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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会嫁的 自那日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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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会议室出来后,华清雪便买了张机票回了香港。
“爸,我回来了。”华爸爸刚把门打开,华清雪就蹦蹦跳跳地进了门。
华爸爸刚反应过来就笑了,是惊喜的笑:“清雪,回来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
“没事,又丢不了我。”华清雪调皮地笑了笑。
“哎呀,小雪回来了。”华家的保姆也很高兴,眉目间都是喜滋滋的。她虽然是个佣人,可她是看着华清雪长大的,在华家二十多年了,华家上上下下待她像一家人一样。已经年过六十了,比四年前华清雪见她时,头上的银丝又多了几缕,如今体态略显丰腴。
“梅姨好。”华清雪向她嫣然一笑,像是给她打了激素一样,精神立马好起来了,接过华清雪的行李,顺便关上了门。
华清雪陪着爸爸在沙发上坐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样静的环境下,鼻子不禁一酸,轻吐口气,调了调气息才抬头侧视爸爸,发现爸爸的眼眶也是微微泛红的,故作轻松:“爸,我妈和哥哥呢?”
“你哥去公司了,说是和朋友一起吃饭,不回来了。你妈,她……”
“先生,太太回来了。”梅姨打断了华先生的话,门外走进一个看似五十左右、气质贤淑的女人,乌发端庄地盘在脑后,素色的中式上衣、白色的宽腿长裤,大方、简洁。
华清雪立刻起身恭敬却又怯生生的叫了声:“妈。”
那女人只面无表情地换好鞋子后径直上楼去了。华清雪在她眼里好像空气一般,看不见、触不到,不闻不问。
华清雪本就不太自然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空气中全是诡异、尴尬的迷雾,飘飘荡荡。
华爸爸见女儿脸色苍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安慰着:“没事的,慢慢来,以前你常不在家,以后有的是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我没事。”华清雪淡淡的回了一声,却满含委屈。
不一会儿,华清雪就脱离爸爸的怀抱,跑去梅姨身边,拉着梅姨往厨房走:“梅姨,你打算给我做什么好吃的?我想吃绍兴麻鸭,西湖醋鱼、杭州煨鸡、龙井虾仁。好长时间没吃过了。”
“小丫头,在杭州待了四年都没吃过吗?这些可都是你喜欢的菜呀!”
华清雪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差点露了馅,赶紧打着哈哈道:“当然吃过啊,可是哪有梅姨做得好吃。”
“你呀。”梅姨捏了一下华清雪的鼻子,美得脸上的皱纹又挤到了一起,“你打算帮我打下手吗?”
“梅姨,我哪儿会做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会吃不会做的主。”华清雪羞赧地使劲儿摇着梅姨的胳膊。
“好了,好了,一把老骨头了,可禁不起你这么摇。你说你呀,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连个饭也不会做,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梅姨见华清雪的脸已泛红,可又止不住逗她。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就在家陪你们一辈子。”华清雪的脸更红了,但坚定的神情洒脱的话语似真的不愿出嫁。
梅姨被这小丫头的反应搞得懵了,好像长大了,却又好像说的是孩子话,只好说:“去吧,陪华先生说会儿话,等一会儿成了叫你们。”
“行,那我给哥哥打电话叫他回来。”华清雪一阵风的往客厅跑。
“他不是说不回来了吗?”梅姨说。
“我还不知道他,肯定又在陪女朋友瞎闹呢。”华清雪拨出号码。
梅姨只是在厨房低头闷笑,心想小霸王的克星回来了,就算是如来佛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喂,华沧毅在吗?叫他听电话。你管我是谁,叫他听电话。”华清雪对电话那头娇滴滴的女声不耐烦了,直接打开免提放在桌子上。
“你到底是谁呀?他去洗澡了,没空听你说话。”那女生一口闽南口音,奶声奶气的。
坐在一旁喝茶的华爸爸手一抖,茶水直接洒在了胸口上,赶忙拿纸巾擦拭。
“我是他未婚妻,他说今天去给我买结婚钻戒,然后晚上和他爸妈一起吃晚饭。等他洗完了,麻烦你让他回个电话。谢谢了。”华清雪迅速挂断电话,阴险的笑了声,“搞定。”
华爸爸听华清雪得意的声音,差点儿没背过气去,笑得直咳嗽。
华清雪匆匆跑到爸爸身边给他抚背:“爸,你慢点,用得着笑成这样吗?”
