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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多知遇独难求(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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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台章到紫薇居歇了几日,羽林郎将的身份便传开了。楚台章本就因公而来,并未遮掩,还是那日杜柔见楚台章终日晃荡,无所事事,找到墨衡咬牙切齿地问:“这个楚台章究竟是什么来头?”
彼时,墨衡正雕着一块四幅屏风,闻言收了刻刀,笑道:“他又怎么惹着你了?”
杜柔愤世嫉俗道:“我们忙着生计累死累活,他却如此逍遥,不如听一听他的来头,心中骂一句世道不公,也算解脱了。”
墨衡扑哧笑出声来:“姐姐心中既如此不平,说也无妨。他的父亲是大理寺卿,他是羽林郎将。”
杜柔蹙起眉头:“大理寺卿约摸是个大官儿,难怪这小子成日里东游西荡。可羽林郎将又是什么东西?”墨衡笑意愈甚:“姐姐,羽林郎将就是这临川知府也要叫上台章一句‘将军’。”杜柔大惊,歪头想了半晌,自以为得解,喃喃道:“这小子投胎投的好,他那什么亲不亲的爹给他谋了个这么便宜的官儿。”
墨衡足足笑岔了气,方正色道:“台章从军算到今日已是十载,坐到这个位子,除去资历,也要有过人的功绩,与他那位亲爹并无干系。”
杜柔似懂非懂胡乱地应了几句,着实想不通这浪荡公子何处有个将军的模样,从此逮着时机便可劲盯着楚台章瞧。楚台章总有墙厚的面皮也招架不住,众人面前一问才晓得是这番因果,一时哭笑不得。
照着先前与墨衡的约定,楚台章翌日大清早便去东苑寻玉凌。玉凌见他福了福身子,唤了声:“楚大哥。”楚台章不甚满意:“阿衡与我同辈,你是他徒弟,叫我大哥不太好吧?”
玉凌垂首稍加思量,复道:“楚大叔。”
彼时楚台章方在亭内坐定,一杯茶水才端起来,闻言便泼了满襟。抬眼见玉凌一本正经的脸色,架子竟摆不下去,只道:“我与你玩笑的,辈分之事,我从不在意。但叫楚大哥着实是生分,不如你今后改口,叫台章哥哥罢。”
玉凌十分干脆,当即便叫了声:“台章哥哥。”楚台章眉开眼笑:“你这丫头是个嘴甜的主儿,但本公子是个公私分明之人,习武一事上,我半点水都不会放。若你跟了我还是那半吊子的功夫,我楚台章三个字倒过来写。”
楚台章要教的剑法名为“越女剑”,他起先为玉凌舞过一回,全无丝毫阴柔之像,堂堂八尺身躯配着步法竟别有美感。玉凌将一双眼睛都瞪酸了,都瞧不出那“女”字显现在何处。
满地紫红的花瓣随着剑气纷纷扬扬,他腰间的羊脂玉佩尤为醒目,东苑是墨衡长住之地,雅致斯文远胜他处,只他一人身着赤色锦缎,繁饰缤纷而不落窠臼,不拘礼数而自成风流。
楚台章一剑舞毕时,玉凌想,这样的人虽与师父不同,却是一位妙人。
楚台章确是一位妙人,还是位言出必行的妙人。玉凌体弱,紫薇居一干人等无不小心呵护,楚台章偏偏反其道而行,扎马扎得走路都颤颤巍巍,翌日照样风雨不改,还吩咐杜柔每日早饭用粥,让玉凌一碗一碗用头顶到饭桌前,玉凌为此专程早起半个时辰,连累了几多衣裙碗筷。杜柔和施若看了着实不忍,与墨衡不下一次说了,让楚台章念着这孩子命苦,下手轻着些,墨衡回回都含混着答应,却也不见有什么动作。施若只得托杜刚多带些跌打药膏回来,暗地里给东苑送去了不少。
时光荏苒,大半载就如此悠悠晃过,本瘦小得不堪的玉凌竟硬生生地拔高了许多,与同岁的姑娘家一般无二,虚浮的步子也稳健起来。一日,杜柔瞧着玉凌两靥上的淡粉色叹着气道:“是我想差了,楚台章也不全是草包,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传到了楚台章的耳朵里,楚台章哈哈大笑:“我说杜姑娘这些时日竟没怎么挤兑我,我还纳着闷呢。也好也好,我在这紫薇居到底是有安生日子过了。只是可怜我堂堂从五品的羽林郎将,调养好一个孩子才叫人看得起,真真是奇事一桩。”
杜柔与楚台章的过节算是就此揭过,这还不算了。是日,天高云淡,杜柔抱了一卷长轴杀到了东苑,一袖子扫干净了桌上的木屑,将长卷铺开,指着靠近着右侧的一点问道:“阿衡,这是什么东西。”
她问的奇怪,墨衡凑近看了一眼,笑道:“姐姐何有此问?”
