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夜色微凉

4、第4章 陵哥

　　前几日仍然咳喘不断的秦府小姐，自从乐县夫人来了以后，倒是好了许多。
　　不再整日宿在闺房里，身边的下人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一晃半月过去了，到了乐县夫人启程的日子。
　　府里的人都聚在了门口，蜀中王府邸前很久没有过这么热闹了。
　　“蛮蛮，姐儿，你们回去吧，姐儿替我照顾好你的母亲。”
　　梁婉卿将面前一对母女的手交叠在一起，满脸的担忧。
　　但是看着亭亭玉立，倾国倾城的蜀中王嫡女，内心却又十分安定。
　　想起了这些日子的种种，梁婉卿紧蹙的眉毛倒是舒展了许多。
　　“卿卿，凉王有急事回了军中，不能一路护送你，蜀中天栈路途艰辛，你定要多加小心。”
　　半月前本是说好的要把她送到幽峰的，只是没想到前些日子军中加急的信报连日送了进来。边境有了大的异动。
　　凉王一刻钟也不敢耽误，立即叫了侍从点了兵马赶去边境阵地。
　　“无妨，事关边境安危，况且这些日子苏渊也派了人手助我，蛮蛮你别担心。”
　　凉王妃想着近日来的消息没有一桩是好的，眼框挂着泪珠，将将就要落下；身后却被一双柔夷慢慢安抚，隔着冬日华丽繁琐的服饰，仍能感受到些许温度。
　　“姨母一路保重，如今中原疫症肆虐，千万多加小心。”
　　登上马车前的乐县夫人，回头望了望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女娃，已经不似当年的稚嫩。
　　“她日你若有缘来中原，大梁府邸定会护你平安。”
　　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可是小脸冻的通红的女娇娥纹丝不动的目送自己；忍不住又加了这后面的半句，心中十分情愿。
　　近几日的切磋，倒是与这小娃有了惺惺相惜的感情。
　　半月前。
　　住在凉亭斋的乐县夫人得了自己父亲患病的消息，立刻着人筹备入中原的事情。
　　秦凉本是打算留乐县夫人小住一阵，等自己女儿出嫁后再送她回去，没想到圣旨未到，大梁族族长病危的消息先传了过来。
　　乐县夫人哪里还留得住。
　　梁婉卿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阻止圣帝求娶，只能将自己多年所学交给那女娃，只盼她是个聪慧的，能知晓其中利害关系。
　　没想到第二日这锦盒就装了药方与药材送到了自己住的凉亭斋。
　　“姐儿？这是？”
　　生石膏、大黄、知母、水牛角、丹皮……还有蜀中独有的仙鹤草。
　　都是药草，分量有多有少，压在下方的锦帛上还明确的写着药材名称与剂量。
　　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是梁婉卿还是下意识的想到了这个方子。
　　难道是……是治疗时疫的方子
　　“正如姨母心中所想，这确实是中原时疫的方子。”
　　震惊之余梁婉卿问出了自己的心中疑惑：“你是从何得来的？”
　　知道拿出这药方定是少不了被询问，秦茯若心中早就想好了说辞。
　　“实不相瞒，这是我涉猎古籍的时候偶然所得；其中疾病症状与中原当下病症十分相似；本不该冒然拿来的，只是我想这药方可能对姨母有用，便拿来了。”
　　面前的女娇娥今岁夏季刚行了及笄礼，年满十五周岁，这年头女子也开蒙，倒是不至于出嫁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她的聪慧程度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如今这十五岁的女孩，正不急不缓的解释这药方的来源与食用方式。
　　梁婉卿一瞬间竟然有些慌神，那模样像极了自己十五六岁的样子。
　　马车在蜀中腹地疾驰而去，秦府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隐瞒了数日的凉王妃，眼见着圣旨就要送到府中，此时心中倒也坦然。
　　既然改变不了，那只能去接受这件事，早些说出来，也叫自己的女儿有一个心理准备。
　　卿卿说的没错，如果不能阻止这件事发生，起码要做好完全的应对准备。
　　一向温柔慈爱的凉王妃，久违的面带严肃，将秦茯若与秦长陵叫进了凉王的书房。
　　“近日，可是陵哥又闯祸了，不请家法夫人可从来不叫着哥和姐进小书房啊。”
　　李四方从外面回来，就见到了这场景。
　　手上给陵哥带的糖糕还热乎乎的。
　　“没有的事儿啊，陵哥前几日去了学堂，近几日去了靶场学射箭，调皮捣蛋的事情最近半点没碰。”被拉住的婢女仔细的回忆，也有些摸不到头脑。
　　不怪李四这么问。
　　陵哥自小就活泼好动，哪里的热闹都爱凑一凑，自己看热闹不够，还要拉着大家一起。
　　近几年调皮捣蛋的事儿同陈府的小公子学的有模有样。
　　被老爷请了家法修理了几次，这才收敛了许多。
