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不减》祎旻

4、第 4 章

　　立冬这日，群臣早早地在金銮殿外候着，天还未擦亮，冷风刮上来，叫那些裹着大氅的臣子又抱紧了自己。
　　为首的左相沐宁峰沐相望着天际还未下去的残月，叹了口气，身侧突然有了些动静，转身一看，是萧佑白穿着玄色朝服站在了他身侧。
　　沐相有些惊讶，他年仅六十，历经三朝，先帝时便颇受器重，萧佑白与他的小孙女沐瑾年纪相仿，也是看着萧佑白长大，只是不管是先帝在时，还是萧逸桓登基后，萧佑白上朝的次数屈指可数，大抵都是以身体欠安推脱，久而久之，不管是先皇还是萧逸桓，皆是放任萧佑白不管了。
　　“靖王殿下。”
　　萧佑白将手中的手炉给沐相，“天越来越冷了，沐相要保重身体。”
　　“边境不安，放眼大玥，竟挑不出一人可去塞北西境一带平定叛乱，若是沈暮还在，怎会乱……”
　　萧佑白看了眼侧后方的叶明成，后者比萧佑白大了不少，是叶家主事的人，也是告发审理沈氏一案的人。
　　行军之人耳力极佳，叶明成自然听到了沐相的话，见到萧佑白竟看过来，立马别开了视线。
　　闲谈的时间没有许久，太监在那挥鞭，群臣进殿。
　　萧佑白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萧逸桓，满脸的冷酷与烦躁。
　　“三日前，匈奴突袭莫城，虽被及时击退，但城中百姓却因此惴惴不安，平定匈奴残余势力事关紧要，安定民心亦重要，三日过去，朕要你们举荐个合适人选前往莫城，怎么到现在还没得结果！”
　　萧佑白也低了头，一声不吭。
　　沉默许久，沐相站出来，“皇上，老臣有一人选，只是不知道皇上可会同意。”
　　“沐相但说无妨。”
　　“沈家在莫城驻扎数十载，暂且不说前几月的事，沈暮这些年在莫城外慑叛军，内抚民心，沈家在莫城的声望也颇高，如今没得不止一个沈暮，而是整个沈家，叛军也正是见此形势，此时进攻，虽不能折损我大玥边关将士，却能扰乱城中民心，届时城中内乱，城外进攻，莫城自然自顾不暇，莫城失守，继而便是龙门，龙门为西北最后一道要塞，龙门最是容易攻下，龙门失守，大玥岌岌可危。”
　　萧逸桓还没说话，便有人站出来反驳，“沐相的意思是，沈家颇得民心，又有守边之功，即便是犯上作乱也是可以放任不管的了？”
　　“老臣并无此意，只是眼下最好最快的法子，便是由沈家的人前往莫城，此中权衡利弊，望皇上英明决断。”
　　“沐相莫不是记岔了，沈氏居心不轨，全族处斩，难不成沐相私自救了沈氏的人？”
　　“皇上明鉴，老臣虽与沈家交好，孙女沐瑾为沈副将遗孀，但不敢忤逆圣意，老臣说的，乃是沈暮之女，沈沂宁。”
　　沐相说完，殿中群中一片哗然，皆是相互私语议论。
　　萧逸桓皱紧眉头，手紧握成拳，声音冷到了极点，“沐相，你可知你再说什么！”
　　“皇上明鉴……”
　　“皇上！”叶明成出列，打断了沐相的话，“沈氏女乃得皇上垂怜才得以苟活于世，如今尚得以保存淑妃名号，已是皇上法外开恩，本应恪守礼仪默然度日，怎能以沈氏女的身份出征莫城平定叛军，如此岂不是天下之笑话。”
　　叶明成经沈氏一事，地位水涨船高，身侧多了不少附庸的人，此时周围自然是一片附和之声。
　　殿内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沐家乃是百年世家，门生无数，远不是叶家这等靠踩着友人尸骨上位的人家能比的。
　　在这片争吵之中，不发一言的萧佑白变得意外显眼。
　　萧逸桓被吵得头疼，将目光转向萧佑白，“靖王今日上朝，可是早就有了此想法。”
　　萧逸桓发话，争论的人也停下来，也颇为好奇突然上朝的萧佑白。
　　萧佑白不紧不慢地答道，“是，臣，颇为赞同沐相此提议。”
　　萧逸桓闻言，将手中的奏折扔了出去，勃然大怒，“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佑白抬眸看了一眼萧逸桓的怒容，又很快低下头，“臣……明白。”
　　早朝不欢而散，闹得动静太大，后宫也有耳闻。
　　安凝听着芸香细细回禀了早朝的情况，笑道，“你说皇上差点与靖王争执起来？”
　　“是，若不是满朝文武皆在，只怕是会如此。”
　　安凝笑得更欢了，问道：“那现在呢？”
　　“下朝后，靖王便被皇上叫去，但一刻钟便出来了，靖王走后，御书房传出许多声响，等皇上离开，外头守着的人进去一看，一片狼藉，皇上现在也不许人跟着，不知去了哪。”
　　安凝从贵妃榻上起身，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对芸香吩咐道：“去，告诉王全，皇上回来立马告诉本宫。”
　　“是。”
　　萧逸桓心烦意乱，一边是边关不稳，迫在眉睫，可另一边，他实在不愿沈沂宁走，他有预感，一旦放了沈沂宁离宫，只怕她不会再回来……
　　“皇上？”
　　习珍拿着铜盆出来，见着在幽兰殿门口的萧逸桓，有些惊讶。
　　萧逸桓回过神，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沈沂宁这边。
　　“淑……你主子呢？”
　　“小姐在后院的竹林。”
　　萧逸桓抬手示意习珍退下，自己迈着步子，往后院那边过去。
　　沈沂宁听到脚步声，转身一看，是萧逸桓。
　　“参见皇上。”
　　“平身。”
　　萧逸桓打量着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年的沈沂宁，可见的，少了许多刚进宫不怕死的拼劲，如今是过尽千帆后的沉稳。
　　沈沂宁没说话，萧逸桓看着面前的女子，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近来，莫城边境匈奴叛军发动了几次突袭，莫城百姓皆是惴惴不安。”
　　沈沂宁平静的视线落在萧逸桓身上，没有说话，倒是看得萧逸桓有些不自在。
　　“你不好奇朕派了何人去吗？”萧逸桓皱眉，摸不透沈沂宁沉默的原因。
　　沈沂宁并不在意地一笑，“皇上自有安排。”
　　萧逸桓眉锁得更紧，他最不喜欢的便是沈沂宁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当年是，如今也是。
　　萧逸桓更加恼火起来，看着沈沂宁的模样，挥袖而去。
　　问兰在一旁看得心惊，见萧逸桓走了，连忙过来，“小姐……”
　　“放心，无事。”
　　习珍也过来，颇为担心，“若是皇上没答应沐相与靖王的上奏，我们便失去这唯一的机会的。”
　　沈沂宁未语，抬头望着着四方的天，叹了口气。

