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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识字岭 ...

  •   闻三变揉着惺忪的眼睛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木屋内。周围很静。松木垒就的屋子原始而粗糙;造墙的原木圆滚粗大,树皮四分五裂;明媚的光线从木头间的缝隙渗进来,纵横交错,把深褐色的屋子分割成数不清的空间;光线里,微尘缓慢浮游着。

      闻思修端坐木桌前,正在一个黑皮本上写着什么,见儿子醒转,对他诡秘一笑。三变伸着懒腰,直起身子,纳罕地打量古朴的屋子。这种结构简单又结实浑成的木屋,他只在童话书里读到过。

      “爸爸,你在写什么啊?”他打了个舒服的哈欠。

      “哦,随便记点东西。”闻思修合上笔记本,“睡饱了吗?”

      “饱了。我们上山了?”三变问,闻思修点点头。“这是什么山啊?”男孩揭开身下那床瓷实的薄褥,笃笃敲了敲木床板。

      “嗯,山外之山。”闻思修卖了个关子。

      “山外之山——是像蓬莱一样的仙山吗?”

      “不是。”闻思修摇了摇头,又改口道,“也有那么一点点相像的地方。”

      “跟松山比呢?”

      “松山跟它比起来,就像芝麻比西瓜,小得不是一点两点。”

      闻三变从小到大爬过不少回山了,自觉也算见过世面,他将信将疑地挪下床,走到门口,顿时傻了眼。

      木屋背依松林,面前是一片油绿阔大的草坡,如舒展的毯垫般连绵至坡底的半月形碧湖;湖水莹莹透亮,像一块嵌在山凹里的蓝水晶;对面山上树高林茂,密匝的林木如列队的士兵般威严肃整;抬头一望,山界高不见顶,云蒸雾绕。阳光亮似金线,清新的空气中弥散着沁冽的草香……

      闻思修拍了拍张口结舌的儿子。闻三变缓过神,“哇塞——”一声,光脚冲了出去。草柔土软,如踏在海绵垫上;坡上的草足有两尺长,轻软如绸,打了蜡似的扑棱棱闪着光。闻三变连翻几个八叉,来了一招“蛟龙入海”,扑到草上往前滑行,呜呜长叫。他反复跃起扑倒,乐不可支。闻思修站在木屋前,只是微笑。

      一个鲤鱼打挺后,闻三变从草丛里探出脑袋,一眼瞥见屋顶上站着一只硕大的黑鸟。它通体漆黑,毛羽亮泽得好似披着一件铠甲。

      “爸爸,快看!好大一只鸟——一只超级乌鸦!”闻三变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屋顶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一发现令他确信,爸爸说的“山外之山”名副其实——普通的山里是不会有这种罕见乌鸦的。

      “别大惊小怪!它叫左左,是我们的向导。”闻思修头也没抬,泰然自若。

      黑鸟慢腾腾转过身,背对闻三变。它好似受到了不该有的冒犯。

      “左左……为什么不是右?”闻三变问,吐出跑进嘴里的一根青草。一只瓢虫飞离叶尖,悄没声落到他的左眉毛上。

      闻思修胡诌了一个道理:

      “这个嘛……呃……你知道,左左是一只雄鸟。”

      “我知道了!”闻三变猛地跳起来,那只瓢虫被抖落,半空中打开翅膀飞走了。“男左女右!对不对?所以你给它取了这个名字,肯定是这样!”三变胸有成竹。

      左左两爪一蹬,尾一翘,噗地飞入松林。

      “超级乌鸦飞走了!它那么大,是不是变异了呀?”闻三变问。

      闻思修哭笑不得地翻了个白眼。“你可不许当着左左的面乱说,它会生气的。要知道,乌鸦也有很多种。”

      闻三变听说过乌鸦是不吉利的鸟,会招来霉运,而且他也没听说过谁上山打猎带乌鸦的。“我宁愿有只狗当向导……”他咕哝道。两年前他养过一只小土狗,可惜稀里糊涂吃了胡同里投放的老鼠药,满口流涎死了。

      “那你是嫌爸爸没眼光咯。好了,再吃点东西,准备上山!”

