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坠落 永远都不回 ...
-
十二月份的时候,李赢自杀了。
从教学楼的六层一跃而下,就在几秒钟之间,脑袋摔成了烂西瓜。
正赶上中午放学,李赢特意等到了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从教室里出来,他桌子上还摆着写了一半的题目。
他爬上六楼,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六楼是学校教学楼的顶层,那天的天气很好,是个晴天,李赢抬起头望着天空。
他想:天真蓝啊。
然后他就利落的爬上栏杆,完成了他一生一次的飞翔。
李赢个子很高,人又胖,平时跑起步来都费劲,然而在坠落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他满足的闭上眼,想象自己是一阵风。
“咚”的一声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已经十二月了,就快到寒假了,旧的一年将要过去,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在大家都迈向新生活的时候,李赢却选择永远留在昨天。
彼时陈飞鸟和郑西河已经回到家里,学校当天下午的课因为这件事停了,而李赢自杀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学生们的耳中。
郑西河收到停课消息的时候还开心了一会儿,心想突发事件停课正好,可以在家休息半天。
隔天上午,陈飞鸟来上课的时候发现李赢的座位空了,他疑惑的问了郑西河,郑西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直到上课铃打响,老黄走进班里,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仿佛刚参加完谁的葬礼。
老黄把一束花放在讲台旁边李赢的课桌上,开口告诉了大家这个噩耗。
陈飞鸟和郑西河坐在下面,听着听着就愣住了。
郑西河的天才大脑第一次没能理解一个句子的含义,直接宕机。
什么叫去世了?
谁去世了?
李赢吗?
是那个心大如斗每天笑哈哈的李赢吗?
郑西河觉得老黄有些可笑,于是习惯性的想去找陈飞鸟确认。
他机械的转头过去,却发现陈飞鸟睁大了眼睛盯着讲台上的老黄,然后仿佛也是有所察觉一般,把脸转向郑西河,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即将喷薄而出的悲伤和不可置信。
郑西河被那种眼神狠狠的刺了一下,心里终于咯噔一声,心想:
李赢好像是没了。
郑西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一天的,只记得那时身边所有的人和声音都像是和他隔了一层玻璃,看不清也听不清。
他行尸走肉一般挨到放学,突然一阵风吹来,十二月份的晚风带着冰冷的寒意从他身边将所有的温度席卷一空,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和陈飞鸟此刻正处在望江桥上,陈飞鸟坐在他右边,正沉默不语的望着江面。
冬季的天黑的很早,郑西河痴痴的望着前面的天空越发昏暗,光明好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从他们的视野里快速坠落。
陈飞鸟突然开口说:
“我去问过老黄,老黄说李赢其实抑郁很久了,他的父母给他的期望太高,他从上学期就开始在考试之前紧张,无法控制的拉肚子,逐渐变得课也听不进去,作业也写不下去... ...他是中午从六楼跳下去的,特地等到了人都走完了才跳的,人当场就没了。”
陈飞鸟还记得上午他在办公室里问老黄关于李赢的事时的场景,老黄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睛里全都是血丝。
老黄一开始说李赢是自杀的时候,陈飞鸟是不相信的。
李赢怎么会自杀?
他明明是一个多么心宽多么乐观的人,怎么会自己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然而当他望向老黄,老黄盯着桌子角的眼神看起来非常悲伤:
“我知道他心里压力大,我也和他的父母谈过很多次,没想到还是让孩子走到了这一步,我这个当老师的太失职了... ...”老黄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陈飞鸟,“可我真的尽力了,我尽力了啊。”
陈飞鸟在这样的眼神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是啊,他凭什么就认为李赢不会自杀呢?
就凭他每次在人前都很开心?
就凭他性格大大咧咧?
只要是人,都会有悲伤的时候,有无法度过的时候,心宽的人会,乐观的人会,坚强的人也会。
人的本质如此脆弱,为什么他就可以如此单方面的认为李赢坚不可摧呢?
这是一种多么自以为是的傲慢。
陈飞鸟这么想着,脑袋里以前三个人在一起玩的场景轮番闪过,觉得有些口渴。
于是他又开口道:
“我想喝汽水,苹果味的。”
“我去买,李赢要什么口...”
郑西河没有再说下去。
在那一刻,李赢去世的消息终于真正进入了郑西河的脑海里,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李赢不在了,死了,不会跟他们说话开玩笑,汽水也不用买他的了。
死到底是什么呢?
是心脏不再跳动,人的呼吸停止,声带不再发声,大脑不再运转。
是日子还长,有人却留在昨天了。
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并且永远都不回来了。
郑西河感到眼眶里热热的,用手一摸,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就那样无声的流着眼泪,一边想:
是我朋友没了。
他感到陈飞鸟往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接着他感受到一双手伸过来,陈飞鸟一把把他抱住,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他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郑西河闻到陈飞鸟衣服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洗衣液的味道,心里觉得特别难过。
他说:“我本来应该能察觉的。”
他说:“如果我能知道,李赢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们明明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劲,我们明明还去了他家,他说没事我们居然就信了,居然就信了。”
郑西河越说越停不下来,身上的触感告诉他陈飞鸟似乎又把他抱的紧了一点。
“之前暑假一起补课的时候我就该察觉的,他明明不想抄作业,他也想自己写,然而他当时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集中注意力学习了,我居然还觉得他好笑。”
郑西河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想法。
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可谁又能每次都提前预知后果呢?
郑西河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自责,他无法控制的继续说下去:
“那次去他家,走的时候他问我普通人能不能达到天才的高度,我为什么一定要揪住所谓真理不放,我明明就可以鼓励他一下的,或许我当时鼓励他一下,他就不会从楼上跳下去... ...”
剩下的话郑西河没有说出来。
他们是李赢最好的两个朋友,他们曾经距离真相那么近,或许只要拉他一把,李赢就能活下去。
有时让人最遗憾最意难平的不是绝望,而是本来可以。
就像郑西河觉得自己本来可以拉住李赢,就像曾经也有一种可能李赢可以不用死。
郑西河边说边掉眼泪,逐渐的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直接大声哭了出来。
陈飞鸟抱着他,没有掉眼泪,仔细一看,表情甚至是平静的,只是声音的颤抖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李赢,咳,我们初中就认识了,他人很好,没什么心眼,很会照顾人,是个很好的朋友。”
陈飞鸟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说着。
“...你不用那么自责,不怪你,但是你哭吧,哭出来会好一点。”
他没告诉郑西河,其实他觉得自己的责任更大,其实他很想自己当时就在旁边,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拉住李赢的手,拉住朋友的手,他没告诉郑西河,其实他也很想哭。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掉眼泪。
那一天,陈飞鸟抱着一个失声痛哭的郑西河,坐在曾经和李赢一起待过的桥边,忍住了所有的心酸痛楚,默默吃了一记名为失去的闷痛,而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的第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