“真的好长时间没听过这样的笑话了。自己的女儿竟然对自己儿子的女朋友说是自己儿子的未婚妻,晚上还要见家长,能不好笑吗?”华爸爸抚着啤酒肚又笑了两声,静了静才好,脸色红润,眼角还挂上了一滴泪珠。
华清雪端了杯水给爸爸喝了,又朝厨房大声喊:“梅姨,老哥吃饭以前会回来,你也给他做点吃的。”
“行。”梅姨爽快的答应了,低着头切着菜,自顾自的笑了笑,看来也只有清雪能治得了沧毅了。
“你怎么知道沧毅晚上会回来吃饭的?”华爸爸早就熟知华清雪从小到大做的事说的话,沧毅都会听,可是清雪又是怎么料定那女生会把话带给沧毅的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奇心又加重了一分。
“保密,一会儿就告诉你。”华清雪在胸前用胳膊比划了一个叉,顽皮的朝爸爸努了努嘴,然后挨着他坐下,一起看报、喝茶。华爸爸感受着女儿带给他的久违了的亲情,暖意流遍全身,欣慰地笑着。华清雪也很长时间没能陪着老爸了,现在她努力的让爸爸感受着她的存在,自己也尽情的享受着浓浓的父爱。
“爸,我回来了。”果然天色刚暗,华沧毅就回来了。小麦色的皮肤映衬着端正的五官,托显出男子的强健,牙齿雪白,如珍珠一样洁白润泽,身躯高大挺拔,却略微有些瘦弱,不过丝毫也不影响他年轻的帅气。
“哥。”华清雪听见哥哥的声音,欢腾的朝门口跑。沧毅看见这个四年未见的妹妹先是拉着她在自己面前旋了一圈,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一下揽过她的腰,抱起她在原地打转。
“啊!”华清雪毫无防备,惊叫出声,赶忙紧紧勾住沧毅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以求缓解晕眩。
沧毅的计谋得到应有的效果,才把清雪放下,放声大笑着,露出一个邪肆的笑,为这个稚嫩的脸上添了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丑小鸭,你怎么变这么重,啊?”沧毅放下清雪,讥讽的笑着,狡黠的目光在清雪脸上打转。
华清雪觉得不妙,脸上顿时收敛了七分笑意,正要向后退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沧毅早先一步俯下身,双手捏住了清雪粉白的面颊,力道向外。清雪的脸上便扯出了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哈哈,脸又变胖了。”沧毅还意犹未尽,又在清雪脸上使劲儿扯了两下才放手。
还未起身,清雪趁他不注意,就在他额头上猛力拍了一下,一个没站稳,向后踉跄的歪了两步撞在了门上:“小丫头片子,你给我过来!”