　　御书房。
　　“滚！都给朕滚！”
　　安凝走到门口，脚下多了几本萧逸桓丢出来的奏折，好脾气地拿起来，笑着上前，声音极其轻柔，“皇上这是怎么了，谁惹了皇上生气。”
　　“看看这群人，沈家之前到底给过他们什么好处，如今一个个都来劝朕要沈沂宁以沈氏遗孤的身份坐镇莫城！难道朕的大玥没人了吗！要朕从后宫里找人去干这种臣子该干的事情！”
　　安凝挥退了宫人，萧逸桓瘫坐在龙椅上，双眉紧皱，看上去烦恼的很。
　　安凝绕到萧逸桓身后，葱指摁在萧逸桓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按摩着，萧逸桓紧锁的眉头有所缓解。
　　“皇上，臣妾有句话想说。”
　　“你说便是。”
　　“群臣上书举荐淑妃妹妹前往莫城，不是没道理，一来，淑妃妹妹是沈暮的嫡亲女儿，当年在莫城时，时常出入军营，当年的莫城，威信最大者为沈暮，再有便是沈副将沈凌青与淑妃妹妹了，淑妃妹妹有勇有谋，连那些看不起女儿家的将士皆是打心眼里佩服。”
　　“二来，臣妾听闻这事是沐相提起的，沐相曾为太傅，乃天子之师，且不说去沐家交好的士族，单是在朝为官的人，有多少是沐家的门生，是以这回只怕是皆团结一致要皇上派遣淑妃妹妹去莫城了。”
　　萧逸桓冷哼道，“朕乃天子，难道还会受他们的威胁不成！”
　　“皇上固然是天子，是大玥最位高权重的人，受万民敬仰，可这是便如他们说的那般，今日连靖王都上朝了，只怕的确是迫在眉睫的。”
　　萧逸桓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了安凝的手，声音冷冽，“靖王……”
　　安凝心中一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是……先前淑妃妹妹不肯叫臣妾派去的太医给她医治，可靖王殿下派去的人，便进去了，想来，淑妃妹妹也是念旧情的人……”
　　“他们哪来的旧情！”
　　萧逸桓大怒，手上发力，将安凝甩到了地上。
　　安凝吃痛，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请罪道：“皇上息怒，只是臣妾以为，皇上与其驳回遭人话柄，倒不如全了这些臣子的心思，皇上若要安排人跟在淑妃妹妹身侧帮衬，难不成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萧逸桓眯了眯眼，倒没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