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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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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十年的紫薇开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枝头绽开了大片的紫色,偶一回眸便恍若置身梦境,生出缠绵迤逦的情绪来。
这样的好景致,紫薇树下却是楚台章同墨衡品着茶,换作往常,楚台章定是唉声叹气:“这样好的时节,我竟是与一个大男人在一处,真真是煞风景。”
今日楚台章兴致甚好,亮着眼道:“你说两年前刚到紫薇居的时候,杜姑娘和风泉硬是一年都没讲上一句话,我还以为他们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曾想现在竟处的还甚是融洽,昨儿杜姑娘都将她石刻的器具全搬来了西苑,我看呐是好事将近。”
墨衡伸手拂了拂眼前氤氲:“他二人搭伙儿,在一处总归方便些,不然画样子上姐姐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还得从北苑一路跑到西苑,多耽误功夫。至于所谓好事,你与我在这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在别处可要收敛,风泉和姐姐的面皮都薄。”
楚台章以手扶颐,笑道:“当年我与你言道,风泉好是好,心中装的是却是儒道,你说料也无妨。彼时你便晓得今日了,是也不是,你与我从实招来。”
墨衡悠悠然道:“我一凡夫俗子怎会预测这未来之事。我只晓得这搭伙做生意脾性要处的来,至于他二人成与不成自要看姻缘造化。”
楚台章抚膺长叹:“我以为啊,像风泉这样的木头桩子,至少不会在我之前讨到老婆。可你瞧瞧,我现在东奔西跑的,我这刚从徐州回来,又要去一趟信州,就跟驿站里的六百里加急马似的,停都停不下来,怎么上街去跟姑娘套近乎?”
墨衡腾出手来续了茶水:“你要去信州?刚好明月楼递了帖子来,说宴请与明月楼有关的各位能工巧匠,我想带着阿凌一起去。”
楚台章赞赏道:“阿凌跟了你也有三年了,没出过什么门儿。从前是身子不好,年纪上小,如今她身子已经被我磨得好的七七八八了,月前又刚行了笄礼。徐州也是个人杰地灵之地,去了一趟明月楼之后,你还可以带着她四处赏玩赏玩,开开眼界。”
翌日,墨衡便领着玉凌去了抚河渡口,二人乘着一叶轻舟,抚河两岸的紫薇开的烂漫,倒映在青碧的江水中,风吹千树动,摇曳凡人心。玉凌倚在船舷,青葱的指尖在重叠的紫红花影里划出一道水痕:“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任听曾言道:“都说吴侬软语典雅醉人,玉凌这幅嗓子算是得了其中的精髓。”此刻她半是呢喃,越发轻软动听,引得立于船头的墨衡悄然回首,见她一身素衣飘然斜卧在波光粼粼间,日光从铺天盖地的紫薇中漏下,将些许苋红的妩媚抹在那素来沉静的面容上,他温柔笑道:“杜樊川因得这首诗成了天上地下顶爱紫薇之人,得了个‘杜紫薇’的雅号,一世的风流。只是不知他见了这紫薇花下的女子,可否还理得清伯仲。”
玉凌迎风弯了弯眉眼:“那在师父眼中,花与人孰美?”
墨衡在另一侧的船舷处坐下,理了理衣襟,缓缓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紫薇每至六月旬便会盛开,九月花落,十月结果,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你我一生一世,于它不过须臾光景,要它一世相伴又有何难。而世事难料,人心易变,谁又得知一时之相守能有几多时日。花与人,其实分不清孰美,只是花儿常开人难留,故此为师眼中,总是看重人一些。”
玉凌挑着眉头问道:“那师父可有愿与之相守之人?”
墨衡洒然笑道:“我有相守之人,不得相守之人,却无愿相守而不得之人。”见玉凌满脸的不信,又道:“相遇离别俱是缘分,我十六岁便浪迹天涯,自然参得更透。”
玉凌直起身子,恭顺道:“如此,三年前我与师父陌路相逢,也是上天赐予我的缘分。”
墨衡看着那双粲粲星眸,心中顿觉一股绵长的惬意:“确是缘分,匪浅的缘分。”
二人侧卧在荡悠悠的轻舟,耳畔是划桨时溅起的叮咚水声,抬眼是望不尽的繁花,静好的岁月像一汪潭水洗尽尘世铅华,勾勒出静静相对的二人,眼里的浅浅笑意。
驾舟的老翁是个心善之人,临近晌午,还特意送了一桌饭食来,二人不好拂了老人家的美意,简单用了,玉凌便就着江水洗了碗筷送回船尾时,老翁叫住她,亲切道:“姑娘,你同老朽讲实话,我看那位先生虽然模样生的不是顶好,却也绝对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踏实人。你家里为何不同意你们俩的婚事,弄得你们二人如此境地啊?”
