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官》厌危

4、他说：秋官

　　那件事，是真的很久以前了，大概是卫恒落榜远走、行踪难寻后的第四个月。
　　某一日，一位皇家亲贵办宴席，兄长说叫她一道去与姐妹道别，毕竟下一回也不知何时再见。她没甚好友，却不忍拂了兄长好意，便随着去了。谁曾想路越走越偏，安顿下来时看见的便是负手立在偏殿内的楚王。
　　那一夜究竟是怎么过的她忘了，只记得清晨顾维中来接她时那辆气派奢华的马车，光鲜亮丽到像是在嘲讽她的破旧不堪。他说：往后便安定下来，顾家的女孩儿值得最好的。
　　她问：你眼中的顾家女便是如娼妓一般？
　　他说：三娘，父亲为你得罪楚王，连累的是我顾家满门。
　　楚王与相府联姻并没有那么容易，陛下四十有九，说老不老，说正当壮年却也有些勉强，正是渐觉力不从心却因此格外不服老的时候。大臣们上了几张折子请求立储陛下也不为所动，无非是不肯放下权柄，这才一直平衡楚王与陈王的势力，又如何会应允这桩婚事？
　　最先是母亲察觉她神情憔悴，进而在几日后满面泪光将她抱住，听说父亲为此昏迷过去，醒来后险些没将顾维中的腿打断，但她的事，始终没有定数。她知道，兄长长大了，而父亲老了，顾家的当家人换了。
　　顾维中养伤的时节，父亲的身子不好了，她悉心伺候了两日见父亲总是掉泪，便知他在为她的事伤心，便不再去了。
　　没几日，断了两届的大选恢复了，各家所有适龄女子都要进宫候选。顾维中为着将她嫁给楚王便压下了定亲的进程，如今亲事不成，她便得进宫候选。
　　她已非完璧，顾维中有的是法子叫她不动声色落选，可他却还是寻了法子叫她躲过了验身，顺顺利利选作秀女。
　　她问他究竟想做什么，他说：三娘，此番选秀便是为你，谁选不上，你也会选上。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不仅是为着这个，也为着顾维中那时候才知楚王妃是被楚王生生虐杀而亡。
　　做秀女的时候她依旧是不合群的一个，人人防着她，她知道她这张脸是美的，秀女疏离她丝毫不稀奇，皇帝将她留作宫妃也丝毫不稀奇，并且，只留了她一个。
　　她便这般留在宫中，罕见的一入宫便做了正三品婕妤，又在第三年查出身孕进封修容，顾维中对这个孩子前所未有的紧张，暗中派了不少人照料她，面上却依旧对楚王言听计从。
　　第四年时秋官产下一个男婴，顺顺当当升到昭仪。
　　几年进封到九嫔之首，若是常人，做梦也该笑醒了，可她却笑不出来，心中的担忧反而越来越重。
　　陛下子嗣单薄，多年折损下来除却陈王、楚王只剩一个两岁年纪且为宫女所出的六皇子，而这个孩子的出生彻底打破了当前的局势。
　　陛下身子还算康健，若是能再撑上二十年，那位子他未尝不能争上一争，甚至，相比于如今已经年过而立的陈王、楚王更得天独厚，毕竟一国之君要有精力应付一些事，在皇位上能待的越久，国家才能稳固，而彼时年过五十的陈王、楚王显然已经不是首选了。
　　想明白这些，她越发不安起来，那两位哪里容得下这个孩子呢？尤其她与楚王……当年的事是道坎儿，谁也不敢暴露出来，但楚王这些年看向她的目光总是隐晦而精明。
　　正是因此，秋官对这个孩子几乎寸步不离，但他却还是在两年后的一场大火中没了，是他的亲舅舅做的。父亲听闻此事急火攻心，没几日便去了。
　　陛下为了安抚她，也为了安抚顾家，四妃中多年悬而未定的淑妃之位便叫她占了，可这又有何用？
　　她果真是恨毒了顾维中，可她没有任何法子，他说：谁都容不下这个孩子的，连陛下也容不下。顾家保不下这个孩子，他死在我手下，至少保得住顾家不被楚王猜疑。
　　即便是如此，她依旧是恨毒了他，可如今，她却只能靠着这个孩子来令他心软。她看见他的手抖了起来，却听见他说：秋官，若卫恒不是当朝太师，若他不是处处与我作对，我今日救他一救也未尝不可。
　　还记得那是孩子去后第二年的某一日，她站在楼阁上眺望，见内监引着一个白袍将军朝太极殿而去。
　　他借着陈王的关系参了军，因屡立军功被陛下召见。
　　秋官心中百味杂陈，这两年有时她夜里发梦还是会梦见卫恒，却也从未想过他能回来，可如今，卫恒真的回来了，再次披着荣光归来。
　　这一年，她二十三岁，位列四妃，他二十六岁，官拜正四品上忠武将军。
　　他回来的当日，陛下为他指了备受宠爱容怡郡主成婚，可见恩宠。
　　宫里的宴席上她隔着几层纱帐看见那个人被围着劝酒，大有新贵的势头。她吃多了酒出来散酒气，不想这人却跟在她身后，她一转身，便撞进他怀里。
　　她吓得连忙跳开。
　　月光黯淡下这个人依旧是好看的，几年北地生涯将这个人打磨得愈发像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子。她低低唤了一声：卫将军。他却看着她，目光很温柔，说：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