您是‘虎狮敌’,西界猎人都听您的……”赵枚曲不死心,又说道。
“你们见过西界的云彩,聚得快,散得也快,聚散之间,什么都变了。木柴烧得旺时,火大光也亮,烧完就是一堆冷灰。今日的闻家,你们也看到了,就是一堆烧过的木柴,跟西界再无瓜葛。那片土地上的事,与我无干了。”闻思修神色木然,言尽于此。
贾斯文点了点头,干瘦的两手往扶手上一按,起身道别。赵枚曲错愕地看着他。闻思修起身送客,回绝了他们提来的一袋礼品。门开的一刻,闻三变忽地跳下台阶,窜到槐树下假装刨土,黑帽子立足未稳,从他头上惊飞。
两人从闻家出来,走到巷口,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汽车。赵枚曲于心不甘,埋怨贾斯文劝说不积极,回去没法交差。贾斯文横着眼低声怒斥:
“你睁眼瞎?!没看到闻先生眼角的疤都发青了?”
“发青……”赵枚曲一怔,“发青怎么了?”
“意思就是——”贾斯文看着茫然的同伴,无奈地一笑,“他快被点着了!来的时候局长怎么交代的?不要提闻家的往事,不要刺激他,你倒好……再不走,我俩只怕得掉层皮!”
赵枚曲一想,自觉没有失言之处: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我一直好言好语的呀。闻先生着了吗?我看他脾气蛮好的……”
贾斯文恨恨地咬牙,腮帮鼓突起来:
“你呀,想死别拉上我!闻先生没答应不要紧,他知道有这回事就够了!侯飙风跟他亲如弟兄,他不会不管!”
“那是你的猜测,眼下要命的是,回去怎么交差?”赵枚曲发动了汽车。
“怎么交差?把你、我和闻先生的话一五一十复述给局长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局长能答应?”
“咱这点办事能力,局长还不了解?我跟你说,局长让我们登闻家的门,就是起个传话的作用。闻先生答不答应,根本不要紧。这事要真容不得闪失,局长会亲自出马,他还能放心交给咱俩去办?”
赵枚曲歪了歪肥圆的脖子,若有所悟:
“咦,别说,贾哥,经你一讲,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闻三变脑子乱糟糟的,小心脏弹力球般直跳。秘境局、沉底鳄、铁围山……这些偷听来的神秘字眼在脑海中盘旋,令他头发晕。爸爸好像不是一般人,他们叫他什么来着?——“虎狮敌”——听起来可不是寻常名头。
晚上九点,他脱了衣裤钻入被中。闻思修坐在床头,看了看表,问儿子要不要听故事。闻三变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闻思修有些意外,正要起身去关灯,听到儿子好奇地问:
“爸爸,你到底——是谁啊?”
闻思修一愣,呆呆地杵在原地。
“你是不是大英雄啊?”闻三变从被子里露出半个头,嘻嘻笑着。
闻思修坐回床边。“你老爸哪里像英雄了?”
“我觉得是。你在识字岭上打虎;半空中能把我接住;你还有速行靴、雷神翼;你额角上有块疤——一般英雄身上都会有疤,那是勇敢的标记。今晚来的黑衣人叫你虎狮敌。这么多证据加起来,我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好啊,你小子学会偷听了,看来以后我得加强防范!”
“那你承认了?”
“这个世上有英雄吗?我看没有。英雄只是人的想象加愿望。不管是旁人叫的,还是自封的,也不管那人干了看起来多么了不起的事,那都是人能做的,没有什么大不了,无非是被人有意无意地神话了。做个普通人不好吗?”
“嗯——”闻三变沮丧地撇撇嘴,“没有英雄,那生活岂不是太无聊了。”
“吓!我看你成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挺乐呵的嘛,原来还藏着当英雄的野心。”
“我才没有哩。我看你对英雄有偏见!”
“偏见?我见都没见,哪有偏啊正的。你啊,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好好学习就行了。”
“学习,”闻三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皮,“好吧,没劲。爸爸,那你到底是谁啊?我是说,你是做什么的?猎人?”
“我不是你的保护伞嘛。”
“哼!你不说,我还不稀罕哩。”闻三变把被子一拉,盖住脸。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满意,这就不能怪我了。要不这样,‘爸爸是谁’,你就当它是一道题,自己慢慢解好不好?”
闻三变躲在被子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休息了。”闻思修起身,伸了个懒腰,扭头对站在床头的黑帽子说道,拉灭了灯。
屋外月光皎洁。闻思修站在走廊上,定定地仰望澄净的碧宇,玩味着儿子抛出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一时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