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雷神之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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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思修走进鼻眼胡同，一路蹚着水。他斜挎背囊，低着头，身体倦怠地佝偻着，步履疲沓。灿烂霞光打在身上，也未能为这具冷倦的躯体添加更多生气。
来到自家门下，他下意识地抬肩拔背，伸手捋了捋灰颓的头发，眨了几下眼，试图恢复些神采。
推开门的刹那，往日温煦的微笑重回到脸上。
“爸爸！”闻三变正在二楼走廊上逗黑帽子玩，见到爸爸，箭步冲下来。
步入客厅，闻思修解下背囊，坐在桌旁。闻三变见爸爸神色疲乏，倒了一杯热水。
“喝水，爸爸。”他把杯子递爸爸，“你看起来有些累，要不要捶捶背？”
闻思修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爸爸累坏了。”
“嗯，好像没发烧。”闻三变拿手试探了一下爸爸的额头，放心不少，绕到他身后，捶起背来。
“你不在的这个星期，天天下雨，我还以为你降雨去了呢。”闻三变开起了玩笑。
“降雨的本事我可没有。”闻思修喝完一杯水，胃里暖和了，活动几下脖颈后，解开背囊，取出一个核桃色的木盒。“爸爸杀神去了，要不这雨怎么停得下来？”他故作神秘地冲儿子挤了挤眼睛。
闻三变见到爸爸眼中布满血丝，跟过去每次出远门回来时一样。男孩清楚爸爸也在说笑，并没在意，接过那个长条盒子。盒子轻巧，镂刻着祥云和飞翼图案，造型古拙，下方还镌刻着两行笔画繁复的圆体字。
“这是什么东西啊？”闻三变一个字都不认识，不免泄气。
“你爹九死一生杀了雷神，当然得抢些宝物回来，不然就太不值当了，是不是？”闻思修敲敲木盒。
“瞎说，神是杀不死的！至少你这样的凡人杀不死。再说，世上哪里有什么神？”闻三变摆出不轻易上当的架势，振振有词。
“咦，这话可说的太死。世上有没有神、神杀不杀得死，都无从考证。既然考证不了的，就不要把话说绝，应有所保留。爸爸认为，不管什么话，最多只能说七分，至少留三分余地。”闻思修又倒了一杯热水，他又渴又冷。
“为什么？”闻三变眼光依旧没离开木盒。
“呃，这么说吧，这世上，可以说没有任何事是必然确定的。更何况，我们掌握的知识，了解的真相，跟大千世界本身比起来，就好比太空中的一根羽毛，汪洋里的一滴水。”闻思修喝了一口水。
“这么少？”闻三变这才抬起头，眼神透着惊讶。爸爸的说辞与他的认知相去甚远。
“不能再多了。”闻思修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那还学习干什么？反正知道得再多，也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正因为知道的少，才有探索的必要，才显出学习的价值。好了，不讲大道理了，打开看看。”闻思修一指木盒。
闻三变挑开铜制锁扣，掀开盒盖，看见红色绒垫布上躺着一叠半透明物，浮泛着水波似的粼光。他伸手触摸，滑如绸缎，轻如无物。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那叠东西在轻微震动，就似把手放在胸前能探到心跳的那种颤动。闻三变不由一凛，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瞪着爸爸。
闻思修取出那物件，放在手上，一层一层铺展，完全摊开后，竟是一对一米多长的翅膀，翼身布满道道细致的蓝色脉纹。
“这……这真是雷神……的翅膀？”闻三变难以置信地看着爸爸。
“是啊，他死都死了，留着翅膀干吗？还不如我们用。”闻思修说。
“可……雷神的翅膀不都是黑色的吗？”
“可能雷神也不止一个，遇上这个是银色的，我怎么办？”
“我不信。你瞎编的。”
“你信或不信，它就是。安上这个就能飞。”
闻三变狐疑地看着爸爸，眉头皱成一团。
“没问题，我都试过多少回了。你身体轻，更不在话下。”
闻思修走到院里，放开银翼，任其浮于半空。夕辉照在微振的翼面上，流光溢彩。忽而一阵风来，那翼如活了般自如扇动，噗噗有声，凌空欲飞。闻三变恐怕那翅膀远走高飞，一着急，跳起来要抓，被闻思修挡住了。
“放心。这对翅膀是有灵性的，没人驾驭，它是不会乱飞的。”
