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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蓝色的鸲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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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鸲鸟
1.
杨鸲那天下班时,在单元楼下碰见了隔壁的邻居。
那日下着小雪。隔壁那位又瘦又矮小的年轻妈妈,正一手拎着折叠式轮椅,一手抓紧了栏杆,背上背着她的女儿,步履维艰地爬楼。
杨鸲按亮楼栋里的灯,看见雪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落。
“我帮您拿轮椅吧。”
杨鸲抓过轮椅,对方有些迟钝地点头表示谢意,又继续爬楼。
“您女儿这是跌到哪里了吗?”
她女儿闻言从妈妈背上抬起头,自己摇头,用稚嫩却疲惫的声音说,她不是摔到哪儿了,而是关节里得了一种病,叫类风湿关节炎。
杨鸲在市中心医院当护士已有二十余年,一听病名,下意识就想,怎么这么小的小孩也得这种病。这家女儿还是小学生,前一阵子还每天都在外面玩耍,打水漂或者骑自行车,一直到夜幕降临也不舍得回家,哪想到病来得这么突然。杨鸲看看那张小脸,觉得在医院里见过很多类似的脸。
“那确诊后已经开始治疗了吗?”
“才刚刚确诊呢,今天在医院注射了一针,领了药回家,”女人轻微晃了晃臂弯里一个亮蓝色的冰袋,“以后一周打一针,医生不建议我为了这事儿老跑,让我最好能在自家打。”
“这是什么药?打胳膊的?”
“药打哪儿都行,胳膊肚子,没有区别。但我现在连针都不知道从哪儿拿。”
这是医院的规定。一般民众想拿到注射器,还得有点门路。
“而且吧,医生说让我给她打肚子,打一阵后让她自己打,就像糖尿病病人打胰岛素那样。可是别说我都不忍心给她注射,她还这么小,就要像我妈那样,要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往肚子上扎针,我想想就有些接受不了。”
在到达四楼,即将与这对母女分别时,杨鸲看见女人眼角泛泪,心里同情。关门后,她坐在别无他人、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就决定了要帮她们。
2.
用与“鸟”相关的字眼做名字的人很多。
比如说“鹤”与“鹭”,体态修长、羽色洁白如仙一般,寓意与人,美好又常见。
又比如说“鸿鹄”。“鸿”指的是大雁,“鹄”指的是天鹅。常言鸿鹄之志,那就是希望拥有这二字作为名儿的人能理想远大,能飞得很高很远。
再比如说“鹊”吧。鹊的种类繁多,不过人们一般说的单字都是指的是喜鹊。平安喜乐,你的到来是我们家最大的幸福。
当然,还有“鸥”字。海鸥多自由啊,大海多广阔啊,如果能乘着海风、顺着海浪涌动的方向一路前行,那作为人,也是最美好的期望。
但是用“鸲”字当名儿的,杨鸲打幼时起直到现在,也不过就知道自己和隔壁这小姑娘两人而已。
“为什么您女儿名叫单字的‘鸲’呀?还挺少见的。”
那日她给小姑娘注射完,用棉签按着戳针的小口,顺嘴问了问。
“这是她爸给她起的。她爸是四川人,小时候也喜欢到处跑,说是有一次在靠近雪山的地方见到了一种通体蓝色的鸟,就像大鸢尾花瓣的颜色,或许更像鸢尾尚是花苞、还未绽开的颜色。他说,周遭一片安静,只有他一人,与不断落雪的白色天空,落满细碎雪花的荒草地,以及那一群蓝色的鸟。
“后来他上学,搬去了城里,越来越忙,也再没看到过。但是这事他念念不忘,结婚时就告诉了我,还说他问遍了能问的人那是什么鸟,有个老学究告诉他,那叫蓝大翅鸲。他就觉得,呀,自己姓蓝,多么的巧合。他说以后一定要个女儿,就叫蓝鸲,要有雪山一样的气质,又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丽,最重要的是要永远自由。自由地穿梭于人群之中,自由地越过城市,自由地在远离尘世、虽无人烟却不荒芜的地方飞翔。”
这话讲得真诚,讲着讲着女人自己哭了起来,躲进了厨房抹泪。
杨鸲看棉签按的时间差不多了,就要拿走。结果这个叫蓝鸲的小姑娘拉住她,问能不能以后把用完的针管和棉签都给她?杨鸲觉得奇怪,告诉她针管用过就只能处理掉,不能二次使用。小姑娘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要。
杨鸲在门口脱鞋套时,看见蓝鸲在餐桌上排出一列棉签,一根一根地数过去,再一根一根地数过来。她妈妈低声斥责她,她置若罔闻。
“您女儿挺辛苦的,随她去吧。”
“她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的。”
杨鸲心想,原来妈妈果真明白女儿,知道女儿这么做像在收集功勋。我生病了,病得很辛苦,每一次抽血、每一次打针我都要记得,还要告诉你们。虽然这是很幼稚的做法,但如果不这么做,年龄尚小的孩子恐怕也承受不住吧。
她道别,一如既往地离去。
3.
