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可平》初九见南山

10、第十章

　　陈思直觉今天犯了太岁，怎么事事不顺心，她掩人耳目出宫一趟本来前后都打点稳妥，谁能想到回宫一下就撞上了傅襄。
　　西华门宫门口本应该夜深人静，她想趁夜岗换值时悄么声地溜回来，结果灯火通明不说，虽然人只有三两个，但是傅襄神色自若地一眼就让她气得牙痒痒。
　　“宫门早已下钥，你怎么还在？”
　　陈思理不直气也壮，连路上的满腹委屈都暂时丢之脑后，要多阴阳怪气有多阴阳怪气的。

　　魏左之前跟陈思打过一个月的交道，觉得小公主虽然骄但不横，本想上前问个好，被陈思劈头盖脸这一句噎了一下，心想着我家主人还啥都没干呢怎么就惹小公主生气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扭头去看傅襄，见正主都没说什么，自己也就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了。
　　“晚间与圣上谈论道经，一时没注意时辰，圣上留我宿在偏殿。”傅襄居然破天荒地解释了一番，“我与郑校尉酒逢知己，他今夜轮值明日休沐，约我前来谈心。”
　　陈思哑口无言，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出宫一事，你最好守口如瓶，不然叫你好看。”
　　傅襄好像翘了翘嘴角，但是弧度不大而且站在陈思逆光之处，所以并未发觉，他迅速拉平了弧度道:“臣谨遵令旨。”

　　陈思又是一噎，本来就是自己无理取闹，偏偏傅襄毫不生气，要不是亲眼所见她几乎要怀疑傅襄信佛了，杀伐果断排除异己从不手软的人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而且公主并无政治实权，皇帝的指令称为圣旨，太后与皇后的指令称为懿旨，皇子和公主的指令如果硬要凑，也可以称为令旨。
　　陈思嘀嘀咕咕白了傅襄一眼，气鼓鼓地没入石板路的尽头。
　　她竟然有一种傅襄在哄她开心的错觉，见了鬼了。

　　林佳意又得了空进宫陪陈思。
　　其实林佳意身体比陈思还要差，一年之中卧床养病的时间有大半，但是因为琅嬛殿热闹，她又格外喜爱陈思，所以一般没事就会来一趟。
　　这是宣帝给林家的特权。

　　林佳意并没有孩子，她早年嫁给秘书监卓文清，俩人新婚燕尔时也曾琴瑟和鸣。不过没几年，卓文清的老相好找上门来了，卓文清自称和这个姘头真心相爱但是迫于家族才分开。林佳意也不是小气的人，点了头让这个老相好进了门当妾室。
　　后来这个妾室三天两头兴风作浪，又在卓文清面前装作温柔可人的假模样，更是气得林佳意小产。林佳意本身就不易受孕，这个孩子没保住后伤了根本再不会有子嗣，林佳意索性跟卓文清当起了表面夫妻。平日里俩人各过各的，就算住在一座府邸里也见不上几次面。
　　陈思回想了一下，卓文清这个妾室出身乡野，大字不识几个，却想当正妻。她当年离开是卓家反对不假，却也是收了钱的。

　　当年卓文清不过是个进京赶考的穷苦考生，陈思她外祖父是翰林院大学士，因为年迈领了个不累人的官职，不然也是内阁辅政大臣。林学士教出过不少的国家栋梁，见卓文清确有几分真才实学，就提了他一把，也把自己的二女儿下嫁与他。想着不出几年卓文清平步青云女儿也可以夫妻和睦成为一段佳话。
　　谁想到林学士没两年就去世了，卓文清渐渐显露出本性，过去七八年了只混了不上不下的秘书监不说，还做出宠妾灭妻这种荒唐事。
　　再说那个妾室，粗鄙鲁莽毫无正妻风范，近两年没少给卓文清丢脸惹事，林佳意关起大门从不插手也算清闲。

