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夜色迷迷,帐外风声呼啸。
果韩钦灌下一大口酒道:“左王得了什么胡桐树的种子,整日当个宝贵,把种子种在帐篷里,每日浇水施肥,出了苗还点了火盆来取暖。可笑至极,这胡桐的种子是你给的?”
“左王领地多是沙漠,每当风季来临,漫天的黄沙夹在风里,不断的向草原推进,长此以往,草原日少而沙漠渐多。左王深以为忧!”
看着果韩钦皱得紧紧的眉头,吕正面上更加一本正经,果韩钦会些大梁语言,却不精通,吕正故意将话说的绕人些,让果韩钦一知半解,自然就生出一种不明觉厉之感!
“那又如何?”果韩钦果然皱起眉头,大喝一声。
吕正不慌不忙,拿起一块已经冷掉的鹿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胡桐来自西域,可以防风固沙,最适合种在沙漠之中。左王今日洒下几粒种子,十几年后就能收获一片胡桐林,那可是天然的沙漠屏障!”
王帐自然舒适温暖,吕正住的毡帐可没有这样的条件,一件皮子也没有,烤火还得用汴京带来的碳。日子久了,连炭火也快用完了。
漠北的鹿肉,羊肉滋味鲜美,可每日三餐顿顿烤肉,也是有些火大伤身。可不吃肉,真是扛不住这漠北的风沙啊!
吕正细嚼慢咽,两盘肉通通下了肚。
这时,一阵夹着黄沙的风吹了进来,两个力士抬着一只剥了皮的公羊入了帐。
帐中点火,现烤全羊。
吕正抬着不悲不喜的眸子,一口马奶酒润了润喉,腹中升起一团火!
***
月明星稀,清冷枝桠。
陶阳用沾着桂花香的白玉梳梳着头发,镜中映出她清淡的眉眼。
吕裳手里拿着母亲的胭脂盒放在鼻间闻,一股清甜的梅子味道,勾得人直流口水。
吕裳扬着胭脂盒,说道:“父亲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陶阳接过胭脂盒,嘴角微微一笑,夫妻之间耳磨厮鬓,自然就沾染了对方的味道。
吕裳小手拉着母亲的衣襟,“母亲不开心,是不是想父亲了?”
陶阳摸着女儿的脸颊道:“漠北苦寒,也不知你父亲他是否吃得饱穿得暖?”
吕裳的目光落到榻上一件还未做完的衣袍,那是母亲做给父亲的,母亲贵为公主,对女红并不在行,可一件锦袍,从裁剪到刺绣,母亲从不假手于人。一双芊芊玉手上满是伤口,若是父亲回来看到,不知道要多心疼。
吕裳抱着母亲道:“父亲也许正在吃烧全羊,正在喝马奶酒,也许正在打点行装,很快就要回来了。”
陶阳有节奏的轻拍吕裳的后背道:“是啊,也许正在围着篝火跳舞呢。”
想到这个画面,母女俩相视一笑,也许只有这样想,才能安慰自己吧。
***
明火上的羊慢慢变的金黄,一股甜腻油香的烤羊味道充满了鼻腔。
“吕先生,今晚的大餐就要成了。咱们边等边说!”果韩钦狭长的眼眸里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快到冬季了,漠北多食冻肉,活羊可是上好的过冬食物,轻易不会宰杀,尤其是这样一只成年的公羊!
果韩钦有个习惯!
吕正又饮一杯酒。
果韩钦每次想杀人前都会先杀一只羊!
火光映着果韩钦的眼眸,在他眼中,吕正就是下一只待宰的羔羊!
多尔贴藏身在王帐中,他已说服了父王,与其年年等着南梁施舍,不如趁冬季来临之前,漠北兵强马壮之时一举灭了南梁,让南梁广袤肥沃的土地,南梁技艺精湛的匠人,还有南梁娇俏美丽的女人都净归于漠北所有。
漠北的男人从此不再风餐露宿,四处漂泊。有南梁做粮仓,漠北做马场,漠北便可傲世苍穹。
果韩钦能不心动吗?
心动的代价就是今夜以吕正之躯来祭漠北出征的大旗!
“大王这是何意?”吕正双手藏于袖中,面色隐约有些不悦!
“本王邀先生夜饮,奉上漠北最好的美食,先生为何不喜?”
吕正冷哼道:“漠北男儿坦坦荡荡,大王就不要再惺惺作态了!”
果韩钦一愣,吕正这是发难了,惺惺作态?什么猩猩?
“看来大王是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大梁了,真是枉费了我大梁皇帝的一片苦心!”吕正一脸失望,“寒冬将至,我大梁皇帝顾念兄弟之情,让我带着粮食药材千里迢迢赶到漠北,就是为了漠北百姓能平安过冬!”
果韩钦怔了怔,这……
吕正指着帐中喷香的烤羊道:“若是我没猜错,下一个放到这火上烤的便是我了吧!”
熊熊火焰将枯木啃噬成炭,将鲜羊烹成美味,同样也能将一个人啃噬成灰。
果韩钦有些难堪,因为他正有此意!
“哈哈,我早料想有这么一天,自打我来到漠北,大王从不肯接见我。左王奉命接待,大王却怀疑我与左王私交甚密!”
吕正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荒唐与无稽。
“大王这是好坏不分,要置于火架上受炙烤之痛的人不是我,而是漠北的百姓啊!”
吕正摇摇头,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吕正话已至此,果韩钦也按赖不住了,他大喝一声,“先生猜的没错,我漠北是狼,南梁是羊,狼和羊是做不成朋友的!”