杜柔自顾自道:“我得刻一个丈把长的山水,这是任听给我画的样子,你看这个东西吧,我想的甚久,若这是字,在这个地方,任听一般会写两个字,这个就算画出花来撑死也就一个字,所以应当不是;若这是画,那它就只能是座山,可是这离着左边的山水忒远了些,而且又只有这么点大,所以好像也不是画。我没法子了,就只能问问你了。”
墨衡实诚地摇头:“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杜柔急得直跺脚:“哎呀,阿衡,这次是个大买卖,出不得错,我要不是走投无路,我,我会麻烦你么?”
墨衡无奈道:“阿衡知道是大买卖所以才不敢妄言,字画各人自有其章法,姐姐是问错了人了。”顿了顿道:“姐姐与风泉搭手将近一载都是我在其间调停,难道姐姐此生都不打算与风泉讲话么?”
杜柔神色一黯:“那个书袋子瞧不起我着大字不识一个的女人。”
墨衡失笑道:“风泉初见时的一句‘有失礼数’,姐姐记恨至今?”
杜柔扁扁嘴:“你还别激我。我再怎么粗鲁也是一个姑娘家,他见我的头一句便数落我,也不像有多少风度。到了紫薇居后,我不理睬他,也不见他理睬我。还有还有,他去西苑时怎么说来着,‘东苑住了一个小姑娘家,我去多有不便。’阿凌都没说不便呢,他争个什么。我看啊,他就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女流。我何必上门去找晦气。”
墨衡好言宽慰道:“风泉与我和台章不同,他遵的是儒家礼教,君子之仪。姐姐尚未出阁,他自不好太亲近于你。至于住了西苑,还不是为了成全我们师徒住在一个院子里,的确方便不少。风泉为人教条些,心是善的。”
杜柔上下瞄了墨衡两眼:“那也不见你和楚台章远着我。”
墨衡讪笑两声:“因而我与台章算不得正人君子。 ”又道:“姐姐不如试上一试,如若不成,阿衡往后绝不提此事,甘心一辈子替你二人斡旋,如何?”
杜柔想着,撑死被任听蹂躏一回,换得万年太平,也算不得吃亏,便应承了。冲到了西苑门前,一股气势忽然又矮了下来。记起方才缠着墨衡击掌为誓,千叮万嘱要他信守承诺,杜柔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耳光。抱着卷轴在门口磨了半日,将胸中的气长舒几口,一掌拍开院门,然后气冲丹田,高喊一句:“任听!”
她这一番粉墨登场简直是气贯长虹,绝对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任听震晕,在他回神前就把该套的话给他套完就大功告成。可当她看见一脸震惊的任听身后探出了玉凌的头来,她觉着自己好像也有些回不过神了。
对了,墨衡半年之前就让玉凌跟着任听学书画,方才东苑没见到玉凌的影子,便是在西苑无疑。按说玉凌在也没什么,只是这迅雷不及掩耳自然就讲的是一“快”字,被玉凌这么一分神愣了片刻,这气势已然去了大半。她这登上戏台子,锣鼓都开腔了,竟一时半刻唱不下去了,直与他二人瞪眼珠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凌轻咳一声:“先生,既然柔姐姐来了这字便先练到这里,阿凌这就去奉茶。”
任听淡淡地应了一声,淡淡地看着杜柔,直至玉凌出了西苑,方问道:“不知杜姑娘有何贵干?”
