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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多知遇独难求(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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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礼定在辰时三刻。
现已近辰时,集源堂仍不见墨衡身影,四下宾客渐满,墨仪不由心焦,走至墨坤耳边附耳言道:“阿爹,我去衡儿那瞧瞧。”
墨坤早有此意,却忙于应酬,无暇抽身,自然点头应允。墨仪步履匆匆感到墨衡房中,便见冠礼所穿的玄端横扫榻上,墨衡一身只着中单,手足无措地摆弄着。
墨仪瞋目结舌,指着墨衡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哪个夸下海口,说可自行穿戴的?”
墨衡伸手挠了挠后颈,讪讪道:“原以为见着了自然就想得起,不想竟丢了个一干二净。正揣摩着,哥哥便进来了。”
墨仪紧走几步,从繁复的礼服中扯出一件给墨衡套上,仍是没好声气:“丢人怕羞,还搜罗出这些托词,真是难为于你。”
墨衡赔笑道:“不为难,赚了哥哥与我穿衣裳。”
墨仪嗔道:“即刻便要及冠的人了,还惦记着哥哥与你穿衣裳,你这双手金贵得只能碰方枘圆凿不成?”
墨仪有官职在身,穿戴事宜早烂熟于心,二人笑闹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墨衡已穿戴整齐。墨仪端详片刻,忽而笑道:“公子策马,十里长亭惹相思。”
墨衡白他一眼:“究竟是那一个惹相思?”
墨仪,字棣选,取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正正对了他的容貌品行。墨仪初到京兆工部上任时,就将工部大小官员折服了大半,纷纷托媒人将自家女眷许过去。后来更有些胆子大的姑娘丢帕赠钗,闹得工部府衙内日日不得安宁。墨仪再三言明自己已有妻白氏,且无心纳妾。竟无人愿信,反被戏道:“大人姓墨便有妻白氏,若姓西门岂不有妻东方。一看便晓得是信口胡诌,大人想必是被府衙内的日日好戏给闹糊涂了,方出此下策。”墨仪真真是欲哭无泪,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除去工部诸事繁杂之外,还要费心应付前仆后继的红粉佳人。
直至某次月旬,白静媛进京探望,带了家中的急信,便径自到了工部寻人,而工部之人听得戏言中的白氏真有其人,争相一观,好歹是碍于斯文,各自躲在府衙各处,暗暗探头。
阳春三月,工部府衙内栽的榆树恰好新发了嫩芽,年轻的郎官身着深蓝色的官服,他面前的女子,素衣蓝裙,交手缦立。这少年夫妇平静相对,其中风华竟盖过了满园春色。
多年后,仍不乏有人津津乐道当年之事:所谓才子佳人,所谓天作之合,不过如此。
墨仪摆手笑道:“那叫空惹相思,我可舍不得叫你嫂嫂伤心。”又似记起一事,两手相击:“你可知静姝也回来了。”
墨衡的眉目竟现了一二分明媚之色:“她不是在国子女学么?怎么回得来?”
墨仪伸手探了探墨衡的额头:“你这是喜得发昏了么?叔父在御史台都回得来,何况静姝一个女太学生?”
墨衡抚掌叹道:“我的确是昏了头,竟未想到这一层。她现下可在集源堂?”
墨仪颔首,转而又叮嘱一番:“你二人多年未见,你去寻静姝,我不拦着,可也要忍到冠礼之后。”
墨衡失笑道:“我岂是那不知轻重的人。”
二人赶到集源堂,时辰已近。墨仪将墨衡引致堂前,冠礼便浩荡开场。墨衡跪定,墨坤亲自与他加缁布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次授以皮弁,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爵弁,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而后,墨衡拜见母亲,再由大宾为他取字。
这位大宾么,恰恰便是白御史白令岿。这位御史大人与其兄甚为相像,只不过白令崖在天地灵秀的宁州养了几十年,举手投足隐有仙风,白令岿则板板正正,正应了他那刚直的名声。墨白两家虽结亲多年,也没久过御史外任的时日,说来白令岿此番来墨家竟是头一遭。白令岿看着长跪在地的受礼者,眼角多出了几根笑纹,侧首与墨坤言道:“书翰兄,常听大哥说起墨家的‘铁钩银划’,今日一见,足见墨家礼教之端正。”
墨坤笑言道:“固存谬赞了,是际汤兄看得起我这不孝子,心中喜爱,便免不得多夸了几句。衡儿他终年浪荡在外,无所拘束,今日礼数周全,只怕私下吃了一顿苦头。”
待得堂内一阵低笑过后,白令岿续道:“这孩子单名一个衡,《新书·道术》中言道:‘衡虚无私,平静而处,轻重毕悬,各得其所。’,书翰兄言他浪荡在外,无所拘束。固存倒觉着他年纪轻轻,虽无心仕途,凭着这么一技之长,修身自勉,同是正途。比之寻常士子,又有一二分洒脱。不如就取清虚二字,也应了平正之意。”
墨衡俯首拜谢,然后墨坤送白令岿至庙门外,敬酒,同时以束帛俪皮(作报酬,另外再馈赠牲肉。墨衡则改服礼帽礼服去拜见君,又执礼贽拜见乡大夫等。这一通下来,便折腾到了晚宴。
知子莫若父,先前墨坤说他今日礼数周全,吃了苦头,并非是什么自谦的场面话。墨家礼教端正,但墨衡一来不曾从官,二来浪迹天涯已久,繁缛的大礼一齐上来,即便是提起恶狠狠地补了几日也不甚吃得消。就算是冠礼已毕,到了玉兰苑,墨衡也不得半刻省心,远游几年的酒几乎在这一夜悉数讨了回来,他这一双手根本无暇提著,硬是生在了酒樽之上。
楚台章在远处,见墨衡笑意盈盈,来者不拒,酒无论多少都闷头饮下,估摸着醉了七八分,便起身挨过去,低声问道:“可还坐的住?”
