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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想等一等 ...

  •   只这一声,就叫她落下泪来。她匆忙且小心地抹了眼泪,唯恐乱了妆容叫人看出什么,口中道:卫将军胡说什么,快些离开罢,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卫恒嗫嚅道:这也不是你待的地方。
      不是我待的地方,我也已然待在这儿了。秋官垂着头,忽然笑出声来,道:祝将军与尊夫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卫恒就不说话了。
      他成婚那一日,秋官早早起来梳妆,新娘子是一位养在宫中的郡主,她作为四妃之一,是要为郡主送行的。卫恒进宫接人的时候她看着大红喜袍的他,觉着这般真是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那之后她的身子便时好时坏,卫春寒在外打仗常年不在京中,郡主有时还会与她抱怨,她也不好说什么。那之后的第四年,楚王外出狩猎时坠马,当场便薨了。
      秋官听见消息就知道,是顾维中动手了。
      这件事并非密不透风,有些人猜着顾维中暗中投靠了陈王,但秋官觉着不是。果然,三日后顾维中上折子说淑妃娘娘自丧子之后心中郁结故此时常病痛,请求将丧母的六皇子养在淑妃膝下,他究竟什么心思已昭然若揭。
      彼时陛下身子已经很不好了,陈王在外办事,因着楚王薨了,便有了传召陈王回京继承大统的意思,卫大人多少也算是天子近臣,又是陈王一党,便怒斥顾维中心怀不轨。
      半月后的一日,陛下在宫中遇刺危在旦夕,卫伯昭彼时伴驾,因护驾不力被顾维中趁此下了典狱。陛下终究是在留下一道将六皇子划到淑妃膝下抚养的圣旨的第二日便去了,卫大人也因护驾不力自觉羞愧触柱而亡。
      当然,这些都是顾维中对外的说辞,究竟事实是什么,只有这人自个儿清楚。
      陈王不在京中,等回京时顾维中已暗中操纵着扶六皇子上了位,把持朝政封侯拜相,秋官也在二十八岁这一年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此后的十几年,卫恒与顾维中斗得你死我活。秋官心中犯难,便索性从不掺和。秋官知道,顾维中是个佞臣,可……那毕竟是她的兄长啊!是唯一的兄长……
      彼时楚王在夺位之争中更高一筹,顾维中将这些人悉数握在手中,下手又狠,陈王一党死伤惨重,等卫恒强大起来,陈王一脉几乎绝嗣了,卫恒便只能将目光转投到扶持新帝。
      自此,又是两党纷争,直到如今。
      卫恒受过很多次伤,顾维中也是,彼此派到对方那边的刺客不计其数,但两个人依旧□□地活着。她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已然开始过起了垂暮之人的生活,每日里养猫逗狗,虽日子有些无聊,但好歹也过得去。
      顾维中见她过得没情调,也会送面首给她,左右顾家势大,也没人敢说什么。但她不咸不淡,顾维中也就不送了。
      有时候她在后宫也会听闻卫太师和顾相爷在朝堂上如何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活活咬死对方,有时候她在宫中乱走,也会遇见下朝的卫恒,他会恭敬地向她弯腰屈膝,问一声:佛爷安好。
      她知道他们两个人也只能如此了,隔着杀父之仇,这是怎么跨都跨不过的鸿沟。在卫恒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她送了一只长生锁,她想着,这样也挺好,她这辈子就这样了,看着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也挺好。
      她以为自己能一辈子看着这两个人争斗,可惜如今似乎不能如愿了。
      顾维中不愿救他,容怡郡主也求到了她这里,伏跪在地磕得头破血流:佛爷,臣知道您心仪于他,只要您救他出来,妾怎么都成!
