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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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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正月初一越来越近,陈思开始夜不能寐,短暂的入睡之后反复的做前世的噩梦。
宣帝来看过她几次,陈思每次都要握紧拳头,让指甲把大拇指上抠出深深的凹痕,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抽出枕头下锋利的匕首。
为了不让宣帝起疑,陈思只能停了每月的药,强撑着自己若无其事。
这天早上,陈思早早就被慎儿她们拉起来,众人围着她七手八脚地装扮。
陈思身形开始抽高,身着正色锦衣,广袖以金线滚边,乌黑的长发柔顺的垂在脑后,顶上戴着鎏金发冠,鬓间插掐金丝镂空孔雀簪,动起来叮当之声非常悦耳。
她的眉眼也是着了妆的,额间点缀赤色花钿,耳垂戴着的流苏金珰上各镶嵌一颗东珠。小巧而饱满的唇上抹了石榴红的口脂,唇峰用金沙粉末点亮。
匆匆用过早膳,陈思身着华丽的行头先去给皇帝皇后叩头请安,再由唱祝词的宫人带着去太庙拜见列祖列宗,这才得了空歇息片刻。
巳时开始,内、外王,侯爵和文武大臣陆续进入勤政殿。十公主的生辰典礼在宣帝每日上朝的地方举行,且布置无不奢华,足以表明陈思的地位。
乐师们吹吹打打开始了演奏,整个外殿环绕着轻快悠扬的乐声,陈思坐在内殿,心中忍不住打鼓。今日只能成功,她并不介意在自己生日这天闹出什么丑闻,名声并不能让她安然无忧的活下去,外人怎么谈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玲珑真人安排好的人能顺利在今日宴席上伪装成突厥的刺客,完成一场假装的刺杀。陈思左思右想,宣帝现在并不能死,一来储君未定朝臣心思各异,二来突厥一直在北虎视眈眈,三来....陈思并不清楚傅襄现在走到了哪里。前世他必定处心谋划在最合适的时机,确保万无一失才接手大晁,如果眼下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宣帝就死,实在不妥。
唉...陈思深深叹了口气,她太难了,真的,复个仇还要帮着瞻前顾后。若是最后能隐居乡野,走之前一定要带上傅襄一箱子银票。
今日未见太子夫妻。
陈君自瘫痪之后性情大变,易暴易怒不愿见人,每日在东宫喝酒听曲儿;洛桑嘛...她私自流产,宣帝本就想在这个孩子的事情上大做文章,这一个月说得好听洛桑在养身子,估计被宣帝罚不得出门。
宣帝恐怕并未动废储的心思,毕竟一个残废太子是个很好的挡箭牌,他可以暗中培养一个更满意的继承人。不过,陈君猜不到宣帝的心思,他以为朝局已经一边倒,自己早已被宣帝放弃。
他现在这样自暴自弃把废太子的模样做了十足十,就算宣帝不想,也不得不考虑了。
陈思维持着面上得体的笑意,听着众人的祝词,收着贺礼,心思百转千回。
林皇后恰时把陈思叫到跟前,道:“来,笙笙,母后这串璎珞项圈是未出阁时你外祖母给制的,你这样的年纪戴着正好。”
说着,她从宫女举着的托盘上拿起项圈,示意陈思低头。
陈思看着熟悉的烧蓝项圈,五颗漂亮的粉珍珠点缀其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广袖下的手猛地攥紧,不可控制地抬起头看向林皇后。
前世,林皇后难道真的只是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吗?
是不是,她也扮演了助纣为虐的角色参与其中了?
这项圈前世也到了陈思手上,但并不是林皇后所赠,而是十一岁生辰不久,宣帝在某个夜晚做完腌臜事之后,掐着陈思的脖子给她戴上的。
为了活下去,陈思只能戴着它。所以这个东西,于陈思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林皇后的表情丝毫未变,眼神也是一副好母亲的宠爱,她的双手还举着项圈,但是陈思就像被定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面上可以说有些狰狞的与林皇后对立。
大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陈思松开咬紧的后槽牙,俯下身去,“女儿谢过母亲。”
她上前接过项圈,迎着林皇后审视的目光,并未戴上。
没人知道,小公主心里在淌血。
陈思忽然觉得好累,椅背根本撑不住她的背脊,可偏偏她除了强装镇定,什么也不能做。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冰凉,还要装模作样把项圈珍重地叫慎儿收好。
陈思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嗓子里涌上来的血气压下去。
接下来的宴会陈思心不在焉,只觉得自己灵魂和□□被一分为二,身体冷静的跟众人虚与委蛇,灵魂却在痛苦地嚎叫。
她想质问,想啼哭,想直接从座位上消失,最终只能逼自己维持现状。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你被逼至绝境,知道身后退无可退,也深知并没有什么绝处逢生,有的只是比厉鬼更可怕的东西等着分吃你的血骨。
无力的绝望让人萌生退意,陈思想,不如就这么死去好了,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是会吃人的,她孤身一人,斗到什么时候才是结束呢?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陈思。”
耳边一直有尖锐的鸣响,陈思沉浸在消沉的情绪里无法自拔,诸多杂音里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陈思猛然回神,抬起头。
宴会进入后半场,宣帝和林皇后已然离席,众人也渐渐放开了拘束。
傅襄着一身靛青色锦袍,头戴玉冠霞姿月韵,他的眼睛在宫灯的照应下似乎蕴藏着无尽深海。
陈思耳鸣还在,所以没听见他说话,只得问道:“什么?”
