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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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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
那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是我老婆婆的百岁生日。她的子子孙孙都来了,但凡还活着、没有走在她前头的,都笑意盈盈。
老婆婆是本地人,是个念过书的文化人。尽管现在罹患老年痴呆,连儿女都认不得,但偶尔她会说几句属于过去的、很文绉绉的话。
我的父亲负责张罗这百岁生日聚会。他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家地处偏僻,但风景绝佳的高级餐厅。他要了一个现代风、外墙雪白的包间,包间的南面有一片湖,在阴天的日子里会蒸腾起朦胧的雾气,安静而神秘。
聚会如约举行。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围着坐了一桌。他们往杯子里倒上酒,举杯,祝贺老婆婆高寿,又互相祝福。身体不好的要变得健康,工作不顺的要晋升加薪,尚且孑然一身、没有伴侣的,要早点找到另一半。老婆婆坐在子孙当中,不知怎地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等她小儿子给她夹菜时,她又突然抓住对方的手,小声念叨,然后很干燥地哭了。
那年我十六岁,正是不喜欢热闹、偏喜欢一个人待着的年纪。对于这酒席上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第一回见,生得很,觥筹交错之间,我抿了点葡萄酒,就对面前的嘈杂感到了厌倦。这时,正好有个叔叔抽起了烟,我借口有点晕、有点呛,和父母知会一声,便溜去了屋外。
屋外一片清冷。我站在屋外稀落的草皮上,朝四周张望。
面前是望不到边的湖水,近处是透明的青苔色,稍远一点就被茫茫雾气所遮盖。我俯下身,用手在水里搅了搅,搅出一阵如投石如水般的涟漪,它却只是一圈圈地淡去,并没能驱散眼前的雾。
我沿着湖边向东行走。走了有三四十米,地上就没有铺设的砖地了。我转身看看那栋方形的屋子,觉得还不够小,我离得还不够远,就又往东走。
这一口气不知是走了多久。总之,当我想起来该停步时,我回头,那雪白的屋子已经融化在了雾气当中,只有一点棱角若隐若现。
我长出一口气,缓缓地蹲下。此时,我的身边出奇的寂静。不闻鸟鸣,不闻风声,也听不见湖面上鱼儿跃出、又落回的声响。在距我不远的地方,有茂密的树林环绕;此时其中层林渐染,黯淡的红,如被雨水冲刷过的黄,还有针叶树的那种永远沉寂的绿。我望着这片连绵不绝的林子,仔细捕捉着其中的动静,哪怕是一处叶片的耸动,或是一根干枯树枝的晃动,我都在这安静之中悄悄地猜想,会不会是要过冬的鸟下了山,正成群结队地在其间跳跃。
这样的景色看久了,难免感到心中酸涩。即便我有爱我的人,我有我爱的人,即便我的生活看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即便我似乎还能去到很多遥远而美丽的地方,但在这种静谧的环抱之中,我只强烈地感到自己的渺小与孤独。
就在我支撑不住、想要坐到满是露水的草地上时,就在这一刻,突然传来了钟声。
我记得餐厅老板介绍过这块地的历史。
这里在民国的时候,曾有一座外国人开设的学校,在当地非常有名。后来时过境迁,人们经历了一些不好的时代,这所学校也就慢慢荒废,最终停办。政府本来要这块地皮,想拿去开发成商业景点,但有人斥巨资买下,尽管此时学校的建筑已被拆得七七八八,没什么遗留,但好歹保下了一块净土。
“我尊重历史。我觉得人们的记忆不会就这么简单地消失。如果现在的发展步调就是快,就是拆了建、建了拆,那我就会倾力保护这个地方,让它的时间停在过去。你想,曾经在此上过学的人,在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的时候,他们所经历过的故事可能就像流水一样,每天都在悄然离去,顺着他们的眼眶,顺着他们的颧骨,像看不见的眼泪,在一点点地遗忘。那他们一定要有个能回来的地方,他们看见这片树林,看见这座钟楼,听见每天仍准时敲响的钟声,他们会想起来的,哪怕只有一瞬间。我就想要保护这一瞬间。”
买下这块地皮的是餐厅老板的爷爷。据老板所说,他爷爷当年是真的倾其所有,梗着脖子,政府来说客,来一个轰走一个。
“您爷爷如今还在世吗?”我嗫嚅般地问。
