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人多知遇独难求(七) ...
-
墨衡一睁眼,宿醉的头疼便席卷而来。窗外满是温润之气,想来雨一夜未停。墨衡翻个身,又要沉沉睡去,却有隐约话语声传入耳中,凝神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终是强撑着披衣起身,走到外间便见着墨仪与楚台章正举子对弈,神色不禁古怪:“我房里的风水比别处好不成?怎么专程到我这下棋?”
墨仪闻声,饱含深意地扫他一眼便背过身去,楚台章直勾勾地盯着他,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墨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满脑子的混沌终于劈开了一丝清明,无论如何也只记得晚宴上的觥筹交错,揣揣不安:“我……我不是在玉兰苑么?被灌了不少酒。”
楚台章挑着眉头:“棣选兄,阿衡这喝酒忘事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墨仪但笑不语,楚台章叹着气道:“昨日我好心替你挡酒,你说什么来着?去去便回。你这一去,大半个时辰都不见人影,我怕你出什么事便告知了棣选兄,刚要遣人去寻,白阁急急撞撞地跑回来,言道是你在常青园睡着了。殷姨急了,问睡哪儿了?白阁道,在无量池的那棵树上。殷姨更急了,墨叔父说你急什么,衡儿少时没少上树。殷姨说,那可不一样,衡儿四五年没在树上睡过,此番饮了酒,若从树上翻了下来,可如何是好?白阁忙道,他二姐在树上守着你。”
楚台章讲起当时之景可谓是绘声绘色,将各路人等之动作言语学的是惟妙惟肖。墨衡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偏偏楚台章占着理儿,自己只得生受着,咬牙切齿地听得“白阁他二姐”,一惊:“静姝?”
楚台章没搭理他,续道:“这一下,白家的两位叔父都去了常青园。到了无量池边上一看,你睡的倒是舒坦,真是难为静姝照看你。”
墨衡只觉头疼欲裂:“那玉兰苑的满座宾客……”
墨仪答道:“父亲留下照看了。”顿了顿,又道:“只是母亲确实受了惊吓,你可要想好怎生赔罪才是。”墨衡哂笑道:“不如哥哥回禀母亲,就说我这酒饮得太多,暂难清醒。”
楚台章放声笑道:“然殷姨一急,就到你这儿来一探究竟,彼时新旧两样一齐销账,看你不得受家法伺候。”
墨仪掩口一笑,着实不忍见墨衡继续手足无措:“与你说笑的,要你长个记性。昨夜母亲见你无事便安心回房了。我留下守着你,恰逢台章来了,见我孤身寥落,便与我下棋解乏。”
墨衡长舒胸中一口气,问道:“那静姝呢?是在墨府歇着了,还是回了白家?”
墨仪落下一子堵死了楚台章所有的活路,淡淡答道:“随叔父回了宁州,今日午时动身回京。”
墨衡大惑不解:“白叔父在御史台诸事繁杂,迟不得半刻。静姝为何也如此匆忙?”
“静姝是京兆第一才女,她及笄时学业已成。如今她仍在国子监内,怕是迟早要当个女学先生。”楚台章将一手的棋子扔回棋盒,嚷道:“亏我叫了你几十年的大哥,明知我不胜棋力,还叫我输得这样惨淡。”
墨仪抿了口热茶,凉凉道:“我以为你大小也是个羽林郎将,怎么也有些长进,下手便狠了。却原来是我多想了,你我执子重来,我定会让你输得有几分脸面。”
楚台章干笑几声:“不必了,棣选兄的好意,台章心领便是。”见墨衡满目怅然,笑道:“怎么,时辰赶不及你去宁州了你便在此嗟叹?这有何可叹,可叹的是你与静姝良辰美景,花前月下,虽说上了树,怎么也算一刻千金,偏偏你一星半点也记不起来。”
墨衡无可奈何:“想来我也算见了她一面,我却不知说了些什么,便是她如今的模样,我也没个印象。”
墨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且宽心,总归你二人还有相见的日子。”
墨衡颔首,神色黯了一黯:“我都晓得,只是不知彼时又是几载春秋。”
紫薇花期已至,抚河两岸的紫薇花次第开放,就如同这抚河的浩浩江水一般,紫赤两色几乎一夜之间溢满了临川的大街小巷,好似一重重粉紫的仙气缭绕,引得游者如云,纠缠出了许多姻缘情分,上演了数不清的离合悲欢。
抚河的渡口之上,杜柔牵了玉凌的手,口中念叨:“阿衡这就要到了,你千万莫要心急。”玉凌轻叹一声:“姐姐,师父信中是说巳时方到渡头,现在还差一刻钟,姐姐不必心急。”
杜柔两靥微热:“我是头一遭接人,局促了些,叫你笑话了。不过,阿衡一走就是大半年,这就快要见面了,你怎么没什么反应呀?”又附耳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想你师父么?”