寒冬腊月的夜晚,街上都看不见几个人。
杨鸲把围巾向下拉了拉,呼出一口白汽。深夜寂寞,静得出奇。
她散步路过小区南边的一片池塘,见池塘边坐着个全副武装的渔翁,就双臂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地从草地上滑下去,到渔翁身边。
“您这钓到鱼了吗?”
“没呢,不好钓啊。”渔翁很友善,拿出餐巾纸给她擦了擦自己身旁的草地,拍一拍,示意她坐,“不过这个天气、这个时间点,出来钓嘛,也不是钓鱼。钓不钓得到,也就那样,不重要。”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于是两人就安静地坐在池塘边,感受着冷风不断拂过脸颊,在颧骨的位置渐渐打磨出一片皲裂,这就一点点地疼了起来。她感受着冬天从自己薄薄的脸皮慢慢渗入,想象着皲裂的地方或许已泛起红色、裂开许多横向的小口,直到这冷意顺着下巴、如一条水流般淌进脖颈,她也没有动弹。她的手攥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攥得很紧、很热乎,渐渐还攥出了汗来。
每当这个时候,每当冬天又钻进她的心里,风雪又有隐约要来之势,她就会慢慢地、从头回想自己的人生。但是,自己的人生内容简单,路过的人也很少,五十多年间,她活得越长,这些人的面容就越模糊,仿佛一张画在毛巾上的脸,随着两手张开、拉得越来越细长,那脸就不再是脸、就不知道是谁了。
她想起因突患绝症而早逝的父亲,因为伤心过度也随之离世的母亲,还有因白发人送走黑发人而变得沉默寡言、患上老年痴呆,最后将人生都遗忘得差不多了便离开的祖母。她的亲人们,就像这湖里的一只只夜鹭,在深夜的梦里偶尔会踏着浅浅的、黑色的湖水来看她,就好像他们仍然记得自己,但一旦她想起什么,或者她要悲伤起来,她心旌摇荡,夜鹭就悄无声息地张开双翅,不留痕迹地飞走了,一只都不会留下。
她又想起青春年少时谈过的几任对象。虽然恋爱都在好好地谈,但因为急着想让重病的父亲看见自己成婚生子,最终男方都承受不了这种迫切要结婚的压力,而一个个离去。最后呢,父亲去世,母亲去世,她忽然就没有再与人亲近的念头,年纪也一下子就到了三十往后,她便逐渐过起了孤身一人的平静生活。
后来能记得的一些事,都不是自己的事了。
比如说,她还记得在住院部工作时负责过的几个已逝的病人。其中有一个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白血病,没能救回来。女孩在弥留之际、最后那一点回光返照的清醒时说,她要把遗体捐了,角膜能捐就捐,脏器能捐的也要捐,最后留下的遗体就捐给医科大学解剖。这女孩断断续续地说着,门口的小护士都哭成了泪人。
还有某一天,她吃完午饭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遇到一个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的年轻男医生。那医生哽咽着说,他刚进血液透析室一周,就已经在他的眼皮底下送走了三个人。他说他实习时是见过这回事的,但到自己实际负责,那些躺在那儿透析着透析着就不行了的人,就这么默默离世的人,他每天都可能要面对。他渐渐地都不敢看着病人们。那天又送走一位病人,特别和蔼可亲,也特别的达观,可他救不回来他。说罢,杨鸲没能出言安慰,他继续他的哭泣,旁若无人。
后来呢,她还记得一个个头小小的医生,是他们这医院的副院长,是一位荣誉等身的国家栋梁之才。他的号非常难挂,可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病人那都是拖家带口、行李一大包的,都没地过夜,医生就不停地给他们加号,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晚上九点,中间就十分钟吃了点饭,这么疲惫,也仍然对每一位病人笑眯眯的、十分有耐心。那日她走得迟,整个门诊部都熄了灯,独独那一间诊室热闹着,亮堂着,不断传出表达感激的人声。
