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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正月初一的辰时,皇宫中一片喜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宫人高唱祝词的声音似乎传遍了三宫六院,今日是十公主陈思的及笄典礼。
      皇帝近几年醉心修道企图长生不老,大把的补药和朱砂不计数似的进了口,已经许多时日不曾大朝会了,今儿个估摸着也是下不来床的。
      因着小公主成年,勤政殿一改紧绷的气氛,就连门棱上都挂着红绸子。
      一道身影穿着五重华服,款步走进勤政殿的大门,门口候着的小太监连忙迎上来,谄媚道:“给公主殿下请安,奴婢方才听见礼官高声唱诺您为瑞阳公主呢。”
      少女娉婷,环佩叮当,迈着稳健的步子,声音却有些无力,“本宫刚从典礼下来,着急向父皇告知,父皇可醒着?”
      小太监忙道:“圣上醒着的,方才刘问刘太医刚来过,您快进去吧。”
      少女一颔首,进了勤政殿。
      伺候的宫人得了少女的暗示,纷纷退了出去在门口候着,就连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都低着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天子的寝宫无一不彰显着奢靡,地龙烧得很足,少女从干冷的外面进来,没待片刻就觉得身上的华服累赘闷热了。
      她眉眼平淡走过中厅,来到皇帝床前,隔着一个圈椅的距离站定,压低了声音说:“父皇,儿臣看您来了。”
      宣帝少年天子,十三岁登基,在位二十七年,如今整四十岁。
      可龙榻上的男人形容枯槁眼底乌青,全然没有一个盛年帝王该有的模样。
      他在位时虽然没有卓越的功绩,也是位勉强合格的皇帝,后来道观兴起他常常请牛鼻老道进宫开坛做法,偶尔还留宿讲课,痴迷炼丹企图长生。
      后来又不知打哪儿染上了水烟,分明没病却把五石散当补品吃,没过几年身体就如山倒一般垮了。
      于是更加专心修道炼丹,经常连前朝的政事都不管了,大小事务全都交给内阁。
      听到声音,宣帝缓慢掀起眼皮,他的眼睛混混沌沌半点光彩也无,却不妨碍他猜出来人是谁,于是扯着嘶哑难听的嗓子说:“瑞阳来啦,朕等你许久。”
      “劳父皇挂念,刚结束及笄之礼,迫不及待来告诉父皇,儿臣成年了。”少女说到最后不知为何声调有些急促,险些破音。
      宣帝连道两声“好”,脸上带着笑意,又道:“朕怎么闻不见你身上的海棠香?笙笙,你站近些。”
      少女那一瞬间如临大敌整个人紧绷起来,她左手紧紧握着一串红珊瑚手串,期间有透明琉璃做配,珠圆玉润的点缀在她修长葱白的指间,别提多好看。
      只可惜宣帝如今眼前雾蒙蒙没有焦距,是看不见了。
      少女僵硬着,上半身向前探了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皇帝如今这张脸,突然笑道:“淑妃娘娘若是知道她与七哥的孩子能得父亲多年宠爱,和儿臣并称大晁双茱,九泉之下,不知道会不会笑到直不起腰来。”
      宣帝突然睁大了眼睛,额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这个贱人!朕就知道!朕就知道!她果然对陈靖有旧情!”
      话刚说完宣帝便是一阵咳嗽,久久未歇,那架势仿佛能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少女左手一颗颗捻过手串上的珠子,说:“还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来时都安排好了,新帝必定是七哥,您最满意的儿子。”
      宣帝突然咳出血来,他几次想起身又跌回去,望着少女的面庞怒声道:“你!你妄想把持朝政自立新君!你母后不会同意的!”
      “母后?”少女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漫上寒意,“母后会同意的,林家一百六十三口人命在前,圣母皇太后之位在后,父皇想借她的手交出去的东西,一早就在我手里了。”
      噗噗——
      中厅里银炭的噼啪声压过了别的声响,不过少女没有漏掉这能让自己心情愉悦的声音,她静默地望着床上的帝王,和他前胸呕出来大片的鲜血。
      或许很久,或许就眨眼那么片刻,才转身出了勤政殿。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宫人保持着压抑的安静,此刻全都低着头站在原地。
      院中站着个人,是兵部侍郎江宁。
      此人是一贯的一板一眼面无表情,像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
      少女见了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怒极,“本宫可是有个好七哥。”
      江宁俯身跪地,行礼道:“下官见过瑞阳公主殿下。”
      少女上前一步,实打实的受了他这一礼,笑道:“兵部是出了什么大事?劳得江大人大年初一便进宫见父亲?父亲病中,免了一切政事。”
      江宁却低首道:“还请公主及时止损,如今宫中之事,尽在那人眼皮之下,螳螂捕蝉焉知没有黄雀在后。”
      一时间院中安静得可怕,宫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少女的眼睛明亮又俏丽,她望着红墙绿瓦,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道:“你以为,我费尽心机筹谋至今,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江宁顿了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少女。
      她的眉眼是好看的,今天是她的及笄之礼,面上描着装,小巧的唇瓣也着了色,是艳丽的桃红。
      可是,这张年仅十五岁的面庞上,却全无胜利的喜色,反而带着一种哀怨和委屈。
      少女笑了一下,娇俏的唇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你这种正直善良的人,一直看不惯我和虎狼为伍。可是,我弑君杀父,只为我自己,那个王位由谁来坐,我全不在乎。我只在乎他陈珂,我的好父亲,死得惨一点,最好尸身都被狗咬被狼啃!”