      回到屋里吃了两块山药紫米糕,喝了小半瓶山楂水,闻思修从背囊里取出一双软塌塌的泥灰色软胶靴,让儿子换上。

      “穿这个干什么?”闻三变见是灰不拉几的高筒胶靴,不乐意,要穿自己的跑鞋。

      “穿上它,包你变成草上飞。一百双跑鞋也比不过这个!”闻思修把胶靴往儿子脚上套。

      “哼,我不信!”闻三变穿上胶靴,松松垮垮的不自在。“太大了!”他抱怨道。

      “动动脚趾头。”闻思修拍了拍鞋帮。

      闻三变翘了翘拇趾,靴子收缩了;他又动其它脚趾,靴子继续收缩。直到完全合脚,再怎么动脚趾,靴子都没反应了。闻三变走了两步,轻飘飘像踩弹簧。他难以置信地瞅着靴子。

      “速行靴,伸缩自如,弹力如飞,能助你跑得比老虎还快!”闻思修说,活像做广告的。

      “这是用什么做的?哪儿买的?”闻三变服气了。

      “哪儿都没得卖!”闻思修两手一摊,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它的来头可是个秘密。”

      “可是……要跑这么快干嘛?”闻三变纳闷了,“我想学打猎!”

      “打猎是门大学问,不是那么容易学的。爸爸问你,打虎容易,还是躲虎容易?”

      “都不容易。”闻三变说,低头看到脚上的那双靴子,又改了口,“躲还是容易一些。”

      “嗯,就是嘛。学习自然是先易后难,从容易的起步。躲老虎呢,就得先练好这个。”闻思修拍了拍儿子的腿肚子。

      “真有老虎要躲啊?”闻三变见爸爸一本正经,发怵了。

      “那还有假?这里的山可不是别处可比的,野兽多着呐。这回爸爸带你来,不光是练胆,更是练腿力。是老虎就得把牙磨尖,是羊就得把腿练快。这叫术业有专攻。你现在还是一只羊,见到老虎,没等你扑上去,它就会一口先吃掉你,还怎么打?打猎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闻思修拍了拍自己的脸。

      “那要怎么打?”闻三变发虚了。

      “掌握打虎本领以前,要先学好躲虎,只有活下来,把本事长了,才有机会打。活下来的诀窍是什么?就是躲和逃。不要以为逃就是胆小,没有实力之前,跑得快比什么都重要!等你会了打虎的本事,自然就用不着跑了。那时候,要骑着虎头打还是抓着虎尾揍,随你的便!”闻思修泰然自若地笑着。

      闻三变豁然开朗。他身体前倾,一甩手一蹬脚,蹿出门外,快得像一支箭。眨眼到了湖边。

      “乖乖。”他向坡上望去,瞠目咋舌。

      一群鱼虾在岸边的水草间悠然觅食。他哪里见过这么多野生鱼虾,心痒痒,脱下靴子,卷起裤腿就下水了。刚捞了没几下,闻思修已经下到坡底。

      “当心啊,这湖里的鱼会咬人!”父亲正色提醒道。

      “啊!什么鱼这么厉害?”闻三变看着悠游的鱼虾,并不信。

      “柳刀鱼,嘴里长牙的。你读过不少百科书,没听说过?”闻思修胡诌道。他清楚,要是不吓唬一下,这小子一时兴起,不知要在水里玩多久。

      三变对“长牙的柳刀鱼”闻所未闻。低头一看,几条细长的银白色鱼甩着尾,打远处游过来,好似并不怕人。他心头一凛,谨慎起见还是拔腿上了岸——他可不想在陌生的水域里头吃亏。

      穿上速行靴回到木屋,闻思修从背囊取出一根竹筒、一把短刀和一支深栗色牛角号。他从竹筒里倒出十多个樱桃大小的圆溜溜黑色弹丸。

      “巧克力豆?”闻三变舔着嘴唇,直咽口水。

      “看清楚了,这个叫金刚子,是金刚树上结的果实,一种天然子弹。你可千万别吃了,当心肚子被炸个大窟窿!”闻思修说着,往短柄猎枪里装填金刚子,递给三变四颗,让他揣在兜里,紧急的时候用弹弓打。

      三变拿在手里,凉冰冰,沉甸甸的。“这个能打野兽?”他不放心。

      “能啊。遇上熊瞎子、老虎什么的,用金刚子打,准保管用。”

      三变把硬邦邦的金刚子揣好,眼馋地盯着爸爸手里的猎枪。

      “枪不都是发射子弹吗?金刚子也能打出去?”