玉凌端着碗筷的手抖了抖,辩白道:“老人家,他是我的师父,我们……”
老翁毫不客气地续道:“欸——老朽在这抚河上摆渡也有几十年了,像你们这样的不知见过几多。你们这早晚要做夫妻的人,跑出来竟然以师徒相称,未免有些儿戏。方才你们坐着两相对望,那般情真意切,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师徒。听老朽一句话,等到了徐州之后,千万别说是师徒了,经不得推敲,说是兄妹还尚且可以蒙混过去。”
玉凌抽了抽嘴角,一张伶牙俐齿竟不知如何破解这天大的冤枉,正当她头皮发麻时,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正正钻入了鼻子里,脑子里顿时雷霆乍惊,一转身,眼中便撞入了一片墨衣,手中的碗筷哗啦啦一个不拉地掉在了船板上。玉凌忙蹲下去捡拾,又忽然想起将墨衡挡回去才是要紧事,便又站起来,起来一个不留神踩着了裙角,连累墨衡再扶她一扶,墨衡将她带大,扶一扶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偏那老翁将这一场戏瞧得干净,摸了摸斑白的胡须,笑道:“老朽不过才说了一两句,姑娘便慌了手脚,这么薄的面皮竟能大着胆子与心上人私奔,看来也是非他不可了。”又语重心长道:“后生,人家抛下一切跟了你,你可要好生地对待人家。像老朽对家里的老太婆那是百依百顺……”
玉凌默默蹲下收拾好碗筷,与墨衡一道受教,那老翁年纪不小,身子骨却甚为康健,目光矍铄,口若悬河,一直从他与他的老太婆成亲伊始,直讲到了长子成亲时的老太婆眼角的笑纹,换作平常,玉凌也就当多听一段奇闻轶事,可这老翁还时不时提点他二人两句夫妻相处之道,玉凌斗着胆子拼命挤出笑来,再看墨衡嘴角微微勾起,和气且虔诚,不时还点点头,恍若真是个将为人夫的模样。
好容易等老翁讲累了,玉凌灰溜溜地逃回船头,问道:“师父,你为何任由那老人家误会呢?”墨衡神清气爽地笑道:“你不是已与那老人家澄清你我是师徒了么?他可曾信了?”玉凌摇摇头,墨衡续道:“你我在这船上左右不过一日光景,那老人家既一心认定了我们是一对私奔的有情人,有意维护,我们又何必硬是要拂了这一番好意。况且,那老人家若真是晓得了误会了你我,心中内疚起来,我们又如何好受得了。”
玉凌只觉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垂首言道:“是玉凌见识浅薄了。”墨衡撩袍坐下眉目中忽而多了一丝戏谑:“不过那老人家有一句说的甚好,你这面皮子着实是薄了些。”
玉凌咳了咳:“师父,徒儿脸都没红一下,面皮也没有那么薄。”
墨衡眯着眼睛问:“彼时,难不成你觉着自己周身发凉。”
玉凌在江水中替墨衡拧了条帕子,讶然:“师父是如何晓得的?”
墨衡接了帕子擦了脸,伸手递回去时,望着青碧的江水,淡淡道:“面上热着,内里自然就凉了。”
玉凌闻言,手忽的一抖,帕子便迎着风飘走了,她探出半个身子去看,帕子在青碧和绯紫间翻飞,上头苋红的紫薇依稀可见,悄悄贴在江面,缓缓沉入江底。
墨衡蓦然问道:“这帕子,是你心爱的?”
玉凌回眸笑道:“师父这话问的奇怪,女儿家带在身上的帕子竟有不心爱的么?”
墨衡以手支颐:“可惜为师虽说是个能工巧匠,刺绣却是一窍不通。有心拿你逗个闷子,不曾想害你失了心爱之物,你说,要为师怎么赔你。”
玉凌膝行两步,凑到墨衡身边,亮着一双星眸:“师父果真要赔?”
墨衡在她额间轻轻敲了一下,笑道:“为师一言九鼎,决不反悔。”玉凌喜道:“前些日子,我在书上看到云龙山人自驯二鹤,鹤朝放而暮归;后又有林君复梅妻鹤子,师父忙完明月楼的事后,可否陪玉凌去一趟放鹤亭?”墨衡将玉凌两靥上的红晕瞧了半日:“如此而已?”玉凌笃定地点点头:“如此而已。”墨衡沉吟半晌,方温柔笑道:“为师此次将你带来徐州,本来就是为了徐州本是人杰地灵之地,让你好好玩赏一番,你让为师赔这个真是委屈了你。”玉凌用手缠着鬓发:“怎说师父都遂了阿凌的心愿,哪里来的委屈?”
墨衡抿着笑意,抚了抚她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