华清雪才没那么笨往枪上撞,大笑两声叫着“爸,爸”跑到华爸爸身后寻求掩护。
沧毅睨着清雪走到沙发上坐下,清雪也时刻偷瞄着他一动不动,怕他来个突然袭击。
“好了。都二十多岁的大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胡闹。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华爸爸放下报纸,摘掉老花眼镜,笑看着兄妹二人。
“不和你闹了,我去洗手。”沧毅起身睇了清雪一眼去洗手间。
华清雪有些失望的跟在他身后也去洗手,不料沧毅猛然回身,大叫一声做了个鬼脸,清雪吓得惊叫一声复又笑得前仰后合。
梅姨已经把饭菜做好,张罗着开饭了。
“爸爸,我上去叫妈下来吃饭。”华清雪说着就往楼上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慌慌张张的。
华爸爸忙叫着嘱咐:“清雪,慢点跑,小心摔倒。要是你妈不愿意吃就不要再叫了。她最近胃口不好。”
华清雪当然知道说妈妈胃口不好只不过是老爸找的借口,不想让自己难过。
灯光昏暗,只闻得阵阵杜鹃花的淡香,应该是妈妈这几年新种的吧。
华清雪立在白色的门前半晌,心脏不由得突突直跳,像是张开嘴就要跳出来。摒着气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没有动静,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又敲了两声,手滞在门上附耳侧听,依旧无半点声响。心中一寒,抽回手转身下楼,那门竟悄然开启了。
“什么事啊?”华太太立在门内,脸上无丝毫表情。
华清雪是既兴奋又激动,转身面对华太太带了些期许道:“妈,该吃晚饭了,下去一起吃吧。哥哥也回来了。”
“哦。你先下去吧,我待会儿就去。”一如往常寒如冰霜的语气,可是华清雪已经很感动了,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她主动和妈妈说话妈妈给出反应。
华清雪脸上溢出欣慰的笑容:“好,妈,那我先下去了。”
华太太转身闭门。
华清雪狂奔下楼,脸上的喜气更是飞上眉梢:“爸,爸,妈竟然愿意听我的下楼吃饭了。谢谢你,爸,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谢我什么?你这么多年来的付出是有回报的。你看看,出现转机了吧。”
华爸爸也是不可置信,这个发了大半辈子脾气的老婆终于肯接受清雪了,真是难能可贵呀。
深褐色的梨木长桌上,铺了一条白底镂空粉色碎花相点缀的长形桌布,淡淡的梨香让人闻了就觉得食欲大振,可想而知用它来做餐桌是何等的享受,它的主人又是一个怎样细心、懂得生活的人。华清雪记得这张桌子是五年前妈妈买来作为哥哥的生日礼物的,希望哥哥可以天天回来吃饭,吃好点,吃多点,这样她才会放心。
一大桌子菜肴香气扑鼻。禁不住美食诱惑的沧毅伸手捏了块儿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华清雪静坐在对面狠狠瞪了他一眼,恶狠狠的道:“待会儿再吃,会饿死你呀!”
“要你管!”沧毅同样回以狠报。
沧毅听得楼梯间有轻微的撞击声,回头,见华太太轻步下移,起身上前两步,搂住华太太的肩,佯装报怨:“老妈呀,你要是再不下来,你宝贝儿子我可要饿死了。”
“臭小子,你会乖乖等着你老妈下来后才开饭吗?你早在厨房填了五分饱才是真的吧。”华太太见了帅气讨人喜的儿子,不禁冲开脸上的冰霜莞而一笑。
“真的老妈,我今天是真的没有偷吃,一直等到现在,只为等我美丽、贤淑、大方、温柔的老妈陪我们三个小老百姓吃顿饭。”华沧毅越说越没谱了,刚刚还吃过牛肉,现在说起谎来连眼睛也不带眨的。
华太太在儿子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嗔道:“就你最会说。”说着被沧毅推着肩在华爸爸下首挨着沧毅坐下。
华清雪慌乱的起身,不巧撞到了膝盖,轻哼一声,笑对华太太:“妈。”
“嗯。”华太太对华清雪点头示意,只是刚才面对沧毅时的幸福笑容褪去了,侧头对梅姨说:“都坐下吧,雪梅,你也坐下吧,别忙了。”
“唉!”梅姨点头,挨着华清雪坐在华太太对面。
按理说来,就算和主家关系再好,和主家吃饭的时候,佣人都会坐在末首座上。可是这理在华家就行不通,从华清雪记事起,就是华清雪坐在末首的。华清雪一直以为是因为梅姨和华家亲如一家,而且是长辈所以让自己和哥哥相对而坐,让梅姨坐在自己上首,自己坐在末首。可是单纯如雪,竟在多年后的一天,这件事情被人当作笑话来贬低自己,天知道那天华清雪的心里有多么厌恨,厌恨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
“沧毅,你不是说今天不回来吃饭了吗?”华爸爸开始发问,挖掘一切有利信息。
“这不是清雪回来了吗,当然妹妹重要。”沧毅依然鸭子嘴硬,不肯松口。
“接电话的可不是你,还说是你的女朋友,你那时候去哪儿了?”华爸爸故意把女朋友三个字加重。
“儿子,你是不是又交新女朋友了?带回来让我们瞧瞧,我们也给你出出主意。”华太太一听女朋友,两眼放光,询东问西的。
“对呀!沧毅,赶紧的,隔壁的汪家儿子和你一般大,现在孙子都一岁了,你得抓紧时间。”梅姨也是一副恨子不早婚的样子。
华清雪见这一大家子对沧毅的围攻,也只是低头一个劲儿的闷笑,笑得身子连带着手中的筷子一并抖呀抖的。
沧毅站起来,郑重宣布:“好了,你们别再问了,还不想早婚早育。本来是有一个小姑娘缠着我不放的,不过现在没有了。”
爸爸又问:“怎么回事?”