吕正猛然起身,将杯愤然摔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响。
“漠北是狼,我大梁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羊!宣德元年,漠北欺我大梁少主年幼,兵临城下,夺我凉州,关西,秦州三城。我大梁军民拼死反抗,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与漠北僵持四个月,直打到漠北进入寒冬,无粮为继。”
吕正幽深的眼眸中仿佛淬了毒,“漠北最终拿下了三城,大王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吗?”
不待果韩钦回答。
吕正一振衣袖,“留给大王的只有三座空城,大王以为漠北赢了,殊不知大梁三座小城就拖住了漠北骑兵四月之久,待漠北弹尽粮绝,冲入这三座空城中,发现没有一颗果腹的粮食,没有一滴干净的水。”
果韩钦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那一年,漠北死了多少百姓?大王还记得吗?”
吕正悠然坐了下来,对力士招招手道:“有烤好的羊肉,端上来!”
力士不敢善动,俱望向脸色铁青的大王。
果韩钦挥挥手,力士会意,割下一盘烤的焦脆软嫩的羊肉呈给吕正。
“今时不同往日!”果韩钦底气有些不足,甚至带有些理亏的意味。
“今日是不同往日,我大梁幼主已成长为一代明君,我大梁国土丰饶,大梁百姓安居乐业,大梁将士们更是不畏生死。大王若是执意与大梁为敌,我吕正今日便是烈火焚身,拼着魂飞魄散,也要睁着眼睛看着,看着漠北如何万劫不复。看着我大梁如何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看着漠北这颗草原明珠如何湮没在凛冽的寒冬里!”
吕正说了这么多,果韩钦总算是听明白了,若是做朋友,南梁便会送粮食与补给给漠北过冬。若是做敌人,南梁以城为守,拖也把漠北拖死。
果韩钦狭长的眸子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南梁善守人尽皆知,可南梁名将高震已经死了,漠北有多尔贴,难道不能冲破凉州的城门,直捣汴京吗?
吕正慢条斯理的吃完了一盘热乎的烤羊肉,嘴里满是混着孜然盐巴的羊肉味道,他此时迫不及待的想回帐中吃些茶!
“大王,我话已经说完了,羊肉也吃好了,若是大王想处置我就快些,夜深了,有些困乏了!”
果韩钦拿不定主意了,他之所以被多尔贴说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高震死了。当年高震守在凉州几个月,凉州城门如同金石浇筑一般,无法撼动。持久战的下场是草原后方百姓苦不堪言,军中将士也丧失了信心,他却憋着一股劲,非要拿下凉州城。
当草原变成了冰原,凉州城终于破了。他策马冲进城中,满目疮痍,凉州已经成了一座废弃的孤城。
那时高震已经带领残存的军民撤到了龙岭以南了。
果韩钦咬着牙,这一口气他憋了几年了,总想着在战场上再与高震一较高下,没想到高震是个短命的,不过五十就死了,到底是南梁人,成天吃草,怎比得上漠北勇士身强体壮!
“本王问你,凉州守将是谁?”果韩钦抛开杂念,哪怕高震死了,他的这口气终究是要出在南梁人身上的。
“大王问的好!”吕正抬着眸子,淡然的说:“凉州守将高脩,此人默默无名,谨小慎微,不过是军中小兵摸爬滚打几年,靠着祖荫才做个守将。大王若要攻凉州,此人未必能抵挡的住!”
柱国公兼大将军高脩出现在凉州城楼上,望着广袤的漠北草原,忽然打了个喷嚏。
“将军,凉州不比汴京,虽是深秋,夜风已冰冻入骨,请将军回府吧!”副将在一旁劝道。
“无妨!”高脩目光炯炯,“眼看着就要到冬天了。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不能松懈。”
“太傅出使漠北已有两月,漠北一直没有异动,看来太傅此行卓有成效,也许这场仗就打不起来了!”
高脩面色沉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年打不起来,明年呢?后年呢?十年后呢?早晚会有这么一仗的!”
高脩十几岁就跟着父亲高震在军中历练。高震是个心宽的,亲生的儿子带上战场不说,每有征战便派他上最前线拼杀。
高脩能活到这把年纪,一是继承了父亲的壮志和武功,二是运气真好!
前线的阵亡能达到十之八九,能在前线浴血奋战中活下来的人,后来都在军中有了威名和功勋。
宣德元年那场凉州守卫战中,高脩跟着父亲,还有仅剩的十八骑穿越龙岭。
沐浴着龙岭的晨光中,直到那一刻,高脩才在父亲的目光中第一次看到了肯定!
高脩?果韩钦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姓高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也守不了凉州。
“吕先生说话,本王只能听一半!”果韩钦思绪半刻才朗声大笑,举起酒杯向吕正示意,“夜深了,本王就不留先生了,先生回去早些休息!”
“哦?”吕正侧目而视。
“先生是我漠北尊贵的客人,漠北必然会以礼相待,请先生放心!”
吕正心道,这个果韩钦,与大梁打交道久了,也学会了笑面虎这一套!
吕正刚走,多尔贴就从内帐走出来,他面色阴沉,没想到他苦心劝说数月之久,也抵不过吕正三言两语。
“父王!”
果韩钦抬手制止,示意他不要开口。
两个力士小心翼翼的将一只烤好的羊片好,盛了满满三大盘端至果韩钦面前的食案上。
“来人!”
果韩钦冷着眉眼,对应声前来的侍卫挥挥手。
侍卫会意将两个伺候的力士拖出帐去。
力士是来自另一个部落的俘虏,早被割去了舌头。挣扎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利刃出鞘,一道刀光闪过,力士便人首分离。
两个人头咕噜噜的滚到一起,双双瞪着一对不肯瞑目的双眼望着天空中点点的繁星。
草原的夜空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