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霓虹的渡鸦》VanityKylo

11、红色 将手伸进橡

　　将手伸进橡胶手套里，手套内侧又干又滑的粉摩擦着手掌的皮肤，像是填充了自己指纹的纹理。这手套来说对于R770601来说还显得有些大，她甚至不能像手术室中其他围在手术台前的人一样，拉一下手套末端，让末端的橡胶打在皮肤上发出“啪——”，这样清脆的声响。
　　“Robot，她的头发没有包好，漏出来了一缕，重新包一次我们再开始吧。”
　　R770601敲敲站在一旁辅助自己进行手术的医疗机器人，看着手术台上仰面朝上的女孩，女孩有着红棕色小卷的头发掉出来一缕，垂在耳后。目测她的年龄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或者可能是比自己大了那么一两岁。
　　“好的。”
　　机器人回答R770601的指示，比起Robot的回答R770601的声音清澈无比的稚嫩，听不到一丝机械的混响。
　　“啊，不好意思，你得先起来一下了，刚才Robot没有帮你包好头发。”
　　她朝红头发的女孩伸出手，她手上的橡胶手套在灯光的照映下形成一圈光圈。女孩怯怯地躲避她的目光。
　　她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脱下了手套，露出她纤长的手，女孩缓缓抬起手，R770601一把拉住了她。她们作为人类的手都长得很好看，她们同时感到了一闪而过的新奇。
　　R770601第一次摸到过人类手上的茧，而女孩第一次触碰到人类这样柔软的手。
　　她顺势坐起身来，Robot在为她重新包着头发。
　　“你好漂亮。”
　　R770601看起来十分激动，这是她见过的第一张氪集团成员以外的脸。她喜欢这张脸，它鲜活，生动，美丽。她喜欢到她作为一个孩子也对此难以掩饰，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使用“漂亮”这个词。
　　“谢谢你……你也很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像你这样……”
　　女孩谦虚地小声回答着她。句子末尾她想表达她从未见过长得像R770601这样符合科技感标准审美的人，她鼻尖的弧度，眼角的角度都是没有丝毫偏差的数字，连她的口音都像是所有上流社会人士口音的平均值。
　　有一瞬间女孩想要形容她为高贵，来自她高不可攀的科技感的高贵，但女孩自己却不喜欢这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像你这样……完美的人。”
　　“完美”一词脱口而出，在闪烁着金属外壳冷光的世界里，R770601绝对不会愧对“完美”这个词。
　　“谢谢你，但我不觉得完美。”
　　可她却不这么觉得。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继续问。
　　“Violet。”
　　女孩回答。她的头发已经被一丝不苟地包裹好了，她重新躺回到手术台上。
　　“好的，Violet……”
　　R770601戴上了一副新的橡胶手套，这次的手套尺寸更贴合她的手。
　　“我不会让我们失败。”
　　手术灯亮起，她拉动手套末端，这次末端的橡胶弹在她的手腕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结果就是，那件货品的生产年份与完美武器是同一年。”
　　L注视着Raven的眼睛，在说到“完美武器”四个字时他凑近Raven，趴在她的耳边，将语调放轻，几乎在用气声说话，发音十分轻巧。

　　药剂透明的液体在针筒尖端渗出，有一滴恰巧滴落在了Violet眼角的位置，像眼泪一样从她的眼角滚落。

　　“所以呢，你可以直接讲重点。”
　　Raven对L这样意有所指但是又故意绕圈子的态度感到不快。
　　她的成像系统让她看见冰山充斥着蓝色的一角开始瓦解，像无数个灯光拼凑起来的图像中有几盏灯依次熄灭，显露出图像后原本的黑色。
　　她视线越过L的肩，盯着那团黑色。
　　而黑色背后她又看到手术台上躺着的红发女孩，她想起在反应迟钝的军队第一次发布对自己的通缉令，为了方便躲避追捕她站在商场楼顶为自己换了面容外貌的时候——对，就是她自己现在的样子，完完全全就是手术台上红发女孩长大后的复刻，她头发密密匝匝卷成的小卷，她脸颊两侧漫过鼻梁连成一条的雀斑，正复刻在自己的身上，熠熠生辉，没有丝毫不同。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从未见过像自己这样完美的人，突然“完美”这个词让Raven不堪重负，不管是作为那个时候与Violet初次见面的人类，还是作为所谓共和国的“完美武器”，她都再也不想听到这个词。

　　Violet突然睁开眼睛，她翠绿色的眼睛非常明亮。R770601手中盛满麻醉剂的针管立刻停止继续下降，如果继续向下针尖或许会刺破Violet的眼球。
　　如果她的眼球被扎破一个口，会有绿色从里面流出吗？

　　“这件货品是军方制造……”
　　L说话时带着轻微的叹息。

　　“啊！”
　　R770601惊慌地把手抬高。
　　“不要睁开眼睛，相信我……”
　　她害怕刺破Violet的眼睛，绿色会倾泻而出。
　　“但是……”
　　R770601转念一想。
　　“如果你感到害怕，或是不想进行手术了，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强迫你的。毕竟你的肉眼很健康，也很漂亮，的确没有什么更换成机械眼的必要。”
　　“不，不！我不害怕，这对我来说太有必要了！”
　　Violet突然非常坚定刚强，她闭起眼睛，等待那针药剂的针尖刺入自己的血管。

