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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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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晁二十七年,宣帝驾崩当日,瑞阳公主薨逝。
次日,燕王进京。
林佳意穿着丧服,眼睛早已哭的红肿,手中拿着一串红珊瑚手串,六神无主地坐在榻上。
屋外骚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接着春分端着一碗鱼肉粥走了进来,“郡主,您好歹用一些吧,打从昨日下午,您就滴水未进,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啊。”
林佳意攥了攥手串,道:“你去将外面的人遣散,我有话要问你。”
春分愣了愣依言出去了,屋外零星的响起脚步声,没一会儿就寂静了下来。春分又吩咐了院门口的小太监几句,这才回到屋中。
春分的神色有些不对,欲言又止的,不过林佳意神色比她还不对劲,分不出心来在意。
“春分,你实话告诉我,她饮毒自戕,你事先知不知晓?”
“奴婢知晓。”
听到这句话,林佳意红彤彤的眼睛瞬间看向春分,道:“你既事先知晓,怎么不拦着她!”她几近哽咽接着道:“即便你拦不住,告诉我也好啊,总不至于她…她…”
春分也是红了眼眶,道:“郡主,公主告知奴婢之时,只说了几句话,她说‘我这一生,幼时病疾缠身终日与医药为伴,总想着长大一些就好了,谁知道长大就是一场噩梦,我在梦中挣扎求生,被至亲之人深深伤害,还失去了在这深宫中活下去唯一的动力。春分,我所做之事皆不瞒着你,事成之后我想追着慎儿去,你勿要给我添堵,如今于我死是唯一的解脱。’郡主,奴婢受公主多年庇护,虽不及慎儿姐姐与公主情深义重,也是知道感恩戴德的人,当时公主言辞恳切,奴婢实在不忍她再受苦了。”
林佳意却听得肝肠寸断,难以自制,“我的老天爷,我的笙儿到底造了什么孽,以至于寻死以求解脱!”她又道:“春分!说!我到要知道知道,她到死都不肯说的秘密是什么!”
春分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郡主!郡主仔细身子,奴婢受了公主所托,便不会言说,还请群主节哀!”
林佳意额角青筋暴起,道:“说!你不说,我这就亲自去阎王殿问她!”
春分骇得声泪俱下,“郡主!您身子本就不好,如今不能再受刺激了,公主嘱咐过的,如若食言,奴婢归去如何向公主交代。”
林佳意扬手将茶盏掼在地上,又迅速捏起碎瓷片抵上脖颈,瞬间就见了红痕,“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左右我已经这样了,再没有什么可失去,什么承受不住。你说是不说?”
春分跪在地上原本想上前去抢瓷片,听闻林佳意这番话却不敢动了,只见她愣了愣,脑中似乎天人交战,又侧头望了望屋外,仿佛忌惮着什么人。
最终,春风深吸一口气,道:“郡主先把东西离远些,奴婢给您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小公主,她出生之时国家兴盛,风调雨顺,因为行十,乃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兆头,又是皇后艰难早产,刚出生就得了皇宫的宠爱。
她前头是九个皇子,其中七皇子和她一样都是皇后所生,七皇子又是个懂事的哥哥,小公主一丁点的委屈都没受过。
可惜,她体弱多病,三天两头的得喝药,小小年纪就得抱着药罐子,于是皇帝更是怜惜这个孩子。
小公主无忧无虑地长大。
一切,都在小公主十三岁那年发生了改变。
那天小公主生辰,皇帝多喝了几杯。
小公主被宫人伺候着脱去繁重的华服,光着脚散着头发,和一个小宫女一起,数着今日收到的生辰贺礼。
因为她的父皇今日答应了她,待到她及笄之年,成婚的时候,这些贺礼就会成为公主府的地契,贺礼有多值钱,府邸就有多大。
小公主没能数完她的生辰贺礼,因为那天晚上,她的父亲,那个慈爱的男人,浑身酒味地走进她的寝殿,将瘦小的小公主压在身下,□□了。
噩梦就在这一天展开。
往后多年,每个月这一天,小公主寝宫周围会空无一人,小公主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一晚的遭遇。
她试过求助,宫人得了帝王的死命令不敢管,身边的人没有人能帮助她脱离苦海。
所幸身边有个宫女一直拉着她,使她不至于真的坠进深渊,她和这个宫女相依为命,一起在帝王手底下艰难的存活。
后来,再一次噩梦的时候,那个男人拉着小公主的手,道:“我的笙笙及笄那日,封你做小皇后,好不好?”
