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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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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上,遇到的动物五花八门:嚼着苔藓的麂子、胡蹦乱跳的野兔、攀着灌木摘浆果的林跳鼠、挺胸傲步的锦鸡,还有挂在树梢睡觉的白耳猴……这些山林里的原住民,全不把闻家父子当回事,我行我素各行其事。闻三变见猎心喜地想用弹弓打,闻思修却一再制止。男孩大为气闷。
后来看见一只松鼠在青苔上蹭嘴边的松油,他觉得不能再错失良机,偷偷摘下弹弓,捡了一粒豌豆大的石子,刚拉开弹弓皮筋,蓦然发现一只山猫匍匐在一旁的草堆里,伺机偷袭不知情的松鼠。闻三变把石子射向了山猫。偷袭者吓跑了,回头再看松鼠,也无影无踪了。闻三变气得把弹弓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草里一根芒刺扎进肉里,尖叫着弹跳起来。爸爸帮忙拔出刺后,他不停踢一丛灌木撒气。“咱不欺负小动物,待会儿打大家伙。”闻思修见儿子气不顺,安慰道。
闻三变觉得,自己拿小石子打,也就是练练准头,算不上欺凌弱小,爸爸言过其实了。
闷闷不乐地走了一会儿,遇到一棵横倒在地的钻天杨。闻三变费力地翻过去,再走十来米,前方陡然亮堂起来,现出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在林荫中走得久了,闻三变不太适应,拿手遮挡眼睛,避开突如其来的强光。
闻思修站在横倒的杨树后,从口袋里掏出半掌大的一张白纸,两手一个翻转,变出一只形神俱备的纸虎。他左手托着纸虎,右手从它身上拂过,低诵了两句话。纸虎活动起来,压腿伸腰后,甩头摆尾地跳到地上。
闻思修见儿子正专注地察看地形,稍作犹豫,做了个张嘴扬脖的动作,并没出声。他脚边的纸虎也跟着扬起脖颈,迸出啊呜一声嗥叫,顿时林木耸动,鸟雀惊飞。闻三变一颤,愣了愣神,回过头喊:
“爸爸,不对大头啊!”一紧张,“不大对头”说成了“不对大头”。
闻思修一把拉住儿子,朝空地边一块近两人高的山石跑过去。
“别管大头小头,野兽来了,保住自个儿的头要紧!”
两人藏在石后,闻思修提醒儿子准备好武器。三变点点头,大气不敢出,手伸进裤子口袋,紧攥住一粒金刚子。
那棵卧倒的树后响起粗重的踏步声。闻三变觉得地面都在震颤,胸口一阵憋闷。闻思修靠着石头外侧,一手举枪,一手护着儿子。
“是老虎吗?”等了一会儿,闻三变哑着嗓子问。
“八成就是。有我在,你别怕。”闻思修指了指黑晃晃的枪。
三变拉了拉弹弓,指指靴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两边的牙刚掉不久,还豁着。闻思修突然把枪放下,将儿子托举到石面上。三变伸手要拉爸爸,闻思修却摆摆手:
“我不上。你好好呆着,别让它看到你。”
一阵风过,林叶沙沙响了一阵。闻三变趴在凉嗖嗖的石面上,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朝前爬了爬,向来处望去,看到一片杨树叶正在下落,反射着太阳光,眼睛竟被晃了一下。他抬手揉眼的时候,枪响了。
再睁开眼时,一头硕大的白虎赫然立在对面,不怒自威地朝这边瞪视着。那实在是个难以形容的庞然大物。闻三变只觉肚皮一阵抽搐,脸皮也止不住地跳起来。
“糟了,闯进老虎的领地了……”闻三变想着,浑身战栗起来。他在百科书上读到过,像老虎这样的猛兽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对待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会毫不留情。他没想到,爸爸开的玩笑竟然变为现实了。
