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可平》初九见南山

7、第七章

　　陈思盯着洛桑的背影出神。
　　看别人的反应，下手的人很谨慎，熏香的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就算是贴身伺候的人也不会发现有异。
　　似乎要专门研究香料的才能发现异样，要么，就是陈思这种“重病”之人对味道的敏感而抵触能发现问题。
　　那么，究竟是谁下的手？
　　自古规矩就是立长不立贤，除了太子以外，其他人都没有资格争储。除非太子死了或者是个痴呆瘫痪，不然皇子们都得安分守己辅佐下任国君。
　　太子年岁渐长，已经到了可以接手国玺的时候，有的人便蠢蠢欲动了。
　　总的来说，太子没有大毛病，有些自负、愚笨，自小的功课就一般般，比不上二皇子陈旭三皇子陈理，也比不上五皇子陈稳和七皇子陈靖，更别说傅襄。
　　傅襄曾是太子伴读，太傅不止一次对傅襄表现出欣赏。
　　天资平平不要紧，他手下有人机敏又忠心就不碍事。
　　储君是他，下任国君还会是他的。
　　但是，如果陈君是个瘫子呢？
　　自古入仕之人要求面貌不可有亏损，长得丑有疤痕是个瘸子少一只手，都不能为官，历朝历代都没有个皇帝瘫痪在床处理朝政的。
　　杀太子代价太大会引火烧身，可一旦太子是个瘫子，下不来床有辱皇家体面，他直接就和国君之位失之交臂。
　　前世太子坠马最后被定为意外，足可以证明下手之人做的天衣无缝，也就是说现在不可能发现端倪。
　　先皇后只留下一个陈君，前世东宫之位最终落在了七皇子陈靖的手里，表面上皇后母家林氏一族成了赢家，但是一年之后陈靖被陷害犯了大错失去储君之位，没等废储的圣旨写好，陈思就动手毒死了宣帝。
　　估摸着，真正想要储君的人，觉得当时并不是好时候，所以推陈靖出来吸引注意，毕竟当今皇后的儿子最具有立储资格，若是有人越过他去争，难免名不正言不顺。
　　可若是陈靖自己犯错被废，再由更得人心的人顶上，便容易的多。
　　...会是傅襄吗？
　　他站了队，听命于某一个皇子，为了自己下的注而暗中动手谋害陈君，又给后面的陈靖使绊子，最后送满意的人选登基。
　　又或者，他要自己当皇帝。
　　没等陈思琢磨出甲乙丁卯来，许昭仪有孕了。

　　*
　　陈思得知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前世许昭仪怀孕的时间是在年后才对，现世怎么提前了？
　　问过报喜的小太监，许昭仪一直月事不准，如今快满三个月了才诊脉得知。
　　三个月..正是陈思得水痘彻底痊愈的之后，想不到宣帝真会找时候，不，更会找时候的是陈靖，毕竟这个孩子是陈靖的。
　　前世这事儿等宣帝临死前陈思才告诉他，之前两年多，许昭仪得子进位份成淑妃，陈欣也一直被宣帝宠爱。
　　许昭仪，名许芝鸢，是朝议郎许然的女儿，大家闺秀相貌中上，与陈靖算是青梅竹马两心暗许。
　　不过许然想要一个妃嫔女儿，直接把许芝鸢的名字呈上了入宫名单。
　　本来这俩人已经前尘尽断，可许芝鸢只在进宫前期风光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性子怯懦不如其他妃嫔讨喜，宣帝几个月才去她那里一次。
　　如此，陈靖见心上人受冷落郁郁寡欢，于是二人旧情复燃。
　　前世陈思在生辰之后性情大变，陈靖是个合格的哥哥，一门心思都用在让陈思高兴上，即使和许芝鸢藕断丝连也没心思做什么，所以许芝鸢有孕拖到了年后。
　　现世陈思伪装得很好，即便心里藏着深仇大恨也不显出来，陈靖得了空，就提前和许芝鸢纠缠在一起了。
　　陈思逗弄着廊下活泼的绿毛鹦鹉，心下百转千回。
　　今世，太子下台之后，还要不要帮陈靖得储君之位？
　　前世她能拼出一条路，是因为全无顾及。如今，慎儿安好，琅嬛殿每日欢声笑语，她有了软肋，还能拼吗？
　　还有陈靖...她与陈靖一开始就说的明白，她帮他争储，他登基后给慎儿正名叫她体面些去投胎，也安排陈思葬在慎儿旁边，不必入皇陵，还有就是善待琅嬛殿。
　　可是陈靖还未登基，便让江宁来杀她。
　　这件事陈思至今都耿耿于怀。
　　陈靖疼爱她不假，前世陈思即使无所不用其极，也从未动过害陈靖的心思。
　　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新君嘛，不能有污点。一旦陈思弑君的事情被人翻出来，陈靖这个皇帝同时也会遭人非议。
　　陈思想，必不是陈靖自己一个人的主意，那就只能...是林皇后。
　　林佳意，她的亲生母亲，想必害怕她。
　　慎儿的事情，是她冷眼旁观的过错，她见识了陈思不要命的手段，害怕事成之后陈思也对自己下手，于是怂恿陈靖来“清君侧”。
　　陈思脑子里翻着这些不为人知的旧账，面上却一直带着笑容，听着几个宫女在小院里闲聊。

