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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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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至徐州,天已黑尽,玉凌一到下榻的客栈便昏昏睡去。在紫薇居闷了三年,抚河的景致美若仙境,玉凌睡得也是分外香甜,翌日晨醒,周身都舒爽不少。
玉凌替自己斟了杯茶,昨夜满当当的茶壶竟少了大半。她蓦然忆起,午夜梦回,微一睁眼,却连窗边清冷的那片月色下,墨衡手捧着一本书卷,静静地翻阅。那是墨衡常有姿态,可他分明是在隔壁的客房就寝,又怎会坐在自己的房中看书,她只当自己眼花,翻个身又睡了过去。玉凌满腹的狐疑,抬眼看了看门上的插销,正是她睡前的模样,走上前猛地拉了两下,并未拉开,玉凌抓了抓后颈,喃喃道:“不曾想我头一次出来就因认生梦到师父,如此认生,看来我不只是面皮子薄了些,这心也薄了些。”
玉凌推门去墨衡房中问安,墨衡已然去了明月楼,桌上留了张字条,让她在客栈内好生呆着,着实闷得不行就到街上走走,也不能走太远,免得寻不到回来的路。玉凌望了望窗外还不算毒辣的日头,决心还是逛一逛这徐州的街市,即便没什么可添置的,观一观这浮世繁华未尝不好。
徐州属于江东之地,富庶繁华,街市上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玉凌虽说这么些年给施若和杜柔联手起来养丰润了不少,无奈她底子甚好,三年过去了也是一副瘦削的身量,在这人群中反倒是穿梭自如。转了好一会儿,她已是买了几盒杜柔施若喜欢的胭脂水粉,任听作画时用的紫毫,楚台章手腕上绑着的护腕,自己昨日失的紫薇花的帕子,正想着在给师父买些什么,忽然望见有个卖木簪的摊子信步走了过去,守摊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见着她来,忙开口道:“姑娘这些簪子做工相当细致,您挑挑看,可有喜欢的?”
玉凌略略扫了几眼,这男子确不曾诓她,这些个木簪不论花卉还是走兽都刻得精巧非凡,到底是没有中她的心意。冲那中年男子歉然一笑,转身欲走,却听得一声:“姑娘留步。”
玉凌顺着那清凉的嗓音顾首,见一衣着华丽的少年郎走至身前,揖揖手:“不知可否借姑娘发上木簪一观?”玉凌心中不由得惊叹一声:又是一位美娇娥女扮男装,看这眉目如画的面容,想必是哪一家的闺阁小姐出门在外,恐惹是非,才扮作了男子的模样。
原本这簪子是墨衡特意淘来的黑檀木,亲手刻的祥云纹,赠与她作及笄之礼,她日日小心戴着,倍加珍视,换作寻常,她绝不轻易摘下,但想起曾经逼不得已做奴做婢的日子竟动了恻隐之心。这厢才将木簪取下,便听得远处的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一架马车横冲直撞地疾驰过来,街上的行人四散躲避,唯恐无端丧命于轮轴之下。
一位年纪尚轻的妇人匆忙躲避中跌倒在路旁,幸亏身子并无什么大碍。她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恰巧瞧见那马车风一般消失在七零八落的街道上。待眼前朦胧的烟尘散尽,妇人想转头接着挑选簪子,却发觉方才守着木簪摊子的中年男子没了踪迹,妇人伸手掸了掸衣裙上沾染的尘土,小声抱怨:“这几日忙得连轴转,好容易偷的空来买个簪子,还碰上这等晦气事。”四下瞧了瞧,周遭一片风卷残云不假,却也都是方才的面孔,独独没了与她离得非远的一对少年人,“那一对少年人顷刻便没了,这么快便看对了眼,寻地儿风流去。”口中愤世嫉俗的啧啧两声,转而又咧嘴轻声道:“想当年,夫君与我也是这般的。”
俗话说得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街市里的喧闹一点一点重新燃起,妇人脖子一扭,目光重新投向一家耳珰铺子,婷婷袅袅地走了,她水红的裙角随着步子一移,露出了一只祥云纹的黑檀木簪。木簪懒懒地滚了一圈,遂淹没在了流水一般的鞋履中。
墨衡不曾想戌时回来,玉凌竟还不再房中。她不是个没有轻重的孩子,即便是去了街市,日落之前必将回返。
他尚且离开半日,她便被人掳去了么?