于是,杀心顿起。
小公主天真了十多年,从不知道自己能这样心如蛇蝎步步为营,她一步一步把那个男人推到悬崖边缘。
噩梦不断的夜里,唯有那个宫女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可最终,噩梦将这个人也吞噬了。
这一年,小公主不满十四岁。
小小的她,抱着宫女凉透了的尸身,在夜幕渐近的皇宫里,嚎啕大哭。
小公主就像是悬崖上盛开的玫瑰,摇摇欲坠,无人怜惜,纵使有一块勉强能遮挡风雨的石头,最终也不能幸免。
春分几次哽咽,最终磕磕绊绊讲完了这个故事。
屋中一时间,寂静得可怕。
林佳意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她心中海浪滔天,面上却有一种扭曲的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上鲜艳欲滴的红珊瑚,突然笑了一声。
她问:“皇后知道吗?”
地上的人答:“怎么能不知道呢,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于是她笑得更大声,“是啊,我的笙儿,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亲生父亲的胁迫侮辱,还有亲生母亲的明哲保身袖手旁观!我原以为她与慎儿不过情同姐妹,却不想,是我想的简单了。”
她笑着,却又落下泪来,“笙儿,我的笙儿啊,都是姨母不好,是姨母错了,如果姨母能发现,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一把,我的笙儿啊。”
她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人道:“宫人为她着装时,却说她是完璧之身。”
林佳意大骇,刚要斥问,又反应过来这道声音是谁,一下子噤了声。
却见春分跪着转身,对着那人重重磕了几个头,“求您怜惜,奴婢如今说得已经够多了,公主再三吩咐过,如果郡主以命相逼,只能到此为止。”
“一半也是说,全部也是说,你若不说,我找人请慎姑娘的棺椁来,开棺验尸,你说不说都不打紧了。”
春分汗如雨下。
林佳意听到这里也有些反应过来了,道:“你瞒了什么?”
春分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道:“公主殿下至死都要带走的秘密,还请二位听过即忘。”
故事中,小公主十三岁生辰那日,噩梦的确开始了。微醺的皇帝将小公主按在床榻上,撕裂了她的寝衣,却听旁边的宫女道:“圣上,公主殿下身体不好,虽然这几年药量大减,太医吩咐过要养着的,如此,由婢子来吧。”
宫女死的当天,皇帝得知她已经怀有身孕,为防止事情败露,这才命人杀了她。
林佳意目瞪口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嚷道:“这天杀的畜生!”她说着,不经意间望见那一头的扶手上有磨痕,心下大乱间也没有深想。
地上跪着的春分在这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面露愁容似乎怕她受不住气昏过去,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出突兀的磨痕,登时脸色一变。
春分变脸色的同时快速低下头去掩饰,但是林佳意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见她有异当然多疑,于是问道:“这痕迹是怎么回事?!”
春分悔恨自己不中用,见林佳心面上毫无血色,只能重重地磕头,“群主!求郡主宽心!您千万不能出事!”
林佳意却只又问了一遍:“痕迹到底怎么了!”
春分额头自然红肿,她抵着冰凉的地面,哭道:“圣上曾把公主绑在榻边,在榻上奸辱慎儿姐姐,且叫公主一直看着。圣上还说,等到公主及笄这日,便…便叫公主真正体会男女之欢。”
林佳意纤细的手指猛的攥紧扶手,眼中怒海翻腾。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陈思曾吩咐,这件事林佳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平常的借口根本骗不过她,如果她执意追究,让春分能瞒就瞒,实在瞒不住了,也就算了。
事到如今,原委已经说得七七八八,后面的话也就没那么不好说出口了。
春分又磕起了头,“公主说了,慎儿家乡极看中女子贞洁,若是婚前失德,即便有皇族出面,也会遭受唾骂,死后连牌位都留不下,何况圣上对慎儿姐姐所做之事,公主亦是同感同悲,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嘱咐奴婢万不可将此事声张,让慎儿姐姐清清白白投胎去。”
一时间,整个寝宫中,除了春分磕头的声音,再没有别的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中毒之后的耳鸣和窒息感渐渐散去。
陈思只觉自己身上慵懒得很,耳边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谁的手指,温热又柔软,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凑近道:“公主,该起身了,绣坊送来了您生辰时要穿的华服,您快起来试试吧。”
贪睡的少女如遭雷劈,豁然睁眼。
眼前是淡蓝色的寝帐,顶部高高吊起,四周垂在床柱上。
这不是自己的寝床。
噩梦初始,她觉得寝帐上布满了令人作呕的龙涎香,发着脾气命人烧了,打那之后,一直用玄色的寝帐。
她转过头去,面前是一张亲切又熟悉的脸,那人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道:“快起来啦公主,试过华服才好让绣坊修改,如今公主每一天都在长大,生辰那日若是不合身可怎么好。”
陈思在这一刻泪如雨下。
慎儿吓了一跳,连忙哄着,“怎么了公主,怎么哭了?是身上又难受了吗?”
感谢大慈大悲观世音感谢如来佛祖感谢无量天尊感谢祖上积德,她心心念念之事,居然还有实现的一天。
陈思发现,她重生了,回到了十三岁那年,距离噩梦的开始,她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