　　*
　　想曹操曹操就到，陈思玩累了鹦鹉，正打算回屋坐会，陈靖来了。
　　陈靖像林佳意，浓眉大眼儒雅风趣，时常出宫和江湖人士打交道，因此陈思小时候特别黏他，总要他讲故事。
　　“笙笙！”陈靖人高腿长，几个大步就走到陈思跟前，背着手面带笑容打量了陈思几眼道：“猜猜七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陈思迎着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很想问为什么，可张了嘴却说：“若是我猜不到，七哥哥还给不给我啦？”
　　陈靖闻言一颔首，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那七哥给你个提示，唔，能盛放一些你每天都会使用之物的东西。”
　　旁边的慎儿和春分夏至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可陈思猜到了陈靖必定带来跟前世一样的东西，但是并不打算说破，所以也装作思索的模样片刻说了当时一样的话：“我每日，不是用胭脂水粉就是药物，七哥哥，你若是送我药匣子，我就生气不理你了。”
　　陈靖哈哈大笑，反手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露出来，果然是一个精致的琉璃妆奁，不大只能放一下耳坠之物。
　　“你看，这里的花样是海棠花，款式虽然老了些但是它又好看又贵，七哥特意委托拖人找了好久的。我们小十肯定喜欢。”陈靖说着，把妆奁递到陈思手上。
　　这个小东西陈思确实很喜欢，不仅因为海棠花，而是前世陈思这时候万念俱灰甚至动了自戕的念头，陈靖这半年没少往琅嬛殿跑，每次都花心思寻来有趣的玩意儿给陈思，想逗她开心。
　　也正是如此，陈靖派江宁来杀自己的时候，陈思惊愕又怨恨。

　　*
　　很快就到了秋分，天还未全亮，宣帝又带着一众官员至猎场。
　　宣帝喜欢围猎，帝京有身份的人基本从小就开始学习正统马术，包括女眷。因为这次秋猎较为正式，陈思也被要求穿骑装坐在马上。
　　孟潴泽是一片几十里的大泽，非常适于游猎，宣帝年轻的时候来过不下二十次。这次出行规模不小，林林总总将近万人，可见大晁国力。
　　陈思骑着温顺的小母马，想到前世三年后。
　　北方的突厥一直虎视眈眈，边境不堪其扰却无法永绝后患。一来突厥势力范围过大而且人烟稀少，就像草地里抓兔子，这里抓了一只，马上那里又冒出来一窝。二来突厥王，确实是个非常难缠的角色，手下人基本是亡命之徒且骁勇善战，他野心勃勃能力也出色，想拿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而且听说，突厥王已经易主，新的突厥王是个更不好啃的硬骨头。
　　他自幼被生母遗弃，是草原上的母狼把他养大，他长大后认前任突厥王做义父，跟着他学了很多东西，最后宰了义父自己当王。
　　两年后，正是这个狠角色，带着他的兵突破了北防线，老燕王留下的人马只来得及挡住他两天。据说冒死回来报信的人浑身是血，背上插满了箭矢，只来得及递出战报便当场断了气。
　　突厥王一路南行直逼帝京，宣帝气得吐了好几回血，李忠孝大将军临危受命，在傅襄的帮助下阻止了突厥的兵马。
　　李忠孝马革裹尸，傅襄受伤延缓了回京的速度，才让陈思找到时机下最后一味重药毒杀陈珂。
　　重活一世，陈思深觉自己不是个东西。
　　当时她心中只有自己的仇恨，旁的一贯不在意，即使得知李忠孝战死，自己在这个节骨眼杀宣帝无疑会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皇帝死则朝局动荡，大晁必然要经历一次重创。
　　但是她不后悔，毒早在多年前就联合众人已经种下，宣帝迟早要死，就算给前世的她机会重新选她也会尽快下手。
　　陈靖领兵援李傅二人不在京中能把他摘出去，朝中都在关注前线宫中亦是，又恰逢她及笄这个好时机，如果等傅襄回京，一切都不好掌控了。
　　皇家，果然都是冷血之人。

　　*
　　走神间，陈靖打马走近，探身轻声道：“看管猎场的主事说今年多了种耐寒的兔子，纯白可爱叫雪兔，笙笙等着，七哥今日给你捉只活的玩赏。”
　　陈思思绪被打断，侧身看过去，陈靖骏马轻裘神色明艳，眉眼间尽是疏狂自在。
　　她跟着笑起来，回道：“那不可伤了，我要这里最漂亮的雪兔。”
　　陈靖应了，带着亲兵走开了。
　　陈思看着陈靖的背影，鼻翼一下酸了。
　　她是大晁的十公主啊，皇宫的掌上明珠，她也曾娇纵肆意，有慈爱的父君有对她百般容忍的哥哥，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至今夜中都不敢安睡。
　　再过几个月，便是十四岁的生辰了，今年不知要如何躲过去。
　　陈思一直在服用刘问配制的药丸，副作用暂且不提，可以让陈思保持重病的假象，宫中的太医自然诊不出什么问题。
　　况且刘问还暗示过宣帝，陈思只能安静养病，但凡有一点情绪波动，必定无力回天。
　　不管宣帝会不会在意，这次会不会还借着酒醉进她的寝宫，陈思都得提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