      江宁只觉少女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委屈巴巴的,就连现在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都叫人心生恻隐。
      少女不等江宁再说什么,接着道:“如今我大仇得报心愿已了,江大人,往后种种,都不会比我这两年的日子更难以忍受的了,你今日来也是冒着风险的,算上江南那件事,我欠你颇多,若是有能让我报恩的地方,尽管来找。”
      少女踩着来时的步子,慢悠悠地走了。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礼官高唱的声音: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飘飘荡荡,一直传到宫外去。

      *
      陈思一路上心湖平静,没有宫人跟着,她走走停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个从小长大的囚笼。
      她很清楚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大晁前有狼后有虎,内乱刚平外敌又起,正是需要上下一心的时候。
      有些人筹谋隐忍,如今却被自己搅了局。
      尤其是那个人,冷静自持,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现在被她弄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说不定能气到摔东西。
      仔细一想,不可能,最多面上略有怒容,再明显的情绪,应该不会有了。
      不过,她大概是见不到了。
      在她慢慢悠悠回来的路上,宣帝驾崩的消息如雨后春笋一般传遍了前朝后宫,大宫女春分迎上前来,福身道:“公主,郡主来了,等了您有一会了。”
      陈思闻言顿了顿,褪下厚重的礼服外袍递过去,“知道了。”
      陈思的姨母,名叫林佳意,是皇后的亲妹妹,膝下无所出,与丈夫卓文清感情一般,平日里待陈思很好,俨然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今日陈思及笄,她也在场,眼下皇帝驾崩,皇宫禁止随意出入,林佳心就来了陈思这里。
      林佳意面貌姣好,此时捧着一盏茶,双目放空似乎心思不在这儿,还是春分提醒才回过神来。
      她屏退了伺候的宫人,接着面带严肃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点头或摇头。”
      林佳意似乎在斟酌着用词,犹犹豫豫道:“今日…不,此事…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陈思望着林佳心蹙起的眉心,点了头。
      林佳意猛然起身,带翻了手中的茶杯,“你这孩子!你!你怎么敢!这是弑君的大罪!”
      说着她开始在屋中踱步,又道:“这可怎么好?前朝、后宫,有多少人精!他们必不会轻易放过你!我人微言轻势单力簿,保不了你…”
      陈思却道:“姨母,其中原因,我一句都不会透露给您,您只当全然不知,待羽林军点了头,您就出宫吧。”
      “我如何能走!”林佳意突然掉了眼泪,“我知道你恨他,可他毕竟是你的生父,也是这天下君主,他就是打个喷嚏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更何论他现在是…是…”
      陈思快速地皱了皱眉,道:“您这般,到叫我铁了心瞒着您,倘若您全然知晓我这两年来过得是什么日子,怕是要重忧重虑。”
      林佳意厉声说道:“说!今日你必得给我说出个不得不如此的理由来,不然我今日…”她脑中一个想法闪过,接着道:“是…因为慎儿。”
      陈思从刚才起就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直到林佳意说出了这个名字,她整个人就像被惹怒的孤狼,眼中一片冰冷,“是,也不全是。”
      林佳意哭得更是大声,“慎儿自小和你一同长大,比你大不了两岁,于你来说,似友又似姐妹,你俩从未有过红脸的时候,我知道她的死对你影响很大,可笙儿,我的傻笙儿,她值得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姨母,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如今我做也做了,不后悔,走成什么结局,我心中早有准备,如今,却是我这几年中最轻松的片刻了。”

      *
      宣帝驾崩,羽林军联手内阁,率先封锁了皇宫。
      陈思并不是傻子,她纵然有心弑君,也不是直来直去叫人能查到的。
      宣帝几年前开始醉心修道,日日夜夜不分时间都会食用好几种着人炼制的丹药。
      清风道观的玲珑真人是陈思拉拢的人,他耐心布好了陷阱,并不急着引宣帝上钩,皇帝的饮食是最难动手脚的。
      丹药讲究一个相生相克,本身并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宣帝平日里还会抽水烟。
      时日久了,一个本就被纵欲和烟药掏空了身体的人,即便死得再仓促,也没人能断言与陈思有关。
      所以,能猜到她头上的人,本就不多,而能纵观全局注意到她这只小虾米的人,大概只有辅政大臣之一的那一位了。
      陈思安抚哭累了的林佳意睡下,坐在椅子上理了一遍思绪,确认没有大问题,不至于连累了自己宫里这些个无辜的宫人,闭上眼打盹。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步步为营卧薪尝胆,就为了今天。
      如果宣帝适可而止,不曾抛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一定会走出今日这一步。他是她的父亲啊,幼时他也是位慈父,他会抱着病弱的她在雨夜自责说着皇家作孽太多请求老天绕过无辜稚子,他会教她读书写字在母后生气的时候给她打掩护。
      可这一切都在十三岁那年分崩离析,敬爱的父亲成了会吃人的猛兽,虎视眈眈叫她心惊胆战。
      她以为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能带着慎儿逃出去,可猛兽不会等她长大就露出了獠牙和利爪,将她可笑的希望踩在脚下。
      陈思闭着眼,脑子里思绪万千,最终全都归于平静。
      她抬起细白的小臂,用手执起桌子上备好的茶盏,一饮而下。
      真好啊,慎儿,你等等我,我来寻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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