      “能啊。改装一下,没什么难的。办法多的是,看你动不动脑子喽。准备好了吗?”闻思修做了个瞄准的动作。

      “准备好了。”三变耸了耸背后的书包,指了指腰间的弹弓。这只棕色桃心木弹弓是闻思修亲手制成,木硬筋软,即使三变身小力弱,轻易也能拉得动。三年多前三变四岁生日时,闻思修把这个弹弓送给儿子做礼物。也就是从那时起,三变开始随父亲爬山,每回都会把弹弓贴身带上。

      从木屋出来,闻三变环顾四周,拉了拉爸爸的手,龇牙小声问:

      “爸爸,我不是在做梦吧?”

      “那你掐一掐自己,看疼不疼?”

      “我掐你!”闻三变坏笑着捏了爸爸手掌上的一块肉,闻思修唉哟叫起来。

      闻三变正要跑,闻思修把他叫住,摘下脖子下的木笛给儿子挂上。“这个是唤鸦笛,遇到危险就吹。左左——就是那个向导——会来帮忙。”

      闻三变暗暗嘀咕,“真遇到危险,乌鸦能顶什么用?”

      父子俩绕湖来到对面山脚下。闻三变站在一块大石旁,抬头看面前的山,木高林密,怪石参差,阴惨惨的。他打了个寒噤。

      “这座山叫识字岭。”

      “识字岭?难道山上有一所学校?”闻三变故作轻松地问。

      “你还真说对了,这座山就是一所学校。”闻思修说,“你能在这里学到很多新东西。走,进山!”

      山上到处是嶙峋的怪石、带刺的灌木和齐腰深的草丛,根本就没有路。“没有路啊……”闻三变逡巡不前。

      “没有路?”闻思修大笑,“你看这山,哪儿不是路?哪儿不能走?非得平平整整的才叫路?”

      “那什么才叫路?”闻三变不服气,反问道。

      “你脚下走的就是。”闻思修指指脚下,“这个世界,道路万千,任你挑着走。”

      闻三变发现,到了这座山上后,爸爸说话的方式跟过去大不一样,随意得不着调!他看着脚下的一蓬荆棘,琢磨着该如何安然无恙地迈过去。

      “来,我们抓紧。识字岭上石头多,那就因地制宜,把石头当成跳板。看着啊。”闻思修纵身跃起,跳入林中,稳稳落到一块两丈开外的石头上。

      闻三变觉得爸爸简直就像一头山鹿。“你脚上安弹簧了呀?”

      “你爸从小练轻功,没什么大不了。你也来一个。”

      闻三变踮了踮脚尖,胸脯直发颤。前方是草甸或者松土倒罢了,摔下去最多擦破点皮,可偏偏是坚硬的山石,万一撞上,脑瓜还不得开花?这种明摆着的眼前亏,谁吃谁傻。闻三变跳过荆棘丛,拔开齐腰深的野草,走进阴冷的树林。

      “哎——不是让你跟着跳吗?怎么走上来了。”

      “安全第一。我可不想玩鸡蛋碰石头的游戏。”闻三变拣起一块鸡蛋大的石片,朝爸爸身下的大石扔过去。咔嗤,石片碎了。

      “你看。”闻三变指着碎石,证明自己说的没错。“我来打猎,又不是来当袋鼠。”他咕哝着,埋头往前走。

      “世上哪有只在平地上走的猎人,看来你要当第一个了。”闻思修又使出屡试不爽的激将法。

      “什么意思?”闻三变警觉地站住。

      “山上野兽多,善于跳跃,动作迅猛,要躲它们,只会跑不会跳是万万不行的。”闻思修循循善诱。

      “怎么不行?”闻三变左右看了看,心提了起来。

      “因为山上树多、林密,还有暗坑、沟壑,只是走跟跑的话,很多障碍根本通不过,必须要跳。当然,你要愿意慢悠悠地走,也是可以的,反正你爹会保护你。”

      闻三变最受不了被人小瞧,来气了。他屈下双膝,两手握拳,直瞪前方。闻思修一看这架势,知道儿子的好胜心被挑起来了。闻三变瞅准爸爸的方向,猛地一蹬腿,身体腾空而起。人一到半空,没着没落的,一阵后怕,他本能地张开双臂。闻思修纵到半空接住儿子,一个转身,落在附近一块石面上。

