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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飞行练习 ...

  •   美术课上闻三变走神了。后天就是星期六,爸爸答应再去识字岭的日子。

      他两手垫着下巴,趴在桌上,直勾勾盯着桌面的纹路。他最爱上美术课,因为肤白貌端的吴娟老师爱笑,甜美亲切。不过今天,他满脑子只有无尽的山峦和那梦境。他不自觉拿起画笔,鬼使神差地在绘本上涂抹起来。

      苗条的吴老师身穿浅紫色连衣裙,端正地站在讲台前,讲解着想象力在绘画中的作用。她瞄到闻三变在开小差,边讲边走到他身前。班长田桂枝从后面小心踢了一脚三变的椅子腿,他浑然不觉。吴娟看三变正在画画,笑而不语,回到讲台上继续讲课。

      画完,闻三变抬头朝讲台望过去,碰上吴老师的目光,脸一热,低下头去。吴娟想着三变该是画完了,拍了拍手说,她刚才偷看了三变的画,很有意思,希望他展示一下。闻三变一听,方知早露了马脚,慌得直吐舌头。

      同学们鼓噪起来,嚷着要看。吴娟也不制止,只是抿嘴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一瞧这阵势,闻三变只得恭敬不如从命,把绘画本带到讲台前。吴娟饶有兴味地看着画,请三变解释画的含义。

      闻三变坦承,自己画的是梦境,把前晚做的梦说了个大概。吴娟把画面朝向班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后排的一些同学看不清,干脆离开座位,凑到画跟前去看。几个眼尖的同学认出树上站着的“蘑菇头”是黄小小,大呼小叫起来。坐第一排的黄小小脸色飞红。闻三变本只是信马由缰地还原梦境,并无任何主观想法,见同学们认出黄小小,做贼心虚地也脸红了。

      黄小小是班里的学霸,但看起来毫不起眼。圆脸,塌鼻,细眼睛,肤色发黑。穿着朴素,衣裤上经常能发现精心装扮的补丁。她从不高声说笑,也不与人争执,安静得像个土块。闻三变恰相反,性子不安分,像个永动机。他在课间闹腾,张牙舞爪,黄小小就安坐着看热闹——对她来说,闻三变的多动症里有种说不出的魔力。闻三变却一直都很抵触她。有一次丁启明大为不解地问,“怎么考什么,黄小小总能拿第一?”闻三变没好气地说,“因为她是我的克星!”闻三变就是这么自负,从不甘居人后。丁启明学会了“克星”这个词,不过还是没弄明白,黄小小的“第一”与“克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几乎每天都能从三变那儿学到些新名词新东西,对他来说,三变就是一块新大陆,有时比老师还能让他开眼界。黄小小并不知道闻三变对她意见如斗——她个头全班最小,坐在第一排——除非后脑勺长眼,否则闻三变对着她的蘑菇头怒目而视的样子,她是无法知晓的。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学习上总是压三变一头,导致后者耿耿于怀,那么她一定会想办法——比如故意写错个字或算错道题——把领头羊的位置拱手让出。

      吴娟示意大家安静,点评起这幅画作。

      “三变同学的画,你们都看到了——虽然这是他在老师讲课的当口完成的,有不听讲的嫌疑哦——但是画作本身非常符合本堂课的主题:想象力。三变画的梦境,就是想象力的来源之一,现实生活中碰不到的很多场景,梦会提供给我们。我在这里要感谢三变,他给我提供了一个想法,那就是——画梦。画你们做过的随便什么梦都可以!”

      班里热闹起来。吴娟又提了一个动议,让大家画完后把作品作为礼物互相馈赠。闻三变没想到开小差竟受到表扬,反倒局促了。

      丁启明咬着画笔苦思冥想,实在想不起来做过什么梦。一旁的同学戳了戳丁启明,问有没有多余的梦分给他一个。丁启明苦着脸说没有。

      黄小小画完,跑到闻三变桌前,落落大方地要跟他换画。闻三变不情愿,不过当着众多同学的面,却不过情面,扭捏着拿出先前那幅画,跟小小换了。

      黄小小兴冲冲回到座位,津津有味地细看起来。闻三变耷拉着脑袋,准备把黄小小的画塞进课桌,无意中扫了一眼。画面色彩明快,一道彩虹飞越长满蒲公英的草地,小伙伴们嬉闹着,最醒目的男孩穿了件黄格子衬衫,头发蓬竖,冲着画外咧嘴笑。三变低头一看,自己穿的正是黄格衬衫。他撇撇嘴,从课桌里找了本书,把画夹在里头。