杜柔清了清嗓子,大步飞跨到桌前,将长卷一铺:“你看啊,这字,你写错了。”任听垂眸瞥了一眼,才要开口,杜柔抢先一步,语重心长道:“我知你近来得了明月楼的青眼,专门要你的书画,你不单只给我画样子了。但这毕竟是一桩大买卖,做成了便是你我半年的吃穿用度,若只因一个错字给搅黄了,多可惜啊。”
任听面无表情地听完,说道:“我没有写错。”
杜柔呵呵笑了两声:“你不必不好意思,我虽是个女子,却也是个心胸宽阔的女子,这等丢人之事,我向来不会记得。下回你与我画样子时,先睡清醒了再下笔就是了。”
任听扯过一张纸来,动了几笔,递至杜柔眼前,问道:“你往日里看的是不是这个。”
杜柔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不错,看来你现在清醒得很。”杜柔心中得意的很,原本是想诈他一诈,竟真给她捏着了任听的把柄,心中的风头无量还没陶醉多久,就听他问道:“你可识得这两个字?”
杜柔身子一僵,绷着脸笑道:“这人呐,谁这辈子没出过错儿,我呢,都说了不跟你计较了,你何必再钻这个牛角尖呢?”
任听淡淡道:“这两个字是‘风泉’。”又指着长卷:“这个字是‘听’,虽说我以往署的都是风泉,那日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为图方便,才写了听上去。可听是我的本名,风泉是我的表字,左右都是我,又怎么是我错了呢?”
杜柔脑子里“翁”地一声乱作一团,到底还是留着一份清明:“你莫欺我不识字,我见过街上的代笔先生写‘听’字,方方正正还挺复杂的,怎么会像你画上的这样,跟生了草的一座荒山似的。”
“你在代笔先生那看到的是‘听’的楷法,我写的‘听’是专程临的孙过庭的草法,从前我没怎么留心,今日一看,果真与山有那么几分相像。”任听似乎还怕杜柔不信,回身拿了一本临帖,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递与杜柔看了。
杜柔缠绵悱恻地“啊”了一声,忽而恍然大悟道:“对了,我们这一年的活儿赚的银子,我每次都放在了你窗边的那个花盆里,你可晓得?”
任听收了临帖,颔首道:“我晓得,如此总归不好,日后恐要劳烦姑娘亲自来送。”
杜柔拍着胸脯应承:“这有何难,我房里到西苑原也没有几步路的。”将长卷卷好,笑道:“那我就先走了,嫂子还等着我去做饭呢。”
任听施礼道:“姑娘请便。”
杜柔出西苑时,玉凌才端了两盏茶来。见杜柔几乎是冲出了西苑,十分古怪,不由问道:“先生,你和柔姐姐怎么了?姐姐的面色似乎不太好。”
任听铺纸的动作一顿:“怎么个不好法。”
玉凌将茶递给任听:“我只是瞧着姐姐连耳根子都红了,原以为同先生吵了起来,可看先生的模样,又觉着是自己多想了。”
任听清清淡淡的眼中蓦然有了一丝极浅的笑意,轻声道:“怕是觉得丢人现眼了吧。”
玉凌正抿着茶听得不甚真切:“先生方才说什么?”
任听转过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来,答道:“不过是对我的画样子有些疑问,过来讨教一二罢了。”玉凌一口茶呛在嘴里:“姐姐……过来向先生讨教一二?姐姐几时与先生这般熟络?”
任听淡淡答道:“方才。”
玉凌好不容易顺下去的茶水一下子又反了上来,抬头望了望,只觉得这天色同这人事一般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