      “跳得很好,比我小时候强多了!”闻思修放下儿子,拍拍头给他压惊。

      闻三变面色苍白,尽管两脚已落地,手还是紧抓着爸爸的胳膊不放。“真……真的吗?”他吐着气,回头看了一眼上空,紧了紧发颤的腿肚子。

      “那还有假?”儿子能够当机立断,闻思修很是高兴,“你看,起跳前确定好方向位置,腾空后舒展两臂控制平衡。注意力集中到目的地上,别想太多,多试几次就好了。”闻思修让三变继续跳,自己在前方接应。

      又跳了几次,三变渐渐胆壮。他一边琢磨一边根据距离和高度调整姿势和力度。速行靴落在石面,就像踩在棉花上,感觉不到什么冲击力。一旦抛开顾虑,高度和落点控制得越来越好。跳得顺了,他还专挑枝横叶蔓的地方,把身子缩成团,从枝杈间穿过去。有时跳歪了,闻思修也能及时出手化险为夷。

      借助速行靴的弹力,闻三变一路跳跃前进。闻思修健步如飞,紧紧跟随。

      上至半山腰,两声枪响打断了父子俩前进的步伐。闻三变一惊之下四处张望,根本辨不出枪声的来源,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震耳的响声。闻思修让儿子在一块四方阔石上休息,自己挎枪朝东北方跑去。闻三变放下书包,取出山楂水喝,双眼在树枝间扫来扫去。爸爸过去教会他辨认鸟窝,他也经常爬上树去看鸟窝的构造,不过从未抓过鸟——爸爸定的规矩是只看不碰。每次从山里回来,三变都忍不住要在班上吹嘘掏鸟窝的经历。可总有些同学不信,非要他拿出活的证据,他只好拿出收集到的几根羽毛,惹得他们大笑。

      正在树间找得出神,东北角不远处的草丛窸窣起来。三变循声望去,一只毛色灰亮的长嘴小狐蹿出来,慌不择路地爬上石面,绕着书包转了一圈,从敞开的包口一头钻了进去,蓬松的尾巴露了半截在外头。

      三变还没缓过神,闻思修已经赶了回来,身边跟着一个扛着猎枪的络腮胡壮汉。紧接着一个手持长弓的少年赶到,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三变看见大胡子的猎枪和少年的弓箭,明白了几分。他脑子里全是那只慌狐狸的影子,赶紧挡在书包前面。

      “小狐啊小狐,你可千万别动!”他默念着。

      “儿子,看到一只狐狸跑过去了吗?”闻思修站在石头下问。

      “狐狸?没有啊。我看见两只渡渡鸟刚飞过去,正准备叫你哩。”三变一紧张,头脑反而冷静下来,煞有介事地指着一旁的树说。

      “今儿算那畜牲走运,不管它了!能见到三变侄儿,放走多少只鱼尾狐都值!”大胡子把猎枪往后一背,爬上石头,张开毛茸茸的粗臂抱住三变。

      “看看,啧啧,长得跟你爹分毫不差!唔——鼻子挺如山,嘴红似毛丹,耳朵大如扇,眼睛——噢呦——灰眸带星啊,了不得!”大胡子身上的腻汗味熏得三变受不了,脸红脖粗地憋着一口气。

      “爹,别说了!三变都被你吓着了。”背箭的少年在后面嗔怪道,眉眼却带笑。

      “你嚷嚷个鬼啊!兔崽子这么大了,连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大胡子扭头教训少年。他亲了三变几下,胡须扎得男孩既痒又疼。

      “当爹这么多年,铁肩你一点没变啊。”闻思修走上前,把浑身别扭的儿子接过来,放到地上。“童虎都是顶门立户的大人了,莫说他。”

      “思修,可不能对这些娃娃客气——老子太客气,伢仔没出息!”