“爸爸……”他低声唤道。
“我在。”闻思修回道,举枪与野兽对峙着。
白虎似是被刚才的枪响震慑住了,犹豫不决地来回走动,烦躁不安地挠着地面,喉中嗬嗬有声。
闻思修再次扣动扳机。白虎腾跃而起,夹风带势地扑将过来。闻三变把头探出去,见爸爸竟纹丝不动地站在下面,不由大惊失色,顾不得害怕,猛地站起来,朝来虎打了一发金刚子。
三变力道虽小,但那枚小黑弹却正如闻思修所言,威力非同寻常,噗地嵌入虎背,疼得它哀嚎一声翻滚倒地。闻三变暴露了。
白虎改弦更张地朝惊惶的男孩扑过来,一个纵跃,锋利的前爪搭上岩头,刮擦出刺耳的兹拉声。“赶快打头!”闻思修喊道。
白虎近在眼前,龇牙怒目的,三变懵了,脑子白茫茫一片,误以为爸爸在叫他“快跑”。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从岩面上跳下,慌不择路地朝山上跑去。茅草、灌木和荆棘划破了衣服,刺伤了皮肉,他浑然不觉,只是没头没脑地跑。耳旁只有呼呼的风响和身体与草木碰撞的刮擦声。
若不是被一根树藤绊倒,都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闻三变扑通倒地,胸口刺痛,痛苦地张大了嘴。这一跤跌得他清醒了些。等他浑身酸痛地爬起来,才发觉自己落单了。他茫然失措地看看四周,叫了两声“爸爸”,没有应答。
“爸——爸——!爸——爸——!”他加大了音量,除了空寂瘆人的回音,还是没有回答。
闻三变一想,坏了,爸爸没跟上来。他转着身体四下探看,阒无一人。他感到就像被兜头浇了一大盆冷水,从头到脚一片冰凉。他从来不曾独自置身于荒野陌生之地,此刻与熟悉的世界一隔两断,与爸爸失去联络,陡然生出一种没着没落的惶恐。但还来不及细细体味这恐惧感,对爸爸的担忧后来居上,占据了整个心神。他没有多想,算定来路的方向,提了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又跑了回去。
接近林间空地时,闻三变隐约听到摔打声,忧喜交集。赶到山石边,看到爸爸被扑倒在地,正吃力地用猎枪抵住虎口,森森的虎牙快要戳到他的脸上。闻三变不住往外吐气,颤手掏出两枚金刚子,拉满弹弓向虎头射去。
兽王仰头哀号,闻思修抽出猎枪猛击虎头,顺势爬起,朝三变跑过去。
“爸爸!”三变大声喊道,语气里有股久别重逢般的喜悦。
“好小子,我还以为你见死不救,一个人跑了!”闻思修背起猎枪,瞥见儿子浑身是泥,脸带血污,心中一酸,一把将他抱起。
“怎么会,我可不会撇下你不管!”闻三变嘿嘿一笑,血口子扯得脸生疼。
“讲义气!”闻思修抱着儿子,跑起来也飞快。
闻三变胆战心惊地盯着穷追不舍的老虎,猛地想起脖子下的那根木笛。他怕大黑鸟听不见,吹得很用力,脸红脖子粗的,不过木笛也就嗡嗡闷响而已。他很失望,心想这破笛子该换了。闻思修听到笛音就放慢了脚步,在一棵冠如华盖的榕树旁停下。白虎兴许跑累了,或是被猎物的骤然急停唬到了,也蹲下喘息。
“怎么停了?老虎就在后头!”闻三变着急地喊。
“跑不动了。看,老虎也不行了,大家都先歇会儿。你瞧,我没说错吧,跑得快有多重要。要不是咱们腿脚功夫过硬,早就成人家肚里的午餐了。”闻思修把儿子放下,一边擦汗一边调侃。闻三变一看,恶虎离他们也就二十步不到,但爸爸的猎枪居然还在背上,他只好自己拉开弹弓,以防不测。