“清雪打电话来告诉那个女生,清雪是我的女朋友,今天见家长。所以我被抛弃了。”沧毅一脸的委屈,可梅姨和清雪知道,那都是装的,他现在心里肯定爽翻了,“被”一个女人踹了,恢复了一个单身小青年的身份,可是还有大把的女人等着呢。
沧毅看妈妈正怒视清雪,忙插话:“其实我还是要谢谢清雪的,让我终于摆脱那女生了。”
“怎么回事?”这回轮到妈妈问了。
“就是因为哥哥不喜欢那样的女生,所以我才要冒充一下,帮他解围。”清雪不以为意的淡笑着解释,“哥哥不喜欢娇气的女生。我今天给哥哥打电话,是一个嗲声嗲气的女生接的电话。我问她哥哥在哪儿,她说在洗澡,可我明明听到那边很吵,还有服务员的声音,所以我想她应该和哥哥在逛街或者人多的地方,哥哥离开了而已,手机才会落在她手里,这一点她骗了我。接着我又说让哥哥亲自接电话,可她却不耐烦了,我才说我是哥哥的女朋友的,而且都到了要见家长的地步了。如果她真的是哥哥的女朋友,那听到我这么说应该会找哥哥质问的,那么语气就不会很好,那么哥哥就有充分的理由和机会跟她分手了,彻底摆脱她。”
听了清雪的分析,大家一副了然的表情。梅姨感叹那女生的暴脾气:“那女孩儿脾气真的那么差吗?真是了不得。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就随随便便一通乱吼,她不怕是沧毅的家里人打的,以后对她印象不好吗?”
“梅姨,那女生的家庭条件想来也是不错的,要不就是个独生女,不然才不敢这么嚣张。而且思想开放,只是太低估哥哥和爸妈了。她想着不管电话是谁打来的,她都不用害怕,因为根本没人认识她,她完全可以抵赖。就算是家里人打来的,听到哥哥和一个女人在一个空间里,那人还知道哥哥在做那么私密的事,家里人第一反应会想到的就是,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她定会想不管怎样她只要先在男方的家人面前表明身份并且宣示主权,这样才有主动权,所以才会说哥哥在洗澡。”华清雪似有若无的轻笑一声,眼中是不易察觉的冷嘲。
“小丫头片子,长大了呀,分析的头头是道。在杭州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男生追求过你呀?”沧毅好笑的看着清雪,说完更是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我一个丑小鸭,谁会看上我呀?你才比我大一岁,别老一副老大人的样子来教育我。”清雪面颊通红,只一个劲儿的低头扒饭,“吃你的饭吧!”