      直到下课,丁启明才跑过来换画。闻三变拿过伙伴的画一看,只有黑麻漆乌的一团。“你画的什么啊?”闻三变看不出所以然。

      “噢,我记不起来梦见过什么,就闭上眼睛想,只看到一团黑黑的东西。我想,这该就是我的梦了,就画成了这样。”丁启明解释。

      好容易到了星期六。

      尽管爸爸一再强调装备从简,闻三变挑来挑去,还是把书包塞得鼓鼓登登。闻思修不得已又清理儿子的书包。闻三变不计较,对他来说,只要能去识字岭,一切都好商量。想着又能见到左左了,兴许还会碰上鱼尾狐,他就让闻福多装了两份山药糕。

      可是,当他提议带黑帽子一块去时,遭到了爸爸的断然拒绝。

      “不行!它太小,带去只会添麻烦。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闻三变不乐意。

      “至少……”闻思修想了想,正巧看到屋外的树,“得等柿子熟了。”

      闻三变一想,山上危机四伏,黑帽子只怕应付不了,长大些再去不迟。于是伸出小拇指,跟爸爸拉钩。

      “一言为定!”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闻三变再三嘱咐福叔看好黑帽子,别让它乱飞。闻三变的小心脏怦怦跳了一路。来到虎豹石前,他才稍稍冷静了些。

      “这道门有名字吗?”站在石缝前,闻三变想起来问。

      “有,旁门。”闻思修拿起唤鸦笛。

      “旁门……”闻三变琢磨起来,“左左……秘道……啊,明白了,旁门左道!”

      “好小子,这么快就解密了!厉害啊。”

      闻三变见爸爸不怀好意地笑,才明白中了“圈套”。

      “你又看我笑话,哼!”

      “嘘——”

      闻思修收敛笑意,吹响木笛。

      一声绵长低徊的清音,闻三变中邪似地立刻安静下来。等了片刻,左左从石缝中噗噗飞出,停落到闻思修肩上。闻三变两眼放光,摇手朝左左“嗨”了一声,黑鸟神情肃穆,岿然不动。男孩讨了个没趣,也无所谓,反正他已习惯左左目空一切的做派。

      闻思修牵着三变朝洞内走去,左左在前方带路,所经之处,一片红光。闻三变见洞内有光,却看不到光源,大为蹊跷。他本来还想记路线,但七弯八拐后,脑内一团乱麻。

      出了洞,穿过松林,来到猎人小屋。

      看到大草坡、识字岭和半月湖,闻三变激动得难以言喻。左左依然在屋顶肃立。闻三变拿出一块山药糕,热情地叫左左下来吃,它也没反应。他这才有些不悦,嘟囔道:

      “一点面子都不给,不像话!”

      闻思修帮左左打圆场:

      “人家爱清静。来,我们一会儿上飞行课!”

      闻三变转忿为喜,看了看天,云淡风轻,阳光温煦,碧蓝的高天上有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

      “爸爸,那是什么?”闻三变指着黑点问。

      “哦,一只山鹰。”闻思修抬头看了看说,“它在找猎物。”

      闻思修从背囊里取出木盒,拿出那副银色翅膀,托在手上,轻轻一抖,银翼如水波徐徐递开,鼓风荡气,蠕蠕振动。他把两臂伸进翼身下方的袖筒,伸展臂膀,舞动了几下,翅膀自然收紧,似有粘性一般,隔着外衣与他的身体贴合,浑然一体。银翼开始呼吸,脉络鼓胀,充盈饱满,似是被赋予了生命。颜色也活泛而富有层次,透着婴孩皮肤般的润泽。闻三变看到这变化,失声喊道:

      “它活了,爸爸!”

      “眼力不错。爸爸说过,这副翅膀是有灵性的。你信赖它,它就任你驾驭。看好,爸爸要上青天了!”

      闻思修两腿蹬地,双臂一挥,呼哧——如大鹏般拔地而起。闻三变登时就呆了。闻思修在百米高空盘旋了几周,收拢两翅向下俯冲,速度飞快。离地十来米,忽又全力打开翅膀,在低空画出一道弧线,又掉头向上。闻三变眼巴巴望着雄鹰般的父亲,用心记着每一个动作。

      闻思修落地的一刻,闻三变忘情地鼓起掌来。

      “爸爸的动作,都看清楚了?”

