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可平》初九见南山

12、第十二章

　　第二日，陈思坐着傅襄的马车回宫，按理说新年朝堂会旬休七天，就连皇帝都能得以休息几日。
　　但是突厥使者在京，估计是眼看着吐蕃与大晁喜结连理达成同盟，作为版图上的第三势力被另外两个同时针对并不是好事，这才派了使臣打算谈和。
　　所以今日并未旬休，傅襄这个燕王年初二也要工作。
　　陈思走之前，傅襄不知打哪儿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陈思，“生辰礼物。昨日所赠赠给大晁公主，今日所赠是为陈思。”
　　陈思疑惑地接过，试了试发现不是普通的木盒子，没有明显的开关更像是个榫卯机关盒子。
　　“你倒是惯会故弄玄虚，我回去摆弄摆弄，倒要看看你这个盒子里装了什么东西。”陈思微微一笑，打趣道。
　　傅襄也笑道：“傅襄说话算话，必定让你满意。”
　　陈思却心里一咯噔，傅襄是个极聪明的人，有时候完美的演技也不能骗过他的眼睛，他在这个时候给了这个承诺，是否知道了什么...
　　她不由得抬眼向傅襄看去，他端正地坐着稍稍俯首，那双漂亮的凤眼正把陈思看着，毫无算计。傅襄不负玉面状元郎的名声，即便陈思以审视的眼光看他，也不得不承认，傅襄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专注地望着你时，有几分招架不住。

　　“思泉？”
　　二人正在僵持，打后面驶来一驾带有“张”字灯笼的马车上前，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局面。
　　陈思回过头去俯了俯身，“拜见张太傅。”
　　马车内的人撩起帘子，见是陈思顿时露出笑意，“这不是笙笙吗？昨日被阿史那的使臣绊住了都没机会给你祝寿。”
　　“太傅客气，我一个小辈平日里孝敬长辈才是。”陈思幼时跟着张九机学过几年文词，也算是他的学生，老人家又格外喜欢小姑娘，他家中的小孙女就备受宠爱，因此同宣帝皇后一般叫她小名儿。
　　张九机闻言大笑，“年前听闻你病着，送去的补品可用了？”
　　陈思答：“我如今面色红润，太傅可瞧见了？”
　　“瞧见啦，你这丫头昨天必定玩疯了，从小你就仗着思泉由着你的性子没少折腾他。”张九机由下人扶着慢悠悠下了马车，在陈思面前站定，“笙笙比去年长高了不少。”
　　傅襄也下了马车，站在陈思侧手边。
　　“哈哈哈，还未娶进门就这般护着么？”张九机看着二人长大，因此说起话来并无忌讳。
　　陈思看向傅襄，高大的男子站在身侧确是一副保护的姿态，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所幸张九机很快就转了话头，“昨夜阿史那的使臣提了一个要求，思泉你可知？”
　　傅襄看了看陈思，道：“学生略有耳闻。”
　　陈思心想，你一整晚就睡在我隔壁一点声响都没，你耳闻什么耳闻？
　　张九机皱眉，看向陈思道：“阿史那也想同大晁联姻，但是新王并没有适龄的姊妹，见对方的态度多半是迎娶我们这边的公主。”
　　这可就难办了，宣帝多子，大晁的公主只有一个十二岁的陈思和一个还有几个月才出生的陈欣。
　　“阿史那昨夜似乎来信，今日在朝堂上表明要迎娶大晁十公主。”没给陈思再深想的时间，张九机又道。
　　也没等陈思给出表情，傅襄在一旁道：“十公主是燕王之妻，阿史那的如意算盘注定化为泡影。”
　　陈思：？？？

　　陈思回到琅嬛殿，被侍女们服侍着沐了浴，全身白净芬芳，坐在塌上一边由着慎儿给她擦头发一边琢磨手里的榫卯盒子。
　　脑子里还在一心二用，思索着事情。
　　吐蕃是不是和突厥商量好了？一个派来公主要嫁给公主的驸马，一个派来使臣要迎娶燕王的王妃，合着她陈思和傅襄的定亲一个也没当回事，大晁夹在中间实在尴尬。
　　不过也不奇怪，宣帝并为下旨，大晁上下都只是默认二人是已定的夫妻，他人即便知道，也不妨碍试上一试，毕竟陈思今年才十二还有三年才到出嫁的年龄，傅襄马上二十了，一切皆可有变数。

　　前朝的事儿很快传遍了后宫，阿史那使臣真真勇夫也，果真提了那个要求。听说宣帝沉默了很久，整个人憋的够呛才没有骂出来什么不好听的话。
　　陈思一想到宣帝需要几个深呼吸才能勉强让自己维持住一国之君的气度就觉得好笑，她也真的在琅嬛殿笑出了声。
　　春分作为一手消息转播者，很尽心尽职地打听好了所有细节绘声绘色地讲给陈思，“公主您可不知道，陛下念着使臣是阿史那王的脸面才没有发火，但是朝堂一下子就炸开了锅，突厥那等蛮荒之地，也就草皮比咱们多一些，哪里来的勇气要娶回我们尊贵又漂亮如天仙一般的公主！”
　　陈思：过了过了，夸得太过了
　　“尤其是燕王殿下，虽然仍是彬彬有礼，但是把使臣们说得个个没脸！”春分说到这里更是兴奋，“我的天呐燕王殿下也太帅气了！听说使臣们的气焰一下子就被压下去了。”
　　傅襄？
　　陈思眼前出现那人不苟言笑地模样，和能看透一切的深邃眼神，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弯了嘴角。
　　春分还在发表感言：“就该这样！身为男子，自己的未婚妻被人觊觎冒犯，就应当挺身而出不给对方留脸面！哼，之前洛...太子妃殿下表露想嫁给燕王殿下时殿下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太子妃打发了，如今不仅动怒了还大杀四方，果真是爱慕着您的公主！”
　　什么？傅襄爱慕我？
　　陈思被春分所言吓了一跳，手中捣鼓了半天的盒子“吧嗒”一声不知怎么的被打开了，她低下头去，发现这个精巧的盒子内部只有一张字条。
　　傅襄就送我一张纸？！陈思不由得有些无语，她捏起字条缓缓展开，上面写了七个字，是傅襄的字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万事如你所愿”