　　书房内的三人并不知道这会子府内的人已经给秦长陵编排了好些个版本的故事。
　　平日里惯是笑模样的陵哥，此刻十分震怒。
　　挂在手中的和田玉被摔到地上碎成了两节。
　　“母妃您说什么？圣帝要求娶我阿姐？”
　　前些日子为着簪花宴要给自己阿姐找夫婿的事儿，自己生了好几日闷气，跑到了靶场去学射箭。
　　这才去了几日，今日回来就告诉他阿姐要嫁去中原了。
　　凉王妃并没有再说话，秦长陵知道这意味着母亲默认了。
　　“这是为何？我阿姐纵有天人之姿，也并未让那皇帝老儿瞧见分毫；怎么就要娶我阿姐了，那我岂不是再难见我阿姐一面了。”
　　说到此处的秦长陵脸上瞬间挂上了泪珠。
　　这模样被陈同见到定是要嘲笑自己的，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秦茯若前一刻听到母妃说的事情并未显露什么情绪，此刻看着陵哥哭的伤心，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倒是释放了出来。
　　此刻的她不是上一辈子的圣帝宠妃，也不是那个燕云国祸国殃民的秦茯若；而是这府中被万般怜惜的贵女。
　　“是父王与母妃不好，本想着躲到这蜀中，隔着一道天栈，总能护你们平安喜乐。”
　　凉王妃叹了一口气。
　　“只是事与愿违，圣帝势力衰微，三大族日益雄起，你阿姐嫁过去，不过是为了掣肘蜀中。”
　　“母妃别无他法，为了这蜀中的百姓与边陲的安宁，只能尊了这圣旨，旨意还在来的路上，提前说，也是做个心理准备。”
　　这话是对着秦茯若说的，这情景与自己上辈子经历的并没有什么分别。
　　自己刚入钟粹宫的那些日子，多数是不解，既然皇帝无能，便反了他又如何。
　　这一辈子同样的情景再现到眼前，字句中的意思倒是能更了解一些了。
　　战争，瘟疫，权谋。
　　唯这三样就能让天下陷入长久的混乱中。
　　中原百姓无辜，蜀中百姓安乐祥和，当下的情形看，自己嫁过去似乎就是最好的选择。
　　“母妃……”
　　“我的囡囡……”似乎是内心有愧疚，凉王妃并没有上前，只是红着眼眶望着自己。
　　“母妃，女儿有一事不明。”
　　“你尽管问，母妃知无不言。”
　　“中原时下瘟疫横行，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裹挟瘟疫之毒而来。”
　　方才还沉浸在阿姐要去中原的痛苦中的秦长陵，一下子抬起了头。
　　自己虽年幼，但是也听说过目前的中原瘟疫，上次自己与陈同听陈伯伯的墙角，他说，这中原瘟疫之毒强横，如今竟然是哀鸿遍野。
　　一想到这毒如若进了蜀中，蜀中也横尸遍野，秦长陵打了个哆嗦。
　　凉王妃也犹豫了。
　　这显然并没有成为她忧虑的范围。
　　“等你父王回来我会同他说此事，你与弟弟先出去吧。”
　　一出书房，就被下人围了过来。
　　李四更是夸张的围着陵哥转了一圈，看着没挨板子，放心的松了一口气，献宝似的递上了糖糕。
　　“陵哥，快趁热吃，还是热乎的呢。”
　　“谢谢你李四，只是眼下我没胃口，你先送到小厨房吧。”
　　秦长陵跟在秦茯若的身后去了秋水小筑。
　　“阿姐，你不难过吗？”
　　他真的难过极了，但是好像又没有办法，要是父王在，自己这会子就冲过去了，但是父王还去了边境。
　　“陵哥，你觉得如今的天下如何？”
　　“我没去中原见识过，但是蜀中自然是极好的。”
　　“如若有一天蜀中也同中原那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呢？”
　　“不会的，怎么会。”
　　方才还信誓旦旦的秦长陵这会的声音却没有那么坚持了。
　　“这乱世中，家破人亡就在瞬息间。”
　　秋水小筑的灯熄了，长天阁的灯却燃了一夜。
　　这座府邸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的改变着，众人却没有半分察觉。
　　燕云国，圣帝寝殿。
　　跪在下面的幕僚不敢有半句言语，只是腿却止不住的颤抖着。
　　“你给朕出的好主意，如今魏国三十万大军在边境集结，蜀中王称病要多留女儿几年。”
　　“朕的圣旨如今已经到了幽峰，你说朕要不要把你宰了先祭个天。”
　　听闻自己即将小命不保的幕僚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一股脑的爬到了皇帝跟前。
　　“皇上明察秋毫，臣自知谏言有失，但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蜀中王以此要挟，其居心昭然若揭。”
　　提到自己的这个皇叔，他就烦躁。
　　但是此番话倒是也有些道理在。
　　“那你说，这次要怎么办。”
　　“依臣之见，不若如此……”
　　门口的小太监听了自己干爹的话，都准备好给殿内的幕僚收尸了，只是没想到这人又毫发无伤的从殿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