      “嗯,都记住了!不过这对翅膀对我来说,会不会有点大?”闻三变跑上前,摸着爸爸身后的翅膀,不无担忧。

      “这倒不会,这副翅膀是蝉翼叠成……”

      “蝉翼?不是雷神吗?”闻三变终于抓住了爸爸的漏洞。

      “啊,”闻思修想了想,“雷神用蝉翼做了一副翅膀,不行?”

      “那我们回去捉一些,再做一副怎么样?”闻三变差不多已经习惯爸爸最近的胡言乱语了,也不计较。

      “这可不是普通的蝉,是雷蝉,飞行之王,稀罕得很。”闻思修说,“它跟速行靴一样,是可以伸缩的。你手臂短,身体轻,它展开时相应就变小。”

      闻思修脱下银翼,想继续交待一些要领。“飞的时候,要留意几个细节——”

      “我知道,起飞时要配合风向和风速!”

      “嗯,对,还有——”

      “飞翔时要控制好身体平衡,不能乱动!”

      “也对,还得——”

      “还得像兔子一样警惕,留心周围。看,天上有只山鹰,要防止和它撞上!”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不用听爸爸说了?”闻思修被频频打断,假装生气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呗。”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噢,算了,全被你搅乱了。爸爸知道你懂得多,是好事,不过也可能变坏事,你觉得什么都懂,就会忘乎所以,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个时候走路都会摔跟头。至于危险的飞行,一个掉以轻心就会摔个稀里哗啦,命都会搭上,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样吧,你头脑发热,先到那边去静静心,过会儿再来找我。”

      闻三变哦了一声,乖乖走到一边,坐到草地上。想了一会,自觉发热的头脑像烧红的烙铁浸入水中,冷却了下去,喜形于色地站起来,走回到爸爸身边,指指脑袋,嘿嘿笑道:

      “凉了,爸爸。”

      闻思修笑了笑,把飞袖套在儿子臂膀上,将翼展回叠了近一半,与三变的体形相衬。三变登时感觉两肩被勒得死死的,脊背也被轻软之物粘住,皮肉紧紧巴巴,拘束得厉害。不过,尽管大不自在,但肩膀在紧绷的压力下竟添出许多新力量,整个肩背都热辣辣、劲鼓鼓的。他扭了扭肩,袖套箍得松快了些,于是稍稍摆手动臂,感觉到这副翅膀就似自己的手一般,应运自然,充满活力。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内不停呼叫:

      “飞吧!飞吧!”

      吵得受不了,他别过头大喊:

      “别叫了!别叫了!”

      闻思修很是奇怪:

      “谁在跟你说话吗?”

      闻三变朝身后努努嘴:

      “呐,雷神的翅膀等不及,老催我起飞!”

      闻思修以为儿子迫不及待,本想再叮嘱几句,还是忍住没说,决定让儿子自己摸索。他拍了拍孩子的头:

      “既然翅膀在催,就赶紧飞吧。”

      闻三变反倒犹豫了,耸耸肩,嘻嘻一笑:

      “没什么要交代的了?”

      闻思修手搭凉棚看了看天: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身试一回!”

      父亲的话就像冲锋的号角,闻三变听了,浑身一颤。他屈膝展臂摆好姿势,没来得及扇翅,一阵山风吹来,连人带翼往后倒去。他东倒西歪趔趄数步,好容易才稳住。左左在屋顶呱呱怪叫几声,听着像是嘲笑。

      “我没事,没事!”还没等闻思修开口,闻三变就大声喊,费力站住了,心里也狠憋了一口气——老实说,左左的讥笑令他大为光火。

      闻三变咬着牙关试了好几回,只能在低空翻腾,飞不上天。闻思修只冷眼旁观。闻三变边扑腾边琢磨,渐渐摸出些御风的门道。他似一只头一回冲出巢穴的雏鹰,面对未知而辽阔的天空,心怀忐忑又无所畏惧。心里有了准信后,他紧盯苍穹,双肩一耸,纵身一跃,高呼道:“我来也!”

      腾空而起。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畏缩不前。在低空快速扇动翅膀后,乘着风,昂首向更高处爬升。高天上展翅翱翔,好不悠然自在,好似与这阔大的天空是经年老友。他竟没有一星半点的恐惧——也是,鸟儿在空中怎会恐惧?他向上爬升,爬升,周围越来越亮,空气越来越凉,身体也越来越轻。最后,只要一动不动地展着臂,就能像一大片羽毛浮于青天。