　　“有线人透露给我说最近军方对完美武器的搜寻更加紧张了，因为传言总是散播得很快……”
　　L依旧凑在Raven耳边，用气声说道。
　　他们的视线恰好平行，L在看Raven，Raven在看她的成像中一片蓝色中偶然出现的黑色角落。

　　Robot将Violet手上连接的点滴举过头顶，病床四角的轮子滑在光洁的地面隆隆作响，Violet将被推进她专属的房间。
　　R770601手扶在病床的一侧，注视着Violet，再次睁开眼睛，她眼眶里的翠绿被湛蓝替代。
　　“啊！其实你早就可以睁开眼睛啦，忘记提醒你了。”
　　Violet还因为注射麻药前R770601说的“不要睁开眼睛”而紧闭双眼。
　　R770601兴奋地压低身体以更加靠近Violet，她直接将脸凑的太近，Violet机械眼的瞳孔一直在放大缩小着调整对焦。
　　初始对焦时机械眼有些迟钝，眼前R770601的笑脸依旧模糊，Violet有些紧张。
　　“你感觉怎么样呀？”
　　R770601急切地询问，Violet的机械眼停止对焦，看清R770601的面孔后她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刚才我以为我再也看不清了……”
　　Violet的笑带着歉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是刚刚睁眼可能会有些模糊，你知道吗，我这次特地给你装了最轻便的眼球，跟氪集团展馆里的是一样的，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花多少流通币都买不到的……我也不清楚我当初为什么要弄来那对眼球，可能就是因为这天你会来吧……”
　　R770601因为手术成功激动得快要蹦起来，她喋喋不休，这可能是她头一次对一个人表达这么多。
　　Violet没有对她做出具体语言上的回答，她只是把靠近R770601那边的手抬起来，R770601赶忙握住她的手。她笑着听R770601语速很快的一连串话语，她喜欢听她讲话，享受听她的口音。
　　R770601的笑声和推动病床的隆隆声在空荡的长廊上不断回响。

　　“这件货品跟完美武器之间肯定有太多的联系，冰山的各位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L踮起脚，将下巴放在Raven的肩上，眼球移向她的方向，准备看她的反应。
　　Raven盯着那个角落，黑色的部分在逐渐扩大，稍显稚嫩的笑和轮子滑在地面上的隆隆声正无死角地环绕着她碾压她的听觉。
　　所有的蓝色破碎像灰尘一般向上蒸腾然后消失，她坠落进一个黑色的，不知道要称之为几维的空间。
　　只要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她就会回到地面，但下一秒她就又会下坠，起先她抬头可以看到地面上事物的活动，她看到L的鞋底，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看看到他正把下巴放在自己的肩上，他们身旁的机器正在待机，屏幕上正泛着惨白的光。再过一会她就会继续向下坠落，直到坠落到那个四周漆黑不知几维的空间里。她习惯性地想要重启她的系统，她等待自己眼前跳出一个页面，但是眼前甚至连那个系统卡顿的图标提示都没有出现，她怔在原地，示意到此时的自己似乎根本没有系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虽然是漆黑但她看得清自己。她意识到自己的手指与往日不同，自己的身体也是。她捏捏自己的手掌，感到它柔软而有温度，每根手指的皮肤下都分布着骨骼，这让她想起L的手，在一次他们十指相扣的时候，他的手摸起来就是这样。她活动手指，感到手指与手掌连接处骨节的运动，倍感神奇。
　　她低头，没有看到像往常一样看到垂在自己肩上的红棕色卷发，她揪起耳边的一缕头发，是乌黑的直发。她咬了一下嘴唇，痛觉从咬痕处蔓延，这怪异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战。她看到自己裸露的腰，腿，脚。每向前迈出一步，她就会感到凉意从脚底传来。
　　“哈哈哈哈哈……”她听到一阵愉悦的笑声，顺着声音看去，她看到R770601——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正推着Violet的病床，大笑着奔跑在无尽的黑色空间里。Violet躺在上面，她的红色长发在凌乱地飘动着。
　　“等一下！”
　　Raven向她们伸出手，朝她们迈出一步。
　　“哦？”
　　R770601闻声抬起头来，将病床换了一个方向，床头对准Raven。
　　Raven能看到Violet的头顶，她这样不知所措地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一会，看到她的的头开始上仰，整个人身子也向上拱起，直到她能用这个怪异的姿势直视Raven的眼睛。
　　她们目光交汇，Raven直视她翠绿色的眼睛，一阵头晕目眩。
　　突然R770601推着病床朝Raven突进过来，她来不及躲闪，病床的栏杆生生撞在她赤裸的人类皮肤上，冰冷坚硬的铁豁开了她的肚子，留下一地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