“不在啦。”老板有些怀念地看了看挂在门口的一张照片,“老早就驾鹤西去了。我爸把爷爷说的这段话都背了下来,又教给我,我也就不辱使命。我也希望我爷爷的故事能在这世上留存得长久一些。”
我抬头看看照片。其中一位老人须发皆白,骨瘦如柴,眼睛却很亮。我不禁想要伸手去触碰他,为他所说的“那一瞬间”。
我循着钟声回头望去,看见一座灰色的钟楼。
钟楼大约有三层楼高,灰砖砌成,顶部有一点红砖。其上爬满了常春藤,一直从底部蔓延到楼顶,远远一望,就知已许久无人拜访。
钟声在空气中回荡,最终消隐无声。我踮起脚,想看清钟楼的顶部,却并没有看见料想中的敲钟人。
于是,我下定决心般地朝钟楼走去,要去一探究竟。
我推开腐朽不堪的木门,一个大跨步,走进漆黑的内室。
一层的室内并不逼仄。我看见面前有一方浅浅的水池,水池的正当中有一条黑色大理石铺就的道路,而在这条通路的两旁,整齐地排列着数个扁平的方块,每一枚方块的底部都隐隐地泛出灰白色的亮光。于是,我看见浅淡的水在其间缓慢地流淌。
我踏上通路一步,身后的大门便悄然合上。在失去了天光照耀的室内,这些扁平的石块却显得越发明亮。我每向前走一步,就感到其中的光又更亮一分,像是有什么已尘封太久的故事,想要破土而出,想要溢出来、变成一缕缕流淌的光,最终填满整个水池,要变成一池令人怀恋的光。
我走在黑色的石块上,每一步都失去了声响。我听见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在慢慢地活跃起来,像是有许多人在讲悄悄话,像是有许多人在我的身边慢步走动,甚至像他们已然张开翅膀、准备振翅而飞。
当我爬上通向顶层的爬梯时,我已经不可抑制地满心酸涩。
顶层果真空无一人。青灰色的大钟十分安详,一旁的敲钟用的辐条板上缠绕了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也并无使用的痕迹。
我艰难地绕到钟的前面,扒住砖砌的矮墙,向下看去。
目之所及,皆是凋零。黄白色的枯草,落叶已归根的树林,以及那片依旧被雾气笼罩、不见水面的湖泊。
我绕回钟的后面,再看不得这萧瑟的景象,握起辐条板,带动木轮,用尽我平生最大的力量,想要将这钟敲响。
钟声响起第一次。
忽然,楼外下起了瓢泼大雨,毫无预兆。我直起身子,向外望去,雨帘稠密,水雾四起,空气中泛起清新水汽的气息。
又一阵喧哗。我低头去看,发现一群学生模样的人,从钟楼底下推门而出。他们身着旧时的服装,三三两两地快步向前。倾盆大雨之下,有人举着一柄黑色的大油纸伞,拉着朋友挤在这伞布之下,双双湿了肩头。有人没有伞,大声咒骂着这突如其来的雨,拿起自己的外套,高举过头,一路狂奔,那衣服根本承受不了这雨势,只是徒劳又沉重地飘在空中,拧巴成了一团。还有人既没有伞,也不想淋湿了自己,只是站在檐下,隔一会儿便伸出胳膊试探试探,紧接着又缩了回去。我瞧这胳膊又细又白,大概是个姑娘。
雨越下越大,分明没有要停的意思。越来越多的学生不再耐心地等待,即便是身着裙子、不便奔跑的姑娘,也都学着男生的模样,举起衣服跑了出去。我望着那只总是犹豫着试探雨势的胳膊,伸出来的频率也越来越急,终于,她也不再等待,毫无遮盖地冲了出去。
随着我注视着她的远去,雨声渐渐模糊,钟声也渐趋停止。那些在雨中奔跑的学生们,都向着湖边去了。他们的叫喊声、怒骂声还有笑声,都随着他们踏入湖水的那一刻消隐而去;那位体态瘦弱的姑娘踉踉跄跄地跑到湖边,回头望了钟楼最后一眼,便也扭头跑走。湖面的水雾越来越浓,终于渐渐地把他们的身影全部带走,留下一片静默。
等我一个恍神,钟声与雨声皆停。我望向楼边的树,其上叶片干燥,不见一点雨水的痕迹。
我不甘心。我还想再多看一眼。
于是,钟声又响起了第二次。
这次,却是突降大雪。只消一瞬,楼外已是雪花纷飞。
我呼出一口白汽,看着它在空气中消散,一个激灵,感到通体寒冷。
此时钟楼外的景色已是一片银白。这雪大概已经下了许久,在地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都快将某些矮小的灌木掩埋其中。银装素裹的世界我已许久没有见过,而这尚且无人踩踏、无人来到的雪地,更是让我心驰神往。
忽然,有人推门而出。他伸出一只脚,郑重其事地踏入雪地,之后,便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不动。
当雪渐渐在他的头顶叠起薄薄的一层,他才如梦初醒,一个趔趄,双膝跪地,跌坐进了积雪之中。
他左看看,右看看,也为这四周的空无一人感到欢喜。于是,他便一个翻身,索性躺在了雪地当中。他张着嘴,让雪花飘进他温热的口腔,像品尝隆冬的滋味般。他因这滋味的清澈而无比感动,就这样淌下了两行热泪。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依旧清楚地看见,那泪水在雪上冲出了两条浅浅的沟,融化了最上面那一层还未压实的雪。
