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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鸟 我有一 ...

  •   我有一只鸟,是在密林间迷路时遇见的。
      那时它还很小,浑身都长满灰色的绒毛。我朝它张开双臂,它就张开嫩黄色的嘴,冲我急切地鸣叫。我知道它饿了,可能也有些冷,就将它揽入怀中,互相依偎着,在夜深的林间一路跑下了山。
      我一个人住,于是我就把它藏起来,当成我秘密的宝贝。
      可是,有一天,父母要我从这栋古旧而偏僻的合院里搬出来,搬到一座繁华而热闹的城市当中。我拿到地址,忽然就乱了阵脚。
      父母想早点见到我,我也不敢抗命。于是,我将合院里的花花草草都侍弄一番,该浇水的浇水,该剪枝的剪枝。盛开的花不知道还能盛开多久,结下的果实不知道还能在枝头悬挂多久,而日后我回来时,还能见到它们慢慢老去的模样吗?我心里没有一点定数,每一次注目都像在做永别的手势。
      我将我仅有的一些宝贝都装进陈旧的布包。一本写满了梦的本子,一支我故去朋友削好的铅笔,一袋干掉的腊梅花瓣,还有一只看上去是空的玻璃瓶,只有我才能在拔掉木塞后、闻到其中淡淡的檀香味。
      但是,这只鸟,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团软乎乎的球了,不再是那只翅膀太小、无论怎么努力也飞不上高空的雏鸟了。它的眼神变得锐利,变得智慧,变得懂得许多事。它会在日出之前发出一声贯穿云层的鸣叫,然后振翅高飞,在阳光的顶端不断盘旋,直到它的每一根羽毛都在阳光中得到了洗浴。它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在泛着墨蓝色的黑暗中,睁着双眼,于是我与它对视,对视许久,我就看见了它白天时所见到的山川、河流以及遥远的某处荒凉而壮阔的景色。
      我知道它是猛禽,让别人知道,我一定会失去它的。
      我连夜寻找适合它的笼子,直到一位老爷爷交给我一只木制的大笼子,说要好好带着它走。这里面曾住过一只白色的鹦鹉,它陪他六十年,刚刚离世。
      于是,在那天上午,我用黑布遮住笼子,背上布包,匆忙出行。
      那天沿途的景色我都忘了。因为我太累,也因为我感到了离别的将近,于是眼角总是不停地渗出泪水,心中泛起淡淡的愁绪。
      晚上七点多钟,正值城市晚高峰,我终于来到了一个看上去很繁华拥挤的路口。夜幕已降,可四周张灯结彩,霓虹灯闪,没有一处是暗的。于是,我在等红灯时便发起了呆;等我反应过来,绿灯已经亮起,身后车子鸣笛,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把鸟笼摔了出去。
      我趴在地上,头昏眼花,眼泪模糊了我的视野。我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又一辆小轿车从我身边飞速掠过,还有那些骑着电瓶车与摩托车的赶路人,他们也像没有看见我和我的鸟一样,只是不断地出现,又不断地离开。在这样纷乱的世界里,那只鸟笼渐渐地被踢远了,你一脚,我一脚。它先是短暂地消隐在一辆车的身影之后,接着又经历了一次消隐,最后一次出现在我视野中时,它已经显得非常的渺小而无助,之后,就再也看不见它了。
      于是,我就这样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已是很晚。曾经拥堵的路口,现今只余红绿灯寂寞地闪烁。
      我从地上艰难地爬起,发现布包被丢弃在路的边缘。我走过去,将它拾起,发现尽是车轱辘碾过去的痕迹。我再翻内容。本子还在,只是有些破损。可铅笔断了,我知道这种铅笔一旦摔在地上,那断的就是全部的内芯,再怎么削它都是碎的。再看那袋腊梅花瓣,袋子早破了,花瓣洒在布包里,我稍一抖动,便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沾上灰尘,于是我再也不能将它们拾回。而那只玻璃瓶,直接不翼而飞。我站在那儿,用力地吸一口气,空气里是万籁俱寂的味道,但没有我渴求的平静。
      我的鸟,那只在鸟笼里翻滚的鸟,我必须要找到它。我快一无所有了。
      就在这时,路口的路灯忽然皆灭。一片暗淡中,我循着些微的光亮,找到街边的几处卖夜宵小食的摊子。有个摊主说,她晓得,有个白了头发的老头左手转着那只木笼,右手像拎着鸡一样提溜着这只鸟,还顺着大道一路走进小巷,向人炫耀,问有无人要买。我立刻向摊主求了方向,她指给我身后一条窄巷,说那儿曾经是块儿长条形的菜场,下水沟里漂着红白色的油,整顿后起了一些小楼,开满了足疗店。
