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和梦》野草lucky

1、失去双脚的人

　　失去双脚的人

　　傍晚时，天边黑云密布，只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芒，好像大暴雨将至。
　　这时候，我建议你赶紧把大门打开，在门边立正站好，仔细地盯着外面的乡间小道。
　　很快，我和你都在等待的人就会到来。

　　她可能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也可能穿一条红色的长裙，也可能恰巧□□。她可能是一个微胖、但是体型匀称美观的青年，也可能是一个骨瘦如柴、身形矮小的小孩，当然也可能是一个弓着背、体态松垮的老人。不过说到底，她是不是一位女性都未必，男性也有，甚至在我的印象中，这个人究竟是否曾生活在世间都存疑。
　　但是有一样不会变，那就是她的动作。微微仰着头，露出脖子，然后双臂下垂、稍微向后，像是模仿蝴蝶或是鸟类，振翅欲飞。然后，还有她的下半身，像挂在门框上的一条白色布条，随着风轻微摇晃，并不着地。
　　她是一个失去双脚的人。

　　每当她翩翩然进入我的视野，我就感到强烈的悲伤。这种悲伤就像此刻天边越积越厚的黑云般沉重，几乎压住我的心房，停止了我的呼吸。我站在原地，肃穆地对她行注目礼，她便从不停顿地一次次自我眼前飘然而去。
　　如果我不追逐她，她就会顺着小道的上坡与下坡浮动，时而需要我仰视，时而于视野中隐没。树影斑驳，很快我一眨也不眨的双眼也被泪水所模糊，她就会在某一个似乎是确定的、我却永远记不住的时刻，悄悄地融入我眼底的一处黑暗，像一抹烟流入乌云，不见了踪影。

　　所以，为了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离开，我开始尾随她。
　　跟在她的身后，身边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你看她的身形，既十分柔软，又十分单薄，像一张漂在浪头的卫生纸，被水浸满、又被水沾住。浪头起，她便鼓起腹部；浪退去，她便瘪回去，甚至凹进去。
　　可是，我还是很羡慕她的轻盈。晚风中，她不停地朝前赶路，目不斜视，路两旁的葱郁树木与坚硬美丽的石头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即便再往前行，途遇正值收获、一片丰硕的稻田，或是波光粼粼、流淌着点点桂花的小溪，她也不去看哪怕一眼。
　　我开始模仿她的动作。我学着她，试图让风将我托起。
　　在我腾空而起的那一天，我想起了岸边的一艘木船。那是曾载着我在海上日夜航行的船，它的船体有着陈旧的香味。它像一棵树，因为搁浅而被种在了沙地中，在时间的流逝中生根发芽，最终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我突然感到脚踝在被切割。此时，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所以并未分神低头审视。很快，我的脚踝就轻松了，像两个极小的车轱辘，其下的东西都不知去向。
　　之后，我就飘了起来。

　　自我离开的那一天起，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岁月。尽管我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我不能再写信给你。因此，我将我所有的言语都寄托在风雨之中、花草树木之中、天穹与星月之中，在每一个或充满生机或是萧瑟的季节，我都像一颗被磨成粉末的石头，成为一枚沙粒，流落在生活的每一处角落。
　　我最不能承受的事，是阅读一位作家书写她自杀的母亲与兄长，且在扉页感谢他们曾经活过并给予她幸福，而在我阅读的当下，作者本人也早已自杀身亡。这时，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幅画面：浩瀚的草原上，没过膝盖的长草随风如浪般涌动，我要找一只、或者不止一只的灰色墓碑，却只能任其埋没其中，永远也不能找到。
　　我希望你记住我，记住我们，记住我们离开的理由，记住我们已经自由，也记住世上的美丽由我们构成、却不为我们的生死而变动。你要让花在该盛放的季节依旧盛放，你也要让干涸的溪流重焕生机，你要继续在草原上点亮篝火、让火苗成星星点点状，最终要变成一张地图，离去的、还在的都在上面找到位置，继而拥有了联系。
　　失去以后不能只有浓重的悲伤。因为再浓重都有可能被烟雾蒙蔽，被大水冲刷，最终仅仅成为一缕情绪化的记忆。我想要让每一个离去的人都留下深重的痕迹，要刻在你的心里，告诉你事情还需要你继续完成，你不能也走投无路，或者干脆蒙头过活。
　　我的船已经搁浅，但它又化作了一树梨花。
　　你的船要继续航行，在沿途路过的每一处海岸都播撒树种。倘若未来有一天，你也搁浅，那就让它扎根于搁浅之处。希望你会是一种秋天盛放的花。
　　我用失去的双脚轻轻点地，便像一只气球飘浮起来。

　　你打开大门了吗？空气中清楚地透露出雨的气息。马上你会看见我，在雨水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希望雨水能让干旱已久的大地重获新生，我也想看见地面上深如刀伤的裂缝融化消失。
　　这份愿望像这场雨一样，有些年份久旱不遇，但终究会到来。你也会记起它，然后继续你的故事。

　　2020/9/26

　　纪念自杀离开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