随后又是一阵笑声。
华太太搁下碗筷,直视华清雪的头顶,说道:“清雪啊。”
华清雪被妈妈这冷不丁的一叫,赶紧抬起头来,迎上华太太深沉的眼眸。
华太太一本正经的又道:“你也大了,是该找个婆家了。”
“妈,我才二十二呀,二十六七也不晚,现在提这个也太早了些吧。”华清雪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分,羞臊的眼珠一转,盯着桌上的饭菜一动不动。
“哈哈,赶紧把她嫁出去吧,她太吵了,嫁出去就清静了。”华沧毅又在旁边趁热起哄。
华清雪倏的抬头,瞪了沧毅一眼,眼中滋生的是一丝愠色。
“不小了,你已经成年了,该准备了。就在这一两年就嫁了吧。书就不要念了,姑娘家念那么多书没用的。”华太太轻拍了拍清雪的手,满面温慈,像极了贤惠、温婉、疼爱女儿的母亲,已不似那个对清雪冷淡了二十年的华太太了。
“小单,你今天是怎么了?清雪还小呢,再过几年吧。”华爸爸见老婆今天异于平常,小心的劝解。
“是啊,简单,今天清雪刚回来,你们四年未见了,应该好好亲昵一番,怎么说起这事来了?还是往后再说吧。”梅姨感觉气氛不对,故意连华太太以前的名字都给叫出来了。
谁知道华太太根本不领情,脸一沉,恢复了一贯对华清雪才有的冷凝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了,你都成年了,还想赖在我们华家,还想让我养你一辈子啊!”华太太激动的竟站了起来。
惊得华爸爸也起身厉声道:“沈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还以为你想通了,今天对清雪分外亲近,没想到你一直来提这件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华沧毅也是一愣,今天这个母亲大人究竟是怎么了,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了,还说出这种让人伤心、难过的话。随即起身轻抚着华太太的肩,柔声道:“妈,你先坐下,吃完这顿饭再说也行啊。”
“我不会嫁的,永远也不会。”华清雪轻淡的说完又埋头吃饭。
在场的四人被华清雪坚定甚至凛然的语气怔住了,都看着华清雪若无其事的在那里扒饭。
“你听听,华祥安,这就是你的宝贝女儿说的话,她是存心要和我作对,要气死我。这饭还吃得下吗?我不吃了!”华太太愤怒的将碗筷狠力一摔,那白瓷粉花的碗应声落地,砸了个三、四瓣儿,汤汁溅在白色瓷砖地板上,勾勒出朵朵绽放的菊形花朵。
华太太甩下一众人上了楼,离去的背影像是被抽离了神经,轻飘飘的,看似随时都会一个不小心就摔倒了。
“我明天就会去找工作,顺便找住的地方,这一两天就搬出去。”华清雪立起身来,朝着华太太消失的方向轻描淡写的说完,便俯身蹲在地上捡拾细腻的碎片。
“清雪,你说什么呢?妈说的是气话,你怎么也当真了?”华沧毅扶起华清雪将她手中的残片顺势夺过放在桌上。
“哥,妈的气话已经说了十多年了。我也确实该独自赚钱养活自己了。”华清雪的语气冷得连一丝温度都没有,可唇角仍扯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她在极力掩藏自己的冰冷,在故意忍受心里迸发出的凄凉。
梅姨叹了口气,收拾了桌子进厨房去了。她在华家看华清雪受这样的待遇已经很多年了,从头看到了尾,她不知道这样的状况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许搬出去才是对清雪最好的释放。
“沧毅,你陪清雪到天台上坐坐,这屋里太闷了,出去凉快些。”华祥安已经没办法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华家在香港的郊区,是在一座二十层高楼的最顶端。面积不大,上下两层,上层只有四间卧室,每间卧室都有独立的浴室,下层是厨房、客厅、书房,还有一个洗手间。
华清雪和沧毅沿着通向天台的水泥阶梯爬了上来。
华清雪趴在栏杆上深吸了口夏日里温热的气流,半眯着眼睛瞭望远方,深蓝色夜幕背景下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香江流水尽收眼底,霓虹璀璨,星光熠熠。
华清雪和沧毅好大一会儿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盯着的飘在空中的红色气球湮没在黑云里。
华沧毅侧过脸问:“你这四年在杭州过得怎么样?”