      我匆匆钻进小巷,巷子里更加漆黑。所有的店铺都黑了灯,紧闭着门,有的门上还贴着青白色的招租广告。我对这巷道透露出来的沉睡与拒绝的意味感到手足无措,前后茫然地走了一圈后,便逮着一家就死敲一家的门。但是无论我敲得多重、敲了多久,都从未有人回应。可能所有人都有不为人知又温暖的住处,并不用蜗居于此。你看,每一扇门都关着,背后却都没有人。
      我在黑暗中,踉跄着奔波,徒劳无功。最终,我只能跌坐在一个台阶上,不知所措。
      忽然,有个人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转过头,看见有个人坐在离我不远的后方,他的面目都被黑暗所淹没,但我看得见他手中的白酒酒瓶。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便只是注视了我一会儿,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他醉醺醺而一字一顿地说,这条小巷的尽头有一家室内游乐场,彻夜不眠,他先前看见那个老头拎着鸟进了那儿。我感激涕零,连声道谢,握住他满是老茧与伤疤的双手用力地摇晃,便猛地站起来,开始在只有浅淡月光的巷道中竭尽全力地奔跑。
      我一路跑,跑到室内游乐场的门口。
      我一掀开马戏团帐篷帘布般的门帘,便见灯火通明。这儿果真全天营业,虽然内部空空荡荡,不见游人,也不见游乐设施。
      我在这个硕大的圆形空间里奔走,没有障碍,没有停顿。远远地,我看见另一端有一个出口,半圆形,外面是有些发白的黑夜,出口旁有个白色的柜台,柜台后有一个姑娘,长相好似多部未华子,看上去很年轻。
      “您见过我的鸟吗?它羽毛是白色和褐色的。它的眼睛特别亮。”
      她冲我微笑,拿出一张单子,像是什么货单,将圆珠笔递给我,要我签字。
      我摇了摇头,不肯接笔。
      “您见过它吗?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找了它很久很久。”我带着哭腔央求她,“我不应该在那个路口恍神,是我对不起它。”
      她还是冲我微笑,但是动作停顿了一会儿,便将货单收了回去。
      姑娘拿出另一只夹着纸张的板子,放到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她将这个板子向我推了推,要我收下。
      “你如果需要一点希望,那就顺着这上面所写的地址去找吧。不问出处,就相信它吧。”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板子抱进怀里。它硌进我的条条肋骨。
      我转身朝出口冲去。
      出口外,紧接着是一条上坡路,不像给人爬的,像地下停车场的坡度。我艰难地攀爬,又远远望见尽头露出一栋危楼,楼里有许多没有玻璃的窗户,黑洞洞的,边角有些圆润,像做冰块的模具。
      爬坡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关于它的事。我知道天空已经开始透出淡金色的光芒,黑夜也即将过去,好像一切都充满希望。我也会坚持到最后,要去到所有它可能去往的地方。但是,正如我心头那一簇火苗正渐渐燃起,我心里的那个洞也同样在渐渐加深;我一手擦亮了火柴,一手握着挖耳勺,既不断地驱使自己相信,又无法控制我挖取的动作。
      所以,当我最终走到地面上时,脚边阳光灿烂,散发出新鲜向日葵的清香。我略一抬眼,水泥铺就的广场上正有一座圆形的喷泉,水流从中心向四周流淌扩散,水面在光芒下熠熠生辉。可是,我头顶上有一座巨大的罩子,它把我罩在阴影里,并且露出一些空隙,要我去看脚底下、负一层的模样;于是,我走到地面的边缘,探头俯视,便见到负一层惊涛骇浪,却又无声无息,那些明的暗的浪潮像衣带一样一层叠一层,慢慢上涨,很快就会淹到地面。
      当我离开这里时,我心情开朗,坚信我会找到它。当然,在我见到白天的十字路口时,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因为,我也坚信它已经失去了生命,可能被什么人当鸡一样宰杀、最终进了他们的胃里吧。

      2020/9/26初稿

      2020/11/30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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