      闻思修笑着直摇头。童铁肩摆摆手,招呼自己的两个孩子:

      “童虎、童瑶,过来跟你们的三变兄弟打招呼。”

      童虎早迫不及待,把弓往身后一背,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三变的手就握,疼得男孩嘴都歪了。童虎赶紧松手道歉。他看起来十四、五岁,圆脸、短发,穿一件无袖棉衫,裸露的手臂晒得黧黑;一双满是善意的眼睛尤其有神。

      童瑶穿着绣花的黑布上衣,藏蓝色的裤子上打着几个补丁,跟哥哥一样穿着草编鞋;额发被汗浸湿,面颊发红,头戴桃枝编成的花环,两根麻花辫甩在脑后。“我爹跟我说起过你。”她站在哥哥身边,安静地看着闻三变,黑眸里藏着深深的笑意。

      闻三变木讷地哦一声,看了爸爸一眼,不知该说啥。他直勾勾盯着童虎身后那张紫杉木制成的坚弓。童虎把弓取下,爽利地递了过去。闻三变伸出两手才勉强把弓接住,本想做个拉弓的动作,实在没这个力道,勉强掂了两下,心有不甘地还给童虎。他低头瞧了瞧挂在腰间的弹弓,又看了看威武的长弓,不动声色地把弹弓塞进裤缝。

      童虎抽出一支箭递给三变看。乌黑的铁箭头在透林而过的阳光下闪着寒光,漆黑的楸木箭身光溜硬朗,箭腹镌刻一个花体“童”字。

      “你用这箭射过野猪吧?”三变羡慕地问。

      童虎爽朗地笑了,“没有,我只用它射米贼和山魈。”

      闻三变以为米贼是偷米的人,山魈就更不懂了。童虎解释说,米贼和山魈是山里的怪物。闻三变见童虎一直面带微笑,以为在嘲笑他,大为恼火。

      “世上哪有怪物!”他反唇相讥。

      童铁肩听到了,数落儿子道: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三变初来乍到,什么怪物不怪物的!”吓得童虎不敢再开口。

      闻思修叫童虎不要跟他爹一般见识,从三变手里拿过箭,捋了捋末端的斑鸠尾羽。童虎自觉地把弓递到闻思修手里。闻思修以手抚弓,赞叹不止:

      “铁木为弓,龙筋做弦,以水涵木,刚柔并济,绝配。这世上,能做得出这般兵器的,恐怕只有刀伯了。”

      “铁木”就是紫杉木,以固硬著称;“龙”是指一种罕见的龙鱼,踪迹难觅,其筋坚韧。闻三变只听懂了后一句,费力思索着前一句的意思。闻思修让三变捡块石头扔出去。三变跳到地面,找了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块,用力朝西北方空旷处扔过去。闻思修弯臂张弓,一箭呼啸,洞穿石块,钉在十多米远处的一棵树上。闻思修把弓还给童虎,说:

      “这是把难得的兵器,好好练,争取早日过猎人关。”

      童铁肩抓着胡子叹道:

      “今时不同往日了。猎人关不好过了,龙甲关更想都不用想。”他看着闻思修,眼神中不无埋怨。童虎垂着头,面色难堪地紧抿着嘴。

      闻思修冲童铁肩无奈一笑,转向童虎,拍了拍他坚实的胳膊:

      “别听你爹的。事在人为,我相信你能做到。”

      童虎轻轻嗯了一声,跳下石面,跑去拔箭。童瑶掏出两个白色蘑菇样的东西递到三变面前,请他吃。闻三变不知该不该接,望着闻思修。

      “拿着吧,这叫苦茸,很好吃的山珍。”

      闻三变接过来,正准备放进口袋,闻思修让他尝尝。“还没洗呢。”闻三变说。儿子的谨慎让闻思修只觉好笑,“放心吃吧,这山上的果子不用洗,干净得很,吃了绝不会拉肚子!”

      三变放了一个在嘴里,一嚼,浆汁四溢,满口甘甜。他把另一个递给爸爸,闻思修让他都吃了。“这么好吃,怎么叫苦茸?”三变一说话,汁液就从嘴边流了出来。

      “我奶奶说,这种果子过去长在西边的焦土上,是有毒的苦果子。后来,一个采药的婆婆把它们移栽到了东边,换了水土,味道就变甜了。”童瑶说。

      “尽扯鬼话!”童铁肩一挥手,“苦茸生来就是美味,哪里有毒了?是有人别有用心,想独吞这个好东西,生怕别人也吃着了,就编个谎,说它是苦的,还有毒。结果还真有人上当了。”