墨衡心中忽的一阵绞痛,向后退却一步,窄袖竟碰翻了烛台。伺机而待的夜色霎时涌了进来,他在黑暗中环顾,含着一丝少见的茫然。
良久,他将微颤的指尖紧握成拳,走出房门,凭栏道:“店家,房中的火熄了。”即刻便有人应声,不一会儿,店家拿了火折子上来,进屋重新点了火,才要退下,墨衡却开口道:“店家,我回来的晚,不知可否麻烦小哥做几样小菜送上来。”
墨衡笑得温和,手从腰间摸出了一块头尾俱尖的令牌,上刻了北斗七星,贪狼一星异彩尤盛。北斗七星后符文交错,仔细看来,竟是方向不同的七个杀字拼接而成。店家没有丝毫迟疑,像遇见打赏似的点头哈腰地接过:“先生,这个时辰,厨子们都各自回去了,若不嫌弃,还委屈先生亲自跟小人去一趟后厨,小人亲自为先生做上几样拿手好菜。”
墨衡颔首道:“也好。”二人一前一后下的楼来,自不会去后厨,而是七拐八绕地进了酒窖。就着阑珊灯火,墨衡只见店家的手一扬,随即耳中便传入一阵金石撞击之声,细看之下才发觉,店家握着的令牌已不知去向。墨衡心中讶然叹道,好快的手法!
墨家门下,有一贪狼宗,也称影墨,精通机关制作与暗杀,是墨家最为神秘的一部分。即便是墨衡也只知,影墨之下具是武功高强之人,是当年建朝时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一支部署,是墨家精强战斗力之所在。天下平定后,便隐于市井,是以当今世人知其者少也。
墨衡云游天下,兼有维系八方之职,墨坤为防不测,允了他一块七杀令。不曾想五载过去,他用此令,竟是为了寻人。七杀令乃玄铁铸成,若要贪狼宗密室开启,必用七杀令嵌入预先留下的暗格之中。一块七杀令少说也有二十斤重,却被这个其貌不扬的店家以暗器手法打了出去,墨衡的背脊登时有些发凉。
密室也就是寻常客房的布置,二人进得密室,墨衡蓦然惊觉,那个谦卑得让人记不住容貌的店家竟是个八尺大汉,除去眉骨微微突出,浑身上下再无一处让人记忆颇深。
店家拱了拱手道:“在下尹见非,贪狼门规,不得轻易将身份示人,还请小兄弟见谅。”
墨衡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是尹见非,贪狼宗主尹见非!”复又喃喃道:“难怪你不以目视便可用暗器手法将七杀令打出,即便是贪狼宗内,也只有宗主有如此身手了。”回揖手道:“在下墨衡,见过尹宗主。”
尹见非挑了挑眉头:“墨衡墨清虚,铁钩银划的岁数比我想的年少,模样却老成啊。都是自家人,不必一口一个‘宗主’,唤我一声我比你大哥年长几岁,唤我一声兄长也不算委屈了你。”墨衡顺从道:“尹兄。”尹见非笑道:“清虚兄弟,你既用了七杀令,想必是有要紧事,你且说之,如若帮得上忙,我绝不推辞。”
墨衡长叹一声:“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尹兄可还记得昨日与我同道的素衣姑娘?”见尹见非颔首,续道:“那姑娘是衡的徒弟,今晨去了市集,至今未归,她虽然年纪小,可一向守分寸,戌时未归,我怕她出什么差错。衡对徐州并不十分熟悉,寻徒心切,不得已只能动用七杀令了。”
尹见非拍了拍墨衡的肩头,慰道:“我这就让兄弟们去市集查探,清虚莫要太过伤神,只要你的徒儿尚在徐州,不出三日,便有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