正对峙间,一团黑影自远逼近,等白虎听到响动,一扭头,黑影倏忽刮面而过,兽王嗷呜惨叫。那团黑物稳稳落到一截断树桩上。闻三变定睛一看,正是左左。它奇袭得手,气定神闲地用爪挠了挠漆黑的喙,油亮的胸脯挺得老高,一副舍我其谁的派头。白虎的脸被抓伤,却无退意,看清袭击者不过是只鸟,咆哮着扑过去。左左没有躲闪,振翅朝虎头冲去,又是一声哀嚎,虎目淌血了。左左飞上榕树高枝,呱一声长嘶,似是不屑一顾的嘲笑,又像最后通牒的警告。白虎原地兜着圈,咒骂似地甩头低吼。左左从高枝俯冲下来,恰似一团黑色旋风,席卷向迟迟不退的兽王。闻思修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左左一个急停转弯,在空中划了一道凌厉的三角线,飞到他肩头落下。
“哇,好厉害!”三变暗暗赞叹,对左左刮目相看了。
闻思修终于取下猎枪,朝前开了一枪,白虎身旁的一块石头爆裂,将这头困兽的最后一点斗志粉碎殆尽。它垂下头颅,心有不甘地低吼着,在原地转了两圈后,怏怏离去。闻三变挥舞着弹弓,“喔喔”胜利地叫着。闻思修察验儿子身上的伤,加上右脸颊上的两道血口,一共十好几处。他忍着心疼,猫腰到草丛里寻了些杜根草,捣碎了,连草带汁敷在伤口上。闻三变吁着气缓解痛感,得知杜根草能消炎止痛,也依样画葫芦地拔了几棵塞进口袋。
闻思修觉得,三变在识字岭上的第一课,及格了。
登到山顶。目力所及,山群如海浪翻涌绵延,无有边际;近旁峻岭上悬挂着飞流的水瀑;飞禽在低空驰翔,关关的鸣叫此起彼伏;识字岭下,一条翻涌着白浪的大河奔腾而过……闻思修牵着儿子站在一块岩板上,阳光打在两人身上,闪闪发光。
三变看得呆住了,全然想不到世上竟存有如此浩瀚的山群。这一刻,他领受到什么是天遥地远,什么是气壮山河。波澜壮阔的画卷震撼得男孩魂灵出窍,愣怔了好久。随后,他用力吸了口气,伸长脖子喊道:
“你——好!我是闻——三——变!”那对灰色瞳子闪着灼灼的光,汇聚着崇敬、向往与热望。
“你跟谁打招呼呢?”闻思修低头笑问。
闻三变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对面。“它们呀。”
闻思修眯眼看向远方,摸着儿子湿润的头发,自言自语道:
“嗯,那是——西界。”
下山途中,闻三变没事就冲着左左呱呱叫几声,意图与“打虎英雄”熟稔起来。他扭转了成见,开始膜拜起这只大个黑鸟了。他还掏出糖果犒劳左左,不过后者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殷勤了无兴趣,一直充耳不闻。
闻三变见左左心高气傲,不好拉拢,也不介意,心想来日方长,左左一定会跟他交朋友的。
父子俩走走歇歇,下到山脚时天已擦黑。三变又在落日余晖中的湖边玩了一会。回到木屋,他一沾床铺就睡着了。
闻思修点上松油灯,给儿子拢了拢薄被,从背囊里取出笔记本,伏案写着什么。松油灯噼啪作响,偶尔弹出两粒火星。窗外林涛阵阵,草坡虫鸣四起。
半夜时分,闻三变饿醒了,起来吃了些东西,滴溜着眼四下找左左,听到上方传来噗噗的声音,抬头见它立在房梁上,在房顶投下诺大的黑影。他“喂喂”地唤了几声,左左垂头肃立,未加理会。
“不要打搅它了,出去看看夜景。”闻思修说。
闻三变跑了出去。
头顶是广袤星野,星辰触手可及;下方的半月湖静静的,任由星月的素手轻点妆容,藏在黑纱之下,若隐若现;北斗七星挂在识字岭上方,斗柄正由东转南;一颗流星在斗柄处旋了个圈,变魔术般倏忽隐没。
闻思修拿了件薄外套给儿子穿上,抵御夜间的寒气。
闻三变数着天上的星座,认出来狮子、大熊、小熊、仙后、乌鸦……这些星座他在京城是难得见到的。狮子座最壮丽耀眼,如一位威风凛凛的王者;大熊和小熊星座,恰如两头憨憨的熊,三变抬头在草地上走,看到它们也活脱脱地跟着走起来,乐得嘎嘎笑。之后父子俩躺在草地上比赛数星星。数着数着,三变就迷糊了,分不清哪些数过哪些没数,只好从头又来。闻思修却不紧不慢地一直数着:
“……530、531、532……”
闻三变扭头一看,爸爸闭着眼,和尚念经一般动嘴念着数字。“好哇,你耍赖!”男孩一把捂住爸爸的嘴。闻思修睁开眼,哈哈大笑:
“天上的星星比地上的蚂蚁还多,一闪一闪的眼睛都晃花了,怎么数得过来?”