原来,她记忆里的事情,大多数都是美好的。身为护士,见过无数生老病死,结果发现,原来死不仅仅是残忍,也不仅仅是遗憾。死是会有光芒的,倘若她懂乐理,每一个死亡也一定是一首独一无二的歌吧,死者离开之前会静悄悄地唱的。
而且,虽说很多人无可阻挡地离去,但更多人却从生死的边缘爬了上去,还有许多其他人正为了生者而不停努力。她曾经有一阵子很惧怕孤单地死去,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早已能接受独自平静地离世,甚至能想象到那日的阳光,或许是没有温度的,但呈现出淡淡的白金色。
忽然,一只停在池塘喷水台上的夜鹭展翅飞翔,很快便遁入了远处的黑暗。
“啊。”
渔翁低低地叫了一声,用力甩起鱼竿。
可是鱼线底端并不是咬钩的鱼,而是一团黑糊糊的垃圾。
渔翁把这团垃圾仔细地摆到面前,然后看看杨鸲。
接着,两人十分放肆地大声笑了起来。
4.
因为年近退休,杨鸲开始考虑以后该做些什么。
某日她在家收拾旧物,翻出来一张纸,其上力透纸背、十分工整地写着对自己的感谢,署名蓝鸲。
她忽然又忆起这个小姑娘。其实她也并没有帮她打过多长时间的针,女孩的妈妈自告奋勇学习了如何扎针。那之后没多久,半年,她就又搬了住处。新的住处与旧住处相距甚远,一趟地铁都要从头坐到尾,还要转公交。自此,杨鸲和蓝鸲就断了联系。
而今已经又过去了十多年。当年的小姑娘应当已长大成人,或许真如姑娘父亲所希望的那样,气质有如雪山般清丽,人格又如鸟一般自由。而杨鸲没有什么可祝福的,便遥遥地祝她摆脱疾病,一辈子健康。
借由这件事,她又想起了“鸲”这个单字。老早便听说这个城市里有观鸟协会,经常有组织地活动,便利用了一下人脉,七拐八拐地进了协会。
由于杨鸲的来意明确,就是想看看各种鸲,她在协会里也一下子出了名。年轻的、年长的都记着这位安静的中年女人,一旦瞧见鸲鸟,便激动地拉着杨鸲的袖子,让位给她观察。
“这是北红尾鸲。”
——原来是一只腹部到尾羽呈亮丽的橙红色,背覆灰黑色羽毛,同时头顶与翅膀夹杂着几缕白羽的小鸟。此刻,它正在稀落的草地上蹦来蹦去。
“这是红尾水鸲。”
——这种鸟身上漆黑,独独张开的尾羽是酒红色的。她在注视着它时,它正站在水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翘首向东,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这只呢,是白顶溪鸲。”
——这种鸲鸟主色调是背部的墨蓝色与腹部至尾部的深红色,它头顶有一块白,像白头鹎那样,如同顶着一撮雪。她刚刚看清它的样貌,它便站在湖边的乱石滩上,昂头发出了一种十分哀怨而高亢的叫声。
“这只是蓝胁红尾鸲。”
——这只鸟不太典型,羽色很淡,不够浓墨重彩,像掉色了,或者说,别的鸟羽毛都是用马克笔上的色,独独它是用水彩作画的。它背部是浅淡的蓝色,腹部发白,仅仅在靠近翅膀的地方有点橙红。
“这是黑喉红尾鸲……”
杨鸲凑过去,一只只地都看进眼里,记在心里。后来大概是鸲鸟数量太多、又很活跃,协会里的人们又太热情,没过多久便找着一只,拉她去看。她眼睛已经有些老花,本身还有散光,一来二去就累了,到后面只好谢谢对方的好意,表示已经足够。
“你要看鸲是为什么呀?”
她刚在椅子上坐下,拧开一瓶水喝,就有一位年轻男孩走过来问。
“你看,我叫杨鸲,名字里有个‘鸲’字。不常见吧?我就老想着,这鸲字作为名,到底有什么含义呢?都说父母给孩子起名十分慎重,都会翻字典、求大仙,力求一个最好的寓意,那我的父母又在我的名字里留下了怎样的祝福呢?”