“什么时候让我试试？”闻三变心痒难搔。
“就是要让你试的。下回上山，很快。”
黑帽子在槐树上瞪着这对奇特的翅膀，神色端然，似是被吸引，又像在探究。闻思修一扬手，就像收折扇一般把“雷神翼”收了起来，又放回盒中。
闻三变失眠了。
想到很快能和黑帽子或左左比赛飞行，他就按捺不住激动，烙饼一般翻来覆去，好容易熬到后半夜才睡着。
他做了个怪异的梦，梦见自己在云端飞，身下是望不到头的山峦。他悠然地扇着翅膀，乘着云气翱翔，鸟儿一般。黑帽子在前头带路，掠过一片湿云后，倏忽不见了。他极目搜索时，一支黑箭从身边擦过。回头一看，身后黑压压一片箭雨，箭头闪着死灰色的冷光。他拼命振翅前飞，黑箭紧咬不放。
竭尽全力，飞得不能再快了，还是摆脱不了如影随形的冷箭。筋疲力竭无计可施之时，虚空中传来一个干脆果决的声音：
“躲进云里去！”
他左顾右盼，并没有云，再一抬头——天无绝人之路，一朵形似卧虎的白云静挂其上。没做多想，纵身向上，钻如云层。箭声如雨，从下方响过……四围白茫茫，静悄悄。闻三变浑身发冷，转了几圈，辨不清方向，不知何去何从。
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有些耳熟，又无法确定。犹疑不决间，云团抽丝剥茧般散去，瓦解冰消，竟似不曾存在过。
“怎么回事……”闻三变打了个转，望着突然空空如也的四周，百思不解。
“三变，想什么呢？”另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
“莫校长……”闻三变听出来是校长莫文奇的声音，“校长，您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你这娃娃真健忘！西界呆了几年了还不知道在哪？成心让人笑话！”莫校长就好象俯在耳边说话，可是身边并无一人。闻三变全然摸不着头脑，又急又怕。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西界。
想大声喊，嗓子眼堵住了，嘴张得再大也出不了声。这时候，刚才叫他躲进云里去的声音又出现了：
“闻三变，别着急，我们在这里！”
嗓音细软中藏着股韧劲，这一次闻三变听出来了，是同学黄小小。蘑菇头的黄小小功课门门优异，长期压制着好胜心强的闻三变，一直以来被他视为最大的“克星”。
“三变，向后转，往下看，我们在树上站着哩。”这是启明的声音。
闻三变转了个身，低头一看，只见下方树林中，一棵血杉直插云天，莫校长和几个同学站在树顶向自己招手，扎辫子的童瑶也在其中。闻三变心中一热，振翅朝他们飞去。
眼看就要接近树冠，杉树枝转眼化成只只巨手，张狂舞动，向他扑抓过来。闻三变一看不妙，紧扇翅膀，意欲飞走，脚已被拽住。他越挣扎那只手攥得越紧，翅膀也被几只大手抓住，撕成碎片，飘摇落下。
闻三变身体一沉，往下坠去，耳畔呼呼风响，从背脊到脚尖都凉嗖嗖的。坠啊坠的却总不落地。想到命悬一线，却来不及跟爸爸说再见，他心急如焚，拼了全身力气，终于喊出声。
“爸——爸！”
喊出这一声，闻三变也彻底惊醒，人已落到地板上，像被点了穴道，想动动不了。闻思修听到一声扑通，从楼下跑上来。
他把全身麻木的儿子抱上床。
闻三变惊魂甫定，过了好半天才能说话。他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天上飞，被箭追，又被树枝变成的手抓，从天上倒栽葱摔了下来。闻思修给儿子揉搓腿脚和胸口。闻三变能动了，拍了拍胸脯，深吸着气。
“啊，幸亏是从床上掉，要是从天上掉，那就完了。”
闻思修哈哈一笑，说这是睡觉不老实的后果，提醒儿子不要趴着睡。闻三变缠着爸爸解释一下梦境。
“一般来讲，梦是现实的反像，做恶梦说明你小子要走运了。”
闻三变对此解释不满意：
“我的运气一直挺好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每个周末都带我上识字岭，那我的运气就更好了，嘻嘻。”
“爸爸也想这样，可有时候太忙……不过，这周末肯定没问题！”
闻三变大为振奋，和爸爸击了一下掌。黑帽子跳到三变腿上，冲着他直叫，眼神关切。三变拍了拍它的小脑袋，叫它放心，还下战书似地说：
“嘿，到时跟你比赛，看谁飞得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雷神之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