闻三变不干了,翻身压在爸爸肚子上,要他承认错误。闻思修突然把手指放在儿子嘴边。“嘘——,来了,来了,趴下!”说着把手朝旁一指。“什么来了?”闻三变一激灵,赶紧趴在草丛里。“夜行兽。”闻思修压着嗓门,煞有介事地说。
闻三变顺手指看过去,见不远处的草丛剧烈晃动起来,紧张得一把抓住爸爸的衣服。闻思修站起身,朝那蓬草走了过去,蹲了下来。一团黑影从草丛里猛蹿了出来,闻三变吓得差点叫出声。见爸爸没有动,他才定住神,看到黑暗中有两个忽闪的幽蓝光点。
“起来吧,儿子,夜行兽的使者来下战书了!”
听到爸爸戏谑的语气,闻三变惊疑不定地站起来,往前蹭过去。
“有访客到,喏,那儿。”
闻三变躲在爸爸身后,见到那对幽蓝的光,想着应该是一对眼睛,不过那东西灰黑一团,还是看不分明。僵了几秒,三变按捺不住,走上前,在爸爸身前蹲下,借着月光看清,草地上立着一个毛茸茸的家伙,原来是白天搭救的那只鱼尾狐。它毛发湿濡,沾着些泥壤,嘴里衔着一株野草。闻三变咧嘴一笑,伸手想摸它,鱼尾狐却缩身后退,吐出口中的野草,一溜烟跑了。闻三变想追上去,站起来一看,风吹草动,鱼尾狐全然不知所踪,无从追起,大为怅然。闻思修捡起那株野草,看了看,说:
“嗯,小狐狸是来谢恩的。”
“你怎么知道?它都吓跑了。”三变懊丧地回道,两眼还恋恋不舍地在草坡上搜寻着。
“你看,这是它送来的。五片叶瓣的仙灵草,长在深山绝壁,很难采到,是一味上等的灵丹妙药。”
“那它怎么跑掉了?”
“说不定人家还有急事呢。这么晚了,家里人肯定在等它呐。这只小狐狸有灵气,它前来答谢,说明已经记住你了,嗅着你的气味过来的。鱼尾狐的记性比狗还灵,记人能记一辈子。我打包票,以后来识字岭,你们还会见面的。”闻思修拍拍儿子的脑袋。
“可书上都说,狐狸是骗子。”
“书上的东西哪里能全信?那样的话,书读得越多,人只会越傻。”
“就是书呆子。”
“嗯,你眼见为实了。”闻思修说着话,瞥见天幕上几颗流星闪过,叫儿子快看。
那几颗流星拖着缥缈的长尾穿空而过,一眨眼功夫,全数消失在璀璨的星群之中,踪迹全无。闻三变大惑不解。“爸爸,这些流星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它们去哪儿了?”
“我小时候听奶奶讲,流星是星星中的勇士,得知远方伙伴有难,就前往搭救。转眼消失,是因为它们太急了,跑得比闪电还快,一刻也不敢耽搁。这么急,就因为把朋友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这么讲义气!”闻三变对着星空出神,“那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救下朋友?”
“这个嘛……听说,天亮前,东方的天际有一颗特别亮的星,如果它出现,说明救援行动成功,没有出现,那就……”
“我知道,那颗是启明星!”闻三变大叫起来,“看来,启明星是一颗报喜的福星!”
闻三变叮嘱爸爸,天亮前一定要叫醒他,他要看有没有启明星。
回到屋里,他钻进被窝,打着哈欠和爸爸又聊了会儿,不觉进入了梦乡。闻思修靠着床头木柱,看着儿子稚嫩的脸,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识字岭学艺的经历。尽管这是荒山野岭,野兽出没,有父亲这顶保护伞在旁,就不觉恐惧。
三变说了几句梦话,左左扑了扑翅膀,黑影在房顶晃动。闻思修坐到桌边,打开黑皮本,提笔写下:“第一课……变形纸……”
完成最后一件事,闻思修关闭木窗,掐灭油灯,和衣躺在三变身旁,听着儿子匀畅的呼吸,闭上疲累的眼。识字岭那边传来布谷鸟的悲啼……
几只萤火虫不知打哪儿钻进来,忽闪着黄绿色的莹光,浮游在漆黑的屋里,仿如夜空里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