      这一夜,秋官辗转难眠。
      清晨第一缕熹光照进窗时,秋官第一次踏出了这座困了她三十年的深宫。
      宫外车水马龙,一如当年繁盛。当年与他重逢的那家花灯铺变成了首饰行,但那棵树还在,她路过时,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少年撑一把桐油伞,穿一身赛雪衣,立在树下静静对着她笑的样子。
      她在那棵树下愣愣站了许久,而后才雇了马车奔赴关西。过不了两日,顾维中就会发现她不见了,她没有多少时间,好在她身为太后,动一动权柄给自己盖个过关文书的戳子还是容易的,一路顺风,便出了关。
      关外风沙明显大了,也更动乱起来,这些年朝堂动荡,边陲小国便格外不安生,旅途的疲惫令她狼狈不已。在她身上的银两花得差不多的时候,还是没有到关西,反是顾维中到了。他说:三娘,回去,我救人。
      然而,卫恒并没有等顾维中来救,她与顾维中重逢还不到半刻钟,客栈外头就乱了起来,人们说当兵的打来了。
      虽然顾维中派了人保护她,但她最终还是在冲撞中落了单,官兵中一个副将认得她,高喊一声:那便是祸乱朝纲的荒□□人顾氏,将此毒妇人抓来,拿她的血祭旗!
      那是卫恒身边的副将,她记得的。
      卫恒这个人的确是为人谨慎,身陷敌营也不过是假意迷惑,而顾维中与他交锋多年,早有防备,也是一路处处提防,重重设套,对此并不完全信任,可见未来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弄权厮杀。
      只有她,什么都信。
      有时候她会想,若她生为男儿,若父亲容许她读些治世之书,哪怕是一些浅显的文章,若她不被拘束在闺阁里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是否,她便能读懂兄长与卫恒的无奈?是否,她便能避开这一世的悲哀?
      可惜,她没有答案。
      当她被扭绑着推到副将的面前时,她说:我想见一见卫恒。
      没有人理会一个“荒淫妖妇”的临终所愿。
      长枪刺进她的心口时,她仿佛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好像是他在说:秋官!
      她看见自己的血溅在旗上,猩红的一片,她想,人死前果然还是会期待一些美好的事,但她没想到,果真是卫恒来了。他嘶喊着叫人找大夫,堂堂七尺男儿,四十来岁的伟丈夫,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没想到会害了你。
      千帆过尽,秋官的心中也升不起什么或美好或不甘的滋味,只道:不怪你,怪我命该如此。
      她说:容怡来求我,只要我肯救你,她怎么都成……可她怎么会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呢?我不摄政,手下没有一兵一卒,我听话了一辈子,从未出格过,我凭什么救你呢?我三十年没出过宫门了,外面的路都不识得……可我还是来了,卫春寒,我就是想见见你。
      他求她不要说了,她说不成。她知道,她这条命就这样了,她熬不过去了。
      她想说:卫春寒,你抱抱我吧,虽然这是很出格的事情,但我,真的想出格一回,我欢喜你呀!可这话她终究没说出口,他是有妇之夫,这不合规矩。
      卫恒很小心地抱起她让她靠在他怀里,然后她就笑了,说:卫恒,你要好好的,更不要做个负心人。
      他说我知道。
      秋官就接着笑,笑着笑着,眼前就浮现起他落榜离京前她最后一次见他的场景。那时她自觉无颜见他,景况也不好,为着散心一个人住到庄子上,他出格地爬了她的墙头,谁也没有提他落榜的因由,只是他说:秋官,我要走了,你……别等我了。
      她问他要去哪儿,他不说,转身走了。她在他走后看了很久的月光,默默说:我想等一等。
      可没过多久,楚王就沾了她的身子,往后,就越发身不由己,她终究是没能等他,也没能等到他。
      名利真的熬人呢,把她好端端的一辈子搅和得不成样子……
      秋官想,她这一辈子,就像那把握在人手里的桐油伞,有用时被人拿来遮阳遮雨,无用时被偏置一隅,做什么,在哪里,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也从不敢为自己做一回主。
      她要的不多,真的不多,只一个卫春寒罢了,可她得不到。
      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如果可以没有那么多的牵挂,她一定会等他回来。但是,卫春寒,你也要快一些啊,不要叫我等太久,人啊,真的是最等不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想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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