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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卫郎君缘何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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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的时候,她带着丫头去采兰草,上山的途中见他与沛郡王家的世子一道登山,一位娘子与闺中密友咬耳朵,说是沛郡王家未出阁的那位县主心仪卫郎君,沛郡王也有意拉拢此人,只等卫郎君来日高中,便是好事将近。
她耳朵灵,一席话恰恰听在耳中,心中五味杂陈。再抬头,就见那人远远朝她看来,神色紧张。他的嘴巴动了,她什么都没听见,却莫名猜到他想说:花灯。
她不知该怎么办,却还是让人捎了信儿说想在庄子里住几日散心。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便威逼利诱婵娟假扮作她,换了轻便衣裳来了花灯铺。
他依旧是一身白绸衫,擎一柄桐油伞立在树下,月光皎皎,他好似入世仙人,身披流光。
依旧是他先近上前来,将伞偏到她头上。她问他:如今不曾有雨,卫郎君缘何撑伞?
卫恒抿唇微笑:时人畏惧鬼神,我着白衫立在树下,若是惊着人便不好了,故此撑伞。
秋官觉着好笑,便问:如此,不着白衫不就是了?
她抬眸时见他正看着她笑,说:我是想着,顾娘子若是再给卫某绣一条白蜈蚣,也显得自然些。
秋官忽然就红了脸,看着卫恒憋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卫郎君当年扯谎可真是面不改色。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卫恒开始轻声地笑,秋官看着他,也开始笑。
他送她回庄子,秋官要走的时候,卫恒才又唤出声来:秋官。
这回不必分辨真伪。
她背对着这个人立在月光里,还是不知如何回头。好在卫恒似乎并不在此事上执着,她听见他说:你不要听人造谣,我与那位县主清清白白,面也不曾见过的。
秋官的嘴角浮动起来,她道:我晓得了。接着又道,大考在即,你好生温书。
他忽然没了声,而后才说:好。
他搬到了隔壁山上的道观温书,每日黄昏时候两个人便下山来,远远望上一眼,她便是满足的。
可好景总是不长,她得回家去了,人来得突然,是兄长亲自来接,她连一句道别也来不及,只能在临上车时往那处望了一眼,收眼时就见兄长望着那处神色莫名。她心中惶惶,愈发不敢耽搁,便进了车厢。
回到相府的第一夜,她有些睡不着,便想起他来。
这位岭南贫瘠之地的解元,姓卫名恒字春寒,时年十九,少而有才。
他生的好,又因着很有些才气,人们都说这位卫郎君此番必定要位列三甲,成为大雍建国三百余年来最年少俊美的状元郎,来日高中打马游街,又不知要迷倒多少闺中少女。
她深以为然。
他的诗作、他的策论、他年少的事迹……她都是看过的,这位被掩藏在岭南贫瘠之地多年的天才人物如今终于展露在人们面前。
听着那些夸赞,她与有荣焉。可她躺在床上静静思考,却渐渐不觉欣喜,反有些莫名的担忧。
她的担忧在四月杏榜放出来的时候得到了验证,他落榜了。
杏榜张出来时,众说纷纭。有人说卫春寒徒有虚名;有人说岭南贫瘠之地的解元本就不堪入眼;也有人觉着卫郎君的确高才,如今榜上无名背后怕是藏了许多阴私。
人言种种,总归是幸灾乐祸者多。
他是真的有才气,她不信他会落榜,可她连去一封信安慰都不敢。因为,本届会试的座主是当今丞相,也是,她的父亲。
她不敢去质问父亲,却又替卫恒不平,便去堵了才从吏部下职回来的兄长。
兄长看了她许久,为她斟了一杯茶:朝堂上的事女儿家不要问,你的亲事要定了,安心待嫁才是应该。说完,兄长看了她一眼,又道:三娘,你与卫春寒不会有结果,你要明白。
兄长一句话,仿如晴空霹雳,将两个人之间朦胧的暧昧点破了,也将她震醒了。
父亲母亲为她看了一户人家,是江南世代清贵人家的嫡长子,不出意外亲事便定了,卫恒的身份……配不上她。
她不愿用配与不配这样的词汇来品评卫恒,可在世人的眼中这便是事实,连他父亲房中家世最低等的一房妾侍出身都好于卫家。
她无言以对,兄长也并不紧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便准备离开,秋官在背后看着,忽然开口:阿兄,三娘能知道卫郎君为何落榜么?
兄长回过头来,秋官便站了起来:卫郎君身怀高才,父亲也素来爱提拔后辈……
兄长沉默片刻,道:三娘,卫伯昭如今是陈王的人。
卫伯昭也即卫大人。也是,卫恒有才,不该因着他将一身才气埋葬在岭南,读书人本就是要出仕,本就是要指点家国天下的。
一句话,秋官便明白她与卫恒之间横亘的是什么。
皇位之争早就波流涌动,如今最有可能的便是陈王和楚王,顾家归属楚王一党。
楚王妃三年前故去后楚王一直未曾续弦,秋官知晓,楚王在等她长大,与相府有了姻亲,于父亲和楚王而言都有好处,但父亲却为她安排了婚事,父亲顶了多少压力她无法想象,又如何敢推拒?
那时的兄长太知道如何抓她的命脉了,如今也是,他永远坐在她的下首,恭恭敬敬,低她一等,却依旧有着如兄如父的威严。
打发了宫人出去,秋官与他坐到了一处,他退开一步,拱手道:佛爷,这般不妥。
秋官冷笑:陛下年已及冠,相爷仍把持朝政不撒手便妥当了吗?
他不说话了,秋官也没了叙家常的心思,直截了当道:卫恒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秋官盼着是他做的,如此至少可保他性命无虞,可他说:不是。
她搭在软榻上的手忽然就攥紧了:不是你?卫恒向来谨慎,如何会只身闯入敌营?顾维中,你何必骗我?
他面色不好,道:三娘,我是你兄长。
秋官冷笑,不说话了。顾维中见此道:三娘,何必呢?你若想,可以有十个二十个知道讨你欢心的卫恒,你是我的妹妹,谁也不敢说什么。
秋官心中明白他无非是不想救人,便又笑:相爷好大的威风。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欲走,她眼见他走到门口,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三十年来都不曾开过口的称呼:阿兄。
他顿住了,手微抖,却没回头。
落日余晖透过琉璃窗在地砖上打出一道光带,将两人之间隔得泾渭分明。她说:我有一个捧在心尖尖上的人,你得救他,这是你欠我的。
话说完,便陷入莫名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