男孩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然后犹疑着开了口。
“我个人觉得,说不定您父母很喜欢鸲鸟。它们虽然普通,没有出挑的特质,但正因此也彼此各不相同。羽毛颜色多种多样,栖息地也很多样,它们无处不在,稍微一留心,就能捕捉到它们的身姿。高山,森林,溪流,平原,哪怕是许多鸟避之不及的城市里,它们也能快乐地生存。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说是倘若这天底下没有你固定的家,那么你便是四海为家。您能隐于市,您能站在溪流边听潺潺流水声,您又能遁入茂密的森林,与众鸟为伴,倘若有那样一天,您还能去到鲜有人能摸得着的高山,那又是怎样一幅景色呢?我觉得鸲鸟好像精灵,也是好自由的鸟。您觉得呢?”
杨鸲感到鼻腔里有一股酸涩劲儿在翻滚。
父母在世时,她似乎问过这个问题。但是,父母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只留她自己浮想联翩。父母死后,每一点对父母的怀念都会激起她对“鸲”字的好奇与想往;有时,她在梦里与父母相会,父母总是站在浅浅的水中,朝她无声无息地说些什么,每当这时,“鸲”字就会像一只风铃,开始清脆作响。
“原来是这样啊,”她笑了,“你看看,精灵,我都五十多岁了,还精灵呢。”
“您可不能这么说——”
“关键是他们把性别搞错了。你们不是说这些羽色亮丽的都是雄鸟吗?雌鸟都是褐色与白色的,像树枝、像泥土,十分不起眼。”杨鸲越笑越有哭的意思,她强忍住鼻音,要让自己顺当地说完,“我的好父母,要么原来想要个大胖小子,要么就粗心大意,没想这么多吧。”
一阵秋风吹过,将她眼角渗出的眼泪悄悄带走。
湖面上涟漪波动,那只站在乱石滩上的白顶溪鸲依旧挺直了身子,一声接着一声,唱着它那哀怨而婉转、令人难以忘怀的歌。
5.
杨鸲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荒草地上。
今年清明节,她去给父母扫墓,在墓前与他们说了好久的话。等她起身时,由于仍然沉浸在方才的倾诉中,一个趔趄,从草坡上摔了下去,滚到了水泥地上。她的左腿受了伤,做了手术又上了钢板,虽然现在钢板已取出、线也都拆了,可是毕竟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这一摔还是落下了残疾。岁月究竟不饶人。
荒草地一望无际,看不见尽头。东边起了个山坡,由黑色的石块与贫瘠的泥土堆叠而成,一直往高处走,也同样望不见顶。天空一片灰白,不见云,不见任何形状,于是天地茫茫,静默而没有方向。
杨鸲稍稍有些喘不过气。毕竟海拔有些高了,空气稀薄。
在她站在原地,四处张望而未踏出一步时,天空飘起了小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它迅速地融化。
杨鸲想起过去听到的某个故事,觉得马上有什么就要到来了。
于是,在雪落下近半小时后,荒草丛生的地上已积起薄薄的一层白色,这时,东边的山坡上出现了几抹蓝色的身影。
蓝色的鸲鸟。就像故人所见所说的那样,是一种不应当属于自然界的蓝。蓝盈盈的,如果有什么颜色能拿来与之相比,那只有用来画梵高的星空底色的颜料,以及大鸢尾如手指般的花苞。这份蓝显得神秘而静谧,有强烈的出世感。在杨鸲望见它们的第一眼,她便被这些鸟儿深深地吸引。
蓝大翅鸲在浅薄的雪地上站着,并不鸣叫,也并不跳跃。它们只是从高处的山下到了矮一些的平地上,此后便如镶嵌在这贫瘠的地里的鸢尾花般,一动不动。
忽然,面前的荒草地的远端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影。
杨鸲眯起眼睛,看着对方缓慢地走来。
原来是一个身着墨蓝色风衣的年轻女孩,又瘦又高,在这愈来愈大的风雪中,她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
“是你吗?”
对方没有再走近,定在原处,似乎点了点头。
于是,杨鸲幸福地笑了,朝那个蓝色的身影挥了挥手。她转头看一眼遍地的雪,与这遍地的蓝色的鸲鸟,便拄着拐杖朝来时的路走去。
全文完 2020/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