傅襄沉默了片刻,“我已得圣上准许,带你出宫游玩,今日朝花夕拾的东家请来了江南道的杂技团。”
这么会儿功夫,陈思竭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但是听了傅襄的话,她恍惚以为自己还没有冷静。
*
直到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离开宫门,陈思都不敢相信。
她以为今晚必是一场硬仗,突厥的使臣队伍就在城中,她的人趁夜入宫行刺轻而易举,即便刺杀失败突厥使臣的驿馆是非常合适的藏身处。一旦刺杀失败,她贴身藏在衣服中的匕首淬了足够的毒药,势必与宣帝至死方休,慎儿一众会被玲珑真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又或者,她成功了,幸运的活下来了,趁着夜禁松懈能逃出京城也不无可能。
万万没想到,她今晚可以带着慎儿和春分夏至一整晚都在宫外。
马车外表与一般的显贵人家的马车看上去差不离,只有灯笼上写着一个“燕”字能与其他的马车区分开来。
不过内饰却别有洞天,宽敞不说还稳当,行起路来杂音也小。每一样东西都不算华丽,但是很有考究,看得出来主人并非注重享受而是实用性。陈思屁股底下新加了软垫,面前的小桌上也摆了茶水糕点,感觉是为了她特意放的。
傅襄在看书,陈思借着喝茶的机会偏头看了一眼,似乎是民间很流行的那种话本子。
陈思以为自己瞎了眼。
傅襄饱读诗书才过屈宋,怎么会看这种下饭故事?
可能是她的眼神太过放肆,傅襄看了两页就把书放下了,“我让魏左找来的读本,想着你若是路上无聊可以打发时间,好奇之下看了几眼。”傅襄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接着道:“魏左说询问过慎儿你平日里的喜好去买的,想不到你喜欢这种故事。”
陈思佯装不在意,心里直打鼓,拿起小桌上的话本一瞧,只觉一圈热浪直冲天灵盖。
《俏公主的霸道驸马》
那一瞬间陈思想的是她从窗户跳出去能不能平稳落地。
陈思捧着这本《俏公主的霸道驸马》,脑子里一片空白,本来慎儿跟春分在帘子外面有说有笑,这会儿却寂静得很。
街道上热闹非凡,与马车的寂静对比明显。
傅襄从身侧拿出又一本话本,看了看书名,竟然轻轻笑了出来。
陈思如惊弓之鸟,快速探身把话本抢了过来,她垂头看去——
《忠心将军与刁蛮公主二三事》
陈思在极度羞愤之下,诡异地生出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她把两本话本塞进软垫底下坐实,姿态优雅地饮了一口茶,然后装作头疼用指节揉了揉额角,仿佛疲惫一样闭眼小憩。
她在席上饮了一杯酒水,此时酒劲上来也算情有可原。
好在傅襄也知道陈思此时恨不得用头去捶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朝花夕拾是京城久负盛名的一间酒楼。
东家据说年轻时游历天下,与如今的妻子成亲后来京城生活才做起了买卖,朝花夕拾是达官显贵、游侠过客最爱去的地方。虽然是年初一,因为东家友朋遍天下,店中从来都是热闹非凡。
而且东家还从江南道请了几个戏班啊杂耍团啊,今日更是人满为患。
眼下在未时末,陈思因为换常服耽误了点时间,台上的节目已经过半。
傅襄提前定了位置,由小厮引着走上二楼正中的包厢,视野全开能将台上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两边是隔断,看不清对面又给了包厢足够的隐蔽。
京城一直都有源源不断的民间表演,基本上连老百姓都看腻了,朝花夕拾请的人基本功扎实新旧节目都有,很是让人眼前一亮。
陈思这一天都心神恍惚,腹中只有一点酒水没什么食物,眼下稍稍放松之后觉得身心俱疲。傅襄极为贴心,命人准备了山药鸡蛋糕、蜜三刀、绿豆饼等易消化的小食,饮品是牛乳茶,简单食用之后感觉好多了。
前世陈思郁郁寡欢不愿见人,每逢宴会就找借口提前退场,并未同傅襄有什么交集。
抛开傅襄意图谋反不说,他文采卓然武艺非常,温文尔雅心思缜密,虽然手段狠辣可谋权路上谁的双手能干干净净?他还算有道德底线也勉强是个君子,如此看来确实是夫君的不二人选。
可惜陈思今生无心情爱,只想保住在乎的人,找个宁静的小村庄,拥有一间房和一方园子,种些萝卜番薯养些小鸡小鸭,平淡地过完一辈子。
傅襄筹谋多年一心皇位,注定与陈思无缘。
陈思过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生日,没有心惊胆战甚至心情还好,玩闹了一个下午就在朝花夕拾宿下了,因为隔壁是傅襄,心下安定难得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