      童瑶撇撇嘴,一脸的扫兴。闻三变从上衣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童瑶。小姑娘尝了一颗,鼓着腮帮说真甜,说从没吃过这种糖。童铁肩又一挥手:

      “哪能!你忘了,四年前我喂你吃过一颗,手指头还被你咬了呢。”

      “四年前我才三岁,谁还记得?说不定是你自个儿编排的呢。”童瑶跟父亲顶起嘴来。

      闻三变暗暗替童家兄妹抱不平,觉得童铁肩人高马大,心眼却小,不护着自家孩子,反而处处跟他们过不去。他美滋滋地瞄了一眼自己的爸爸。童铁肩把闻思修腰间的牛角号拿过来,摩挲了好一会,放在嘴前,并没有吹。闻三变见他陡然间满面哀戚,像换了个人。

      “当年它救我一命,全了我一家子……”童铁肩的语气也判若两人地软了下来。“我等它十多年了,还要等多久?”男人抬起头,苦笑着看向闻思修。

      “等什么,那些早都过去了。”闻思修微笑着把牛角号要过来,挂回腰间。“每天跟娃儿们在一起,享福不好吗?”

      “哪天你跟三变回来了,那才真是西界的福气。”童铁肩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孩子,固执地看着闻思修,像是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闻思修没有答话,脸别向一边——显然,他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童铁肩自然明白,不自在地干咳两声,心有不舍地叫孩子们与三变道别。

      童家人消失在树林西边。

      闻三变怅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想了想,童瑶让他去做客的地方叫“银溪峪”。他背起书包,沉甸甸的——小狐狸竟然还在,一动没动。闻三变不禁佩服这个小家伙的定力,又一想,它也许惊吓或劳累过度,已经睡着了。

      父子俩跳到一条溪边,拣了块石头坐下,脱掉鞋,腿伸进清凉的水里。溪水对面的蒿草蓬里传来一阵响动。闻思修嘘了一声,端起猎枪,轻手轻脚往前挪了挪,闻三变把浸在水里的脚拔了出来。

      蒿草蓬里拱出一个黑油油的长嘴——一头野猪钻出来,哼哼唧唧来到溪边,身后尾随着一群小猪。闻三变一数,共六只。它们并成一排呼呼喝水。大野猪瞪着溜圆的眼珠瞅着对面的闻家父子,他们都没有动。盯了一阵,它感觉没有危险,甩着尾巴埋头喝起水来。闻思修退回原地,慢慢放下枪,撸起裤管,若无其事地泡起脚来。闻三变戳了戳爸爸,冲他吐了吐舌头。

      野猪一家汲完水,排成一队哼哼着又钻进树林。三变松了口气,这才把脚又放进水里。“野猪不攻击人吗?”

      “看情况,”闻思修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你不惹它就没事。要是它喝水时看见你在上游撒尿,那就麻烦了。”

      闻三变擂了爸爸一拳:

      “你才破坏环境搞污染呢!那——狐狸呢?”

      “呦,那就难说了!”闻思修骤然紧张起来,清了清嗓门说,“尤其是一种叫鱼尾狐的,别看它个头小,一旦饿起来,能吃掉半头野猪!”

      “啊!?”闻三变大惊,“刚才那只狐狸不是被追得团团转吗?看不出来它有多厉害啊。”

      “咦,这就怪了,你不是没看到吗?”闻思修皱起眉峰一脸不解。

      “人家不是想保护弱小嘛。”闻三变支吾着辩解。

      “好吧,我们看看那只能吃野猪的狐狸还在不在。”闻思修把书包拎过来,解开锁扣,伸手把小狐狸提溜了出来。

      这只毛色灰蓝的小家伙,身后拖着一条鱼尾形的尾巴,嘴须上还粘着几粒山药糕。三变看它绒绒的像团毛球,想抱又不敢。闻思修一把将鱼尾狐塞给他。三变明白爸爸刚刚只是开玩笑,放心大胆地抱着小狐狸,咧着嘴摸它的软毛。鱼尾狐也不惧生,滴溜着褐色的眼珠,探究三变的脸,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三变感觉凉凉痒痒的很舒服。

      闻思修拒绝了儿子要留下狐狸的请求,说它在山里才能活下来。闻三变抱着它走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把它放了。小狐狸不远不近地尾随他们跑了一段路,隐没在密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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