彼时,清风过处,又是花落,顺流而下,几分香甜缱绻鼻尖,叫人心神一荡。
自墨衡走后,日子也并无什么变化。识字念书,帮衬着一些家务事,闲时,便刻一些不打紧的小玩意儿。
有时,她独自坐在东苑,蓦然便忆起他温暖的指尖触及她冰凉的眼角,他将她的大氅拢紧,说紫薇花开,便是归期。
如此,算不算思念?
“阿凌,瞧啊!”正当她索然无语之际,杜柔一声惊呼,她得了解脱,欣然顺着江面看去。只见泗水荡荡,一叶轻舟漂近。船头并立三人,一人那满身上好的锦缎着实亮眼,绯红的衣袍正应了那人举手投足的风流气;一人着月白直裰,头加小冠,通身文士打扮;墨衡居二人之间,依旧是墨色深衣,首服只是寻常巾帻而已。
船离岸尚远,那贵公子突然腾空而起,眨眼便欺到玉凌身前,一掌拍出。玉凌只得弓起身子左肩一沉,堪堪避开掌灯。那人借势从她面门横扫而过,玉凌一个铁板桥还未使完,脚下便被那人一绊,仰面结结实实地跌了下去。
杜柔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回神,挡在玉凌身前,高声喝道:“你要如何!”
墨衡此时终于赶到,拦在中间,好生劝慰道:“柔姐姐,是自家人,莫伤了和气。”杜柔鼻子里冷哼一声,转身去扶玉凌:“你将他当作一家人,他却未必将你当作一家人。这才一照面便伤了阿凌,日后还不知去揭哪片瓦。阿凌身子骨儿弱,你这做师父的不在意,我这做姐姐的可是心疼的紧。”
墨衡劈头盖脸地受了这一通火,叹着气道:“台章,你出手着实狠了。”楚台章看了看杜柔的满脸火气,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石,嘴角抽了抽,好没底气:“我哪知你这徒弟习你墨家剑法半年之久,身手居然差成这样。”
杜柔“蹭”地跳起来,指着楚台章的鼻尖骂道:“你身手好便可欺负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么?”
那文士走上前来:“姑娘,台章出手着实唐突了,却也是无心之举,可姑娘在此破口大骂,实在是有违礼数。”
杜柔胸中气血翻腾,咬牙刚要同这白面书生一论短长,忽然一声“哎呀”不大不小落入了众人耳中。杜柔满腹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忙回身照看玉凌,玉凌宽心一笑,问道:“师父,这二位是……”
墨衡如梦初醒,答道:“这位是楚台章,凤城人士。”指着那文士:“这位姓任名听,字风泉,建安人士,工于书画。”又指着杜柔道:“这位是杜柔杜姑娘,就是我同风泉兄提过的女石匠。”
任听和杜柔的面色同时大变,杜柔哑了半晌,方道:“阿衡,我与你说我要个擅长书画的人搭伙,你……你不会就找的他吧?”墨衡轻咳了咳:“风泉兄的书画在建安尚且不俗,阿衡以为,还是合姐姐的心意的。”
杜柔噎了好一会儿,甩袖子走了。楚台章哈哈大笑:“杜姑娘,你慢着些,我们外乡人初来乍到,可跟不上你这生风的步子。”
墨衡一把抱起玉凌,任听不由诧异:“清虚,你……你这不合礼数。”
玉凌身子一僵,才要挣扎,又听墨衡道:“阿凌体弱,柔姐姐是抱不起她,我们三人中,也只有我最合适了。”任听皱眉踌躇,楚台章右臂大咧咧地便搭了上去:“风泉,玉凌也就那么丁点儿大,这些礼总归要守一辈子,也不差这一遭。”语毕,不等任听开口便拖着他去追杜柔。
墨衡温暖的手在玉凌背脊上抚了几抚,她莫名其妙地心安,放任自己倚靠在他宽阔的肩头。日头稍稍西斜,低矮的青瓦上炽光流转,蜿蜒回旋,从檐间细细淌下。赏玩脂粉的姑娘少妇,手执折扇的公子文士,摆弄珍玩的摊贩,街边绣花的老妪逐渐远去又无比鲜活,街道熙攘不减来时,她从中过,不曾沾染半点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