华清雪低头看着沧毅脚下的一块儿方砖,脸上还是没有一丝表情,小声的说:“就那样吧。入学、学习、毕业,一切都很顺利。”
华清雪自从认识了郑霖翔就自始至终在欺骗家里人,她没有告诉他们她受了郑霖翔的资助留学去了,她只是告诉他们她在杭州读书。她这四年也没有怎么和家里人联系,大三那次生的那场大病也没有告诉他们,也就是每逢过年过节给他们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你不用搬出去,也不用去找工作。家里还住不下你吗?你可以和我一样去爸爸的公司工作,在自家工作总比在外边好。”沧毅蹙紧眉头,认真的说,“你不在,我跟谁斗嘴呀?谁给我欺负呀?咱俩可是好多年都没练过了。”
“你不用再说了,我明天就搬出去。”华清雪眼中升腾出一层寒气和沧毅的眼神在空中相撞,沧毅干咽了口气,全身为之一颤。华清雪眸间一转,寒光褪去,温软的说:“敢情你把我当成发泄对象了。你好好干,别老想着玩儿。”
华沧毅也没有再说什么,可始终也想不明白,妈妈和清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自打记事以来,妈妈对自己和妹妹的态度就截然不同,对自己亲昵宠爱,对清雪却冷淡的近乎陌生人。
华清雪小时候还怀疑过自己是抱养的孩子,又不敢问妈妈,怕她伤心。问爸爸,他总是说不要多想,别的也从没提过。而梅姨好像知道其中的一些事,每每见到妈妈对清雪的冷漠只是频频摇头叹息,却也总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拿自己老了来推辞搪塞。
沧毅和华清雪就只能当没事发生,华清雪十几年来一直刻意亲近华太太,却一直无果,沧毅便在中间起了润滑剂的作用,加之常年在外地读书也鲜少与华太太相处,这十几年的光阴也似箭般一晃而过。
一串熟悉的铃声响起,华清雪摸出手机,警惕地看了沧毅一眼,转身踱开两步,用极其细弱的声音讲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沧毅用研判的眼光细细看华清雪的表情:“谁呀?找你什么事?”
华清雪干笑,心虚地轻咳两声才平静的说:“是学校的老师,说我好像被杭州一所学校录取了,我可以去读研究生了。”
“什么?你还读研究生?你一个女生要那么高的文凭干什么?”沧毅反应很大,声音回荡在空中许久才消散。
华清雪讥诮的讽了他几句:“怎么了?你一个人不爱学习,不求上进,就非得也让我不思进取吗?”
沧毅一反常态没有反驳回去,只是淡淡的问:“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华清雪继续编:“明天。老师已经帮我订票了,她说让我先去熟悉一下那儿的环境和生活,一个月以后再开课。”
沧毅又被吓着了:“这么快?一个人在外边,要照顾好自己。”
华清雪看见沧毅一脸无害替自己担心的表情,终是忍不住了,咬咬牙说:“其实我根本没有在杭州上学,我这四年一直待在法国。”
“什么真的?”
华清雪点点头。
“小丫头,你越来越胆大了,你怎么敢对我们撒这样的大谎!”华沧毅被这个惊天的大秘密搞得近乎神经错乱,真想揍这个小骗子一顿,可还是理智的察觉出不对劲儿,“你出国的钱哪儿来的?老爸给你的那些根本就不够,别告诉我你还有勤工俭学这一套。”
华清雪不忘调侃一下沧毅:“你还真是学经济的,别的不问就先问这个。”又小声的说:“是郑霖翔出的钱。”
“什么?”这两个字应该方圆两百米的人都能听到,沧毅又觉察不对,收了声,凑在华清雪耳边低语,“你疯了吧!爸妈说过多少次不让你和他来往,你怎么不听呀!你这么多年还和他来往,瞒得我们这么紧,你也太可怕了。等老妈知道了还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呢!”
“放心,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所以这次很有可能又是去国外。”华清雪撒娇道,“我的好哥哥,你可要站到我这边。”
“唉,我服了你了,也不知道那个郑霖翔怎么回事,说是对你好吧,是咱们舅舅吧,可是妈妈又不承认他。说他人不好吧,竟然资助你留学。难道他想对你好来弥补以前对老妈的不好不对呀,他这背地里弥补老妈也不知道呀,究竟为了什么。他们大人真是让人搞不懂。”沧毅微声叹息,许多事都是他想不明白的。
华清雪收敛表情,看着远处江面上泛起的波光,眉心微蹙:“是啊,不管怎样他的这份情我会还的。”
“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沧毅扳过华清雪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声音微弱只能两个人听到,语气却坚定得毋庸置疑,似真的能过一生一世一般,让华清雪心头一暖,放心的体会着这一刻哥哥怀抱的温暖。
华清雪就这样靠着沧毅很久,很晚才回到家里。
静悄悄的房间里,只有华清雪一个人,收拾行李,感觉周围好黑,好冷,以后可能真的就自己一个了。
次日,华清雪早起做好家里四个人的早餐,自己只吃了片面包就提着行李走了。
华清雪知道新的人生阶段马上就要开始了,一切未知都在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