雪静静地下,他也就安静地躺在其中,闭着双眼,如睡着了一般安详。
后来,雪势渐大,下得越来越急,雪片便密密地落到他的脸上、他的身上。他的眉毛与头发白了,阖上的眼皮也被雪柔柔地覆盖,他身着的黑色衣裳也渐渐地失去了颜色。他举起一只手,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随后又轻轻地放下。于是,这雪最终也将他温热的手臂浅浅地掩埋。
钟声在我耳畔萦绕不去,却依旧会有停下的时候。我学着他的模样,闭上眼,等待停止那一刻的来临。
我深吸一口气,重睁开眼。
没有雪,没有雪中的人,也没有哪怕一点隆冬的气味。
故事一定还没有结束。你们也一定还没有都离开。
我奋力转动木轮,一定要让钟声响起第三次。
钟声如愿响起,我屏住呼吸,却并无风雨,也无飘雪。
楼外的萧瑟并无一丝一毫的变化,正如当下。深秋的气息无处不在。那种收获时节已过、只残留下一点颜色,准备与冬季交接的氛围,正是如此。
我探头,着急地在这片枯黄的草地上寻找些什么。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风衣、体态有些佝偻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好像腿脚不便,右手拄了一根实木拐杖。他走路虽缓,却依旧看得出些微的跛与瘸。我看见他的左手抱着几本厚重的书,书页泛黄,似乎都是旧书;他把这些旧本都用力地按在胸前,仿佛生怕颠簸之中失去了它们。他就这样独自一人,缓慢地朝着远方走去。
我朝楼外伸出手臂,想要喊住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男人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与我直直地对视。
这一眼,似乎包含了太多要说的话。我竭力地用眼神询问他。你在这里教书,教了多久呢?你遇到过多少充满稚气的孩子们,又经历了多少次与他们的告别?他们有回来看过你吗?你还记得谁吗?还是所有的学生都化作了一个温暖的符号,像你自己一样呢?那么,这是你生活中最重要的地方吗?你听着钟声,踏着清晨的薄云来到这儿,你又听着钟声,踩着一地的夕阳残照默默离开。这样的日子,你有好好地数过吗?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与我对视良久,然后笑了笑,转头便走了。
我目送他慢慢离去,希望耳畔的钟声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可是,当钟楼旁那棵杉树落下一丛红褐色的叶片时,钟声还是停了。
男人走进了湖泊之中,身影隐在了那片雾气之后,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当我推开钟楼一层的大门时,天光照进内室,是阴天的灰白色。
那些底部发光的石块,此时都已不再发光,仿佛斯人已逝。我扭头长时间地审视它们,它们便安安静静地、色彩黯淡地浸在浅浅的水中。我们无言相对。
我顺着来时的道路慢慢地走回,走啊走,走了许久许久。
当我终于走回那间雪白屋子的外面时,我左手边是湖面升腾起的水雾,右手边是拉上紫色窗帘的玻璃门。我手搭上门把手,顿了顿,还是拉开了门。
屋内因我忽然的来到而变得安静。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杯盏,扭头惊讶地望着我。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满脸是泪。有人关切地询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冻着了,我都哽咽着无法回答。
“你过来。”
我那百岁的老寿星,那余生等同遗忘的老婆婆,朝我招了招手。
我绕过众人的椅子,走到她身边。她用细弱的胳膊环住我的双肩,我则将脑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让泪水肆无忌惮地沾湿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你听到钟声了吗?”
我贴在老婆婆的耳边,轻轻地问她。
“听到了呀。”她说,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一直都听得见。”
于是,我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一个劲地嚎啕大哭起来。
2020/12/9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