      识字岭那边飘来的云气拂过脸面,湿濡而凉快。大草坡变为一张绿毯,爸爸成了一粒黑豆。半月湖沿着识字岭朝东方绵延开去,远处的湖面在光照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闻三变瞥见那片光,晃得眼睁不开,下意识缩手去挡,翅膀失去平衡,身体陡然翻转,倒躺着往下急坠。惶急之下,他胡乱挥动手臂,没法再翻过来。耳畔呼呼风响,翅膀刮擦着空气,响起刺耳的噗啦声。

      闻思修对意外早有心理准备,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个响哨,左左飞离屋顶。

      黑鸟倏然现身在闻三变上方,跟他一样身体倒躺。左左胡乱扑腾了两下,收拢两翅,紧并于两侧,绷直了身体,猛然翻转过来。它与闻三变对视一眼,呱叫一声,打开两翅,平稳地飞起来。

      男孩仰面看清了左左的一套动作,豁然明白了。他冷静下来,止住无用的扑腾,把两臂收到身侧,并紧双腿,稍一用力,身体翻转过来。面朝下了,他长舒一口气,徐徐展开两臂,又凌空翱翔起来。左左不紧不慢陪护左右,时不时演示一些飞行要领。闻三变亦步亦趋跟着模仿。

      左左上下翻飞,见三变学得有模有样,一时兴起,想教一个高难度技术,朝湖面扎下去。眼看就要触到湖面的刹那,左左将半收的翅膀骤然打开,哧溜从水面掠过,扇起圈圈涟漪。闻三变看得心痒,也收起两翼,朝湖面冲去。他紧盯着透亮的湖水,测算着蜻蜓点水的时机。

      五十米……四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

      正当闻三变准备改变方向,赫然瞥见清亮如镜的水中有一只怪脸鱼鼓着腮帮瞪着他!闻三变没反应过来,拇指粗的一根水柱自鱼嘴喷出,正中面门。闻三变一头栽进水里。他不会水,惊怕地舞动双臂,但飞不起来,也游不动,只得浮在水面上。

      几只怪脸鱼见小家伙动不了,胆大包天地游过来,衔着长长的水草绕着他的腿转圈,像是要捆人。另两只鱼就不停朝他喷水。闻三变扭头躲闪,踢腿驱赶,手忙脚乱。闻思修游了过来,那群落井下石的鱼见来了个动静大的,闪一边去了。闻思修麻利地替儿子解开翅膀,拉着他游上了岸。

      “你吃了豹子胆啊,这么危险的动作也敢玩!”闻思修抖落翅膀上的水渍,打趣着狼狈的儿子,“玩出火来了吧。”

      “啊——嚏!啊——嚏!爸爸,雷神的翅膀不会泡坏掉吧?啊——嚏!”闻三变在湖水里泡了一阵,受了凉,打了几个喷嚏。

      “没事,这对翅膀比孙悟空的皮肉还结实,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闻三变放心了,愤愤不平地说:

      “要不是有条丑八怪鱼朝我吐口水,我就不会掉湖里了!”

      闻思修解开儿子腿上缠着的蔓草,帮他脱掉湿衣,拧干了,晾在一旁的石头上,把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

      “哦,原来是皮皮鱼在搞鬼,它们可是整人专家,最喜欢恶作剧。”

      “哼!这次它们搞突袭占了便宜,下回我非给它们些颜色看看!”

      “噢呦,厉害。说说看,给什么颜色啊?”

      闻三变一时想不出,信口说:

      “启明家有鱼竿,下回来我把它们都钓出来,烤熟了吃!”说着就咽口水,似乎看见皮皮鱼架在烈火上被烤的惨状,大笑了起来,感到大仇已报的痛快。

      “你记住它们长啥样了?到时候别连累了别的鱼啊。”

      “记住了,它们长着猫头鹰脸,嘴里含着块萝卜……”

      父子俩聊着天歇了大半日。

      三变情绪稳下来,换上衣服,要继续飞。闻思修叫他多看少动,闻三变记在心里。他依着爸爸的教导,老老实实地慢飞,左左远远跟随。

      那只盘旋已久的山鹰还是朝左左袭了过去——天空的王者并没意识到这是不自量力,它找错了对手。

      三变看到左左挠啄得山鹰翎羽乱飞,惨叫连连,毫不惊讶——鹰虽猛禽,但跟老虎比起来,战斗力差得远了。他见左左占尽上风,但出于同仇敌忾,还是觉得应该帮它一把。激于战斗的热望,他把爸爸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朝它们飞过去。没想到斗败的山鹰逃走时慌不择路,昏头昏脑地迎面飞来,闻三变躲闪不及,兜头撞上。山鹰体形巨大,撞得闻三变头晕目眩,扇了两下翅膀,失去知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飞行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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