　　“傅襄说话算话，必定让你满意。”
　　“万事如你所愿”
　　陈思脑子里反复回想这两句话，月渐高挂仍毫无睡意，一直在寝床上烙烧饼。
　　傅襄察觉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不，不可能，他不会也是重生之人，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仍是现在的傅襄，不然他的脚步只会更快，前世的傅襄知晓日后的事情如果重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么，哪里出了差错？陈思如今所做之事每一件都前思后想，甚至有些谨小慎微，会是哪件事暴露了？

　　*
　　突厥使臣带着满满的诚意，带来的条件都很让人心动，同时也希望能打开大晁的商路，让突厥的牛羊和奶制品可以和大晁的物品平等交换，并且能驻军胜州。两方人员争执不下，吵了好几天。
　　傅襄在朝堂上喜欢当和事佬，谁都不得罪的把事办了，不过据说他第一个不答应突厥的条件。
　　本来宣帝已经打算答应了，胜州虽在大晁边界，但是是个非常贫瘠的小地方，多年来和突厥不分彼此，汉人极少，突厥驻兵在此没什么影响。
　　傅襄第一次和宣帝各执一词，分毫不让。
　　突厥议和是假，为了迷惑大晁，不到一年他们就会挥兵南下直达宁州，与大晁的国都西京不过咫尺之遥。不过前世，突厥并未要求驻军胜州。
　　差了哪一环？

　　陈思找来户部最新绘制的大晁疆域图，反复思索边境的局势。胜州有什么是突厥所忌惮的吗，又或许，胜州能提供什么便利？每个军事防御完善有能力的地方都被陈思对比了个遍，仍然不得其解。
　　公主并不会过深的学习这些，平日里她只需要跟着林皇后学一些后宫杂事，掌管掌管宫中事宜还差不多，行军打仗实在没有头绪。
　　但是要她去问傅襄又不可能。

　　春分这时端来一蛊刚盛好的羊肉汤，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天快黑啦公主，别看这个劳什子的地图了，仔细伤眼。这几日没什么太阳，小厨房给您炖了汤暖身，您快尝尝。”
　　慎儿连忙放下手里的事情，把矮几上的东西都收走，餐具也在陈思面前摆好，陈思拦了拦，那幅疆域图卷起来放在手边了。
　　羊肉汤是小厨房师傅的拿手好菜，汤汁发白，肥而不腻，无膻味，浓郁飘香。
　　陈思喝完了一碗腹中暖暖，下意识伸手问慎儿要药，慎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摇头，“您想都别想，这羊肉是发物，跟那个药丸相克，您不能再吃了。”
　　慎儿神色坚决，陈思只得把手一转，去拿桌上的山楂条，她没留意袖子不小心带翻了一旁的茶杯，杯里还剩一点茶水，一下子溅到地图上了。
　　这地图虽然不止一份，但也是许多人费心绘制，陈思连忙用手帕去吸地图上的茶水，却见水渍正好从突厥阴山边境洇向大晁的汾州，一根泡开的茶叶粘在云、幽二州上。

　　陈思脑内谜团茅塞顿开。
　　突厥与大晁京都中间隔了一道阴山、一道长城，和大大小小的城镇，其中永定河的南边庆、宁二州重兵驻扎，易守难攻。而大晁的边界，云、幽二州更是好似天罗地网，是老燕王傅昭留下的势力，突厥想要突破这道防线势必折兵损将。
　　但是胜州在一个边境凹处，从这里发兵即便东北方的云幽两州发现敌情来援，便会腹背受敌，再快也拦不住突厥。而胜州的南边是一边平原，地势极为开阔，西南就是永定河，一旦突厥渡河毁了唯一的交通枢纽桥梁，便可切断北边的军队。
　　突厥军队可直接往西南落脚汾州把庆州吃下来，然后回头拿下宁州，这时大晁京都的北面防线就形同虚设。前世陈思一直以为突厥是从阴山的西面而来，西面地势险峻实在不是首选，然而不是，是从阴山东面饶了一圈，但是这个圈绕的值得，路上可以减少很多伤亡。
　　而今生，多了一个胜州的原因，是陈思！
　　不，确切的说是因为翁畚！前世翁畚这时还活着，而且年前杀了个人，正是最北面的云州守城闫古。此人是傅昭手下一员猛将，突厥多年忌惮他。
　　翁畚奸杀闫古的妻子，被闫古知道后上门算账，翁畚便顺手也杀了闫古，因为闫古是守城无旨而归是死罪，所以瞒得很好。
　　今生陈思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翁畚，于是翁畚根本来不及奸杀闫古的妻子，他的妻子就安然无恙地带着孩子去边境跟闫古一起过年。突厥忌惮闫古，只能跟大晁谈条件先把军队塞进胜州。
　　因为这件事只算是整件事其中一个小环节，所以陈思一开始没想到此处。
　　今生云幽二州毫无破绽，突厥的军队无法直接进入大晁的领土，所以只能要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一点点在这个地方扩充军队的力量，绕过大半个云幽地界再发兵。
　　陈思鼻头一酸，回神时脸上一片冰凉，她放下地图缓缓蹲下身去，掩面大哭。
　　翁畚死有余辜！
　　她没有错杀他，相反还间接救了闫古一家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