　　陈思记得，卓文清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林家现在如日中天，旁人处事都会看林家的脸色，林佳意的态度摆在这里，卓文清并没有受林佳意母家的照顾，有点猫嫌狗不待见。
　　他与妾室花销大手大脚，很快就把家底败了个精光，以前有林佳意管家，现在林佳意把嫁妆牢牢握在手里，卓文清入不敷出，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风光。
　　陈思想不通，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得罪林家，处处受限过紧吧日子。
　　如此想着，嘴上就没多想的问了出来。
　　“他啊，就是贱得慌。”林佳意握着手炉，倚在陈思对面的贵妃榻上翻过一页书说道：“父亲当年啊，就是被他虚情假意的模样所骗，还以为他是值得托付的良人，谁知道给我挑了一条狗。”
　　陈思往嘴里送梨花酥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林天意。林佳意体贴温柔，比林佳心还像一个母亲，一般这种话她从不会当着陈思的面说。
　　林佳意抬眼看了看陈思，笑道:“所以，笙笙你找夫婿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你是金枝玉叶，配得上最好的男子。”
　　陈思脑子里出现傅襄的脸，总的来说，傅襄是最完美的夫婿。要脸有脸，要才有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执得起笔拿得起剑，除开性格冷淡，还有意图造反篡位，没有缺点啊。
　　那边林佳意又道:“哎，你说说你，怎么还没及笄啊？这满京城的女子都迫不及待进燕王府呢，你也不着急。”
　　陈思心说这是我着急就有用的事情吗？我才十二啊！
　　林佳意接着道:“傅襄今年快二十了吧？你说他也没个暖床的，别的男子十七八就有开荤的吧？哼，算他识相，若是你没过门他就搞出一个两个小妾啊庶子啊我掀了他的燕王府。”
　　陈思心说姨母你清醒一点！我还是个孩子啊！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合适吗！！
　　林佳意又翻了一页书道:“这傅襄啊真绝色不假，不过其他英俊的好男儿也不少，要不然过两年你养两三个面首吧，姨母这儿有路子。”
　　陈思…陈思已经放弃思考了……
　　林佳意呵呵笑了一会儿，喝了口热乎乎的奶茶，“看你的表情吧，我说着玩的，我哪儿敢掀他的燕王府啊。”
　　陈思:所以面首的事儿是认真的是吗！

　　两人在阳光里一边看书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大半个下午匆匆而过，林佳意没留下用晚膳。
　　林佳意给陈思正了正歪了的头饰，“笙笙多吃点饭，你这样消瘦姨母心疼，过几日姨母再来看你。”
　　陈思抱住林佳意用头蹭了蹭她的下巴，连连应是。
　　“姨母虽然人微言轻，但是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姨母希望你不要委屈自己。傅襄…虽然冷情，这么多年姨母也未曾看透他，但是他是个君子，是卓文清这种小人远不能及。”林佳意声音恳切，“我的笙笙，姨母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绝不会叫人欺负你。”
　　陈思鼻头一酸，控制不住的留下泪来。
　　林皇后虽然宠爱她，但是比起陈靖，或多或少都有些疏远。或许是生产时并不顺利折腾了两三天叫林皇后对她心生芥蒂，也或许是一个女儿除了嫁给权臣并不会对她登上太后之位有多余的帮助。
　　前世宣帝、林皇后、陈靖都未真心待她，唯有林佳意，即便她犯下大错也只是想着她的安危，妄图在悬崖边缘拉她一把。
　　陈思泪眼朦胧，望着林佳意并不坚实的背影，想着今生林佳意绝不能在卓文清这条臭水沟里孤独终老。
　　林佳意和卓文清的婚事，是先帝看在林学士的面子上亲自下旨的，想要和离有些困难。而为了林佳意日后能找个好归宿，也不能让卓文清休妻。

　　*
　　洛桑在这个时候有孕。
　　这可是个有意思的消息，陈君半瘫即将和储君失之交臂，太子妃有喜，即便这个带有异族血统的子嗣不是宣帝理想的继承人，对眼下波谲云诡的朝廷，多少会是个转折点。
　　宣帝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另一方面，陈思的十二岁生辰很快就到。
　　去年被水痘耽误了，后面事情颇多一直抽不出时间来，宣帝不喜欢拖泥带水，必定解决了手上的事再过年给陈思庆生。
　　可惜宣帝的算盘没打响。洛桑知道这个孩子和皇位无缘，大晁和吐蕃交好是一回事，但是国君不可能带有他族的血统。而且太子残废，她已经没了依仗，生下陈君的孩子有弊无利。
　　前世洛桑并没有流出有孕的消息，但是陈思知道她闭门不出月余，而且掩人耳目服用过益母草、当归之类的药物。宣帝曾当趣事给陈思讲过。

　　果然洛桑十一月底小产了，据说是她的侍女被收买受人指使在她的安胎药中加入了藏红花，侍女估计是自愿跟洛桑演了这出戏，反正最后被宣帝处死了。
　　这个时间选的正好，离陈思的生辰还有一个月，不会影响庆典。时间也不短，宣帝也不必装作顾忌太子妃的情绪，正正当当地给公主庆生。

　　陈思又去了一趟清风道观。
　　玲珑真人的母亲是个干瘦的老太太，但是精神气不错，见陈思来还拉着她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聊天，更有趣的是似乎还想给陈思和玲珑真人牵线搭桥。
　　玲珑真人的表情实在好看，陈思憋了很久才跟老太太解释自己已经有了婚配。

　　大晁马上步入凛冬，院子里的柳树枝头干秃秃的，陈思呼出一口哈气，轻声问：“东西加进去了吗？”
　　玲珑真人道：“加了，剂量不大，等公主需要只需一个引子便可如愿。”
　　陈思又问：“突厥的使臣启程了吗？”
　　玲珑真人答：“云州速信，七日前阿史那的邦交队伍出发了，从河东道南下。”
　　“劳你费心盯着，务必让安排好的人混进去。”
　　“公主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