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行囊企鹅

11、渐冻 他们在寒风

　　在得知李赢去世消息之后两天，陈飞鸟和郑西河又去看望了一次李赢的父母。

　　李赢的妈妈显得很憔悴，她睁着一双破碎的眼睛，替两个人打开了李赢的房门。

　　陈飞鸟在李赢的书桌上放了一套他最喜欢的漫画，郑西河则放了一瓶汽水，是李赢爱喝的西瓜味。

　　放完东西，两人没有在房间里多做停留，刚转过身来，就发现李赢妈妈一直站在门口痴痴的往里望，却没有进来，或许是因为里面关于李赢的东西实在太多，让每个爱他的人都不忍近看。

　　回到客厅，陈飞鸟和郑西河，对面坐着李赢的爸爸妈妈，不大的套房此刻竟显得空荡起来，水泥砌成的盒子装着四个伤心的人，沉默像某种病毒在其中蔓延。

　　李赢爸爸今天似乎比之前更加严肃，眉间的皱纹仿佛刻在了他的心上，永远也不能被抚平。他沉着脸，嘴唇张张合合，许久才说出一句：

　　“你们...是上次来找李赢的同学吧？”

　　“是...”

　　陈飞鸟和郑西河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今天...谢谢你们能来，李赢...”

　　他话还没说完，房间里一阵哭声惊雷般响起，李赢的妈妈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个中年男人在他妻子的哭泣声里终于卸下了他一家之主的假面，变成了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第一次没有在外人前保持住自己的威严，捂住脸，声音哽咽起来：

　　“我们只是想让他有出息，以后过的也会好一点...”

　　“我们，难道错了吗？”

　　天下父母，大抵都是同一个愿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有的父母，他们的愿望化成信任，给予儿女以跨越人生艰难的勇气；有的父母，他们过分强烈的期待，反而成了烈火，将自己的孩子燃成一只用来映照他们想象的蜡烛。

　　期望本身，孰错孰对，又有谁能够断定呢？

　　人已经不在了，再来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李赢的离开，像一颗石子，打碎了所有的平静，将要掀起了这些少年人生里的巨大波浪。

　　陈飞鸟和郑西河在好友去世和繁重课业的双重压力下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每天拼命麻木心脏，干涸眼睛，才得以在无边的痛苦之中保持住自己的完整。

　　一直到寒假的这段时间，都是陈飞鸟在不断给郑西河送去力量，他不允许自己的真实和脆弱显露，把自己包装成了不哭不闹的乐观机器，成为了这段黑暗日子里郑西河唯一的支柱。

　　冬天最冷的时候尚未真正到来，残酷的生活就在两个少年心里下了无数场雪，他们在这样的寒冷里感到自己被渐渐冻结，然而无论何时都紧紧相牵的手，却始终横亘在他们与无常世事之间，成了一条用真心搭建的生命线。

　　新年伊始，陈飞鸟约郑西河去放烟花。

　　他们还是坐在望江桥的老地方，陈飞鸟买的是那种可以拿在手里的烟花棒，点燃一根，闪烁的金色火花就哗的蹦出来，火光不大，却足够照亮少年的侧脸。

　　陈飞鸟凝视着烟花燃着的，比火柴绚烂太多的光亮，开口说道：

　　“这东西让我想起来一个童话故事。”

　　郑西河也拿了一根，点燃，注视着火花迸落，像一颗颗失神的星星。

　　“卖火柴的小女孩。”

　　陈飞鸟微微一笑，抬起手放在正在燃烧烟花棒上方，觉得手心里热热的：

　　“对。”

　　“你是小女孩？”

　　陈飞鸟的笑意更深了，等了一会，他开口了：

　　“你说，我现在对着它许愿，李赢能回来吗？”

　　郑西河不说话了，两个人开始沉默，直到手里的烟花燃尽，陈飞鸟又从盒子里拿出两根，点燃，一根自己拿着，一根递给了郑西河。

　　“郑西河，新年快乐。”

　　郑西河抬起头看他，橙色的火光把陈飞鸟的脸映照的很温柔，温柔的让人害怕下一秒这些就会像镜花水月一般破碎。

　　陈飞鸟看着郑西河的眼神从平静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仿佛是在欢喜，又仿佛十分恐惧。

　　那一刻他的大脑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陈飞鸟觉得自己此刻忧怖缠身，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还没等他想明白，嘴巴就先行背叛了大脑的指挥，脱口而出道：

　　“郑西河，我们在一起吧。”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喜欢你。”

　　郑西河惊讶的发现自己对这样突然的，不寻常的情愫一点都不反感，或许是因为说话的人是陈飞鸟。

　　于是他一言不发的，主动抱住了陈飞鸟，力度之大，像在挽留，又似恳求。

　　“不要再有人，离开我身边了。”

　　暗处的爱，因为懵懂，而不曾发觉，因为不同，而不被重视，然而爱在生活无常之间不断生长，突然有一天钻破泥土，也能开出誓言的花来。

　　少年如此，他们在寒风中牵手，他们在烟火下相拥。

　　唯有死亡，将我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