墨衡素来没什么酒量,此刻灵台竟还算的清明:“替我挡一阵子,我去去便回。”言罢离席,墨衡径自去了常青园。既名常青,园中所种皆为青杨。大敬建朝时,墨家退居建安,先人亲手种下,同墨者一起,共历了二百余载的风雨动荡。墨衡轻车熟路地走到无量池边,伸手便爬上了最大的一棵青杨。礼服宽大,墨衡颇费了一番气力,方在这树上躺稳,双手交叠于脑后,惬惬观着荡荡空中。夜色深紫,风清月朗,墨衡脑中的混沌散了些许,眼前却浮起了那瘦削惨白得过分的面容和那双繁星闪烁的双眸。
他长年羁旅,心中唯一的愧事便是远在建安渐老的爹娘。他一生醉心木刻和机关之术,注定要在这尘世游荡。除去建安之外,墨者四散大敬各处,即便是在大敬十道墨家皆有据点,也需有人从中调停,他自然是最好的人选,此生注定是在天涯浪迹,因而一朝有回来的机会,总归要多住些时日,即便是拖不上多长,也不愿去想归期。
可那日夜凉时分,她站在他的面前,熬了几个时辰,就为了听他那一句,并无归期。他也不知怎地,开口便许了她紫薇花开。待长明灯下静若止水的面容终于起了波澜,他心中缓缓漫上了喜意。他既认了这个徒弟,便会生生世世做她的依靠。这一点,迟早要她明白。
念及此处,墨衡心中愈发畅快,便朝着无量池远眺。这一下不单瞧着了无量池的波光粼粼,还有那池畔的伊人。伊人群青深衣,襟口绣了几多繁华,水绿裙并橘色披帛,发上簪了一对金步摇。
那个清丽的背影深深镌刻在记忆里,不曾忘却,一眼便分明。她也没有提灯,可是与他一样去偷这浮生半日闲?
心念一动,他信手一折,一段枝丫便倏地飞出,在伊人面前开了朵盛开的水莲。她顾首回盼,那容颜与白静媛有六七分相像,微方的轮廓平添了一丝女孩儿家少有的英气。视线两相交错之时,她似惊非惊,终是一笑:“衡哥哥。”
墨衡晓得她是真心欢喜,也晓得自己在她那一眼中平白搅乱的诸多心绪,这一声里重新落定。
明月夜,清风过处,他斜敧于树,她静立池旁,一眼回眸,一笑而视,足足抵过他们六年的时光。她向他走去,不问他如何就从宴上逃了出来,如何又到了树上,只一抬手,也往上爬去。
墨衡惊道:“静姝你……”话还未出口,白静姝已在他身旁的枝丫上坐稳,笑道:“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墨衡失笑道:“我想着这礼服宽大,忒碍事了,我方才吃了不少苦头。想叫你好生站着,我拉你上来,不想你倒是比我利索许多,却原来是我多操了这份闲心。”歪头瞧了瞧她一身行头,颇为赞赏:“你这衣服可真好看。”
白静姝挑着眉头:“单就衣服好看?”墨衡认真思索一番,答道:“你这对金步摇做工极为雅致,是在何处买的?”白静姝也与他一般,照着枝丫一躺:“秀水亭。”墨衡一本正经地来回念叨:“秀水亭,京兆秀水亭。你及笄时,我人在关外,往后我亲自去买一支来,补你及笄的贺礼。”白静姝“扑哧”笑出声来:“衡哥哥你可真是不会夸人,我这一身行头哪里都好,偏我入不得你眼么?”
墨衡愣了半晌,方道:“人说‘人面桃花相映红’,行头穿在你身上,若你不好看怎衬得出行头好看?你呀,进了京兆女学,见多了那些舌灿莲花的王公贵子,嫌我嘴拙了不是?”白静姝见墨衡抚膺嗟叹,抿唇笑道:“王公贵子哪里有衡哥哥说话回环宛转,怎会嘴拙,藏拙才是。我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墨衡扬手把宽袖罩在脸上:“快别说了,我这张老脸已是挂不住了。在玉兰苑,晚宴前些时候,哥哥对着那一种女眷,指着你道,那便是静姝。我心道:这女子气度娴雅,淡定从容,哪有当年爬树逗鸟的半点疯样子。我都不敢近前,生怕你一见我便换一句‘墨公子’,我若回一句‘白姑娘’,那可真是罔顾了少年时的情谊。”
白静姝为之绝倒,戏道:“女眷席上,也不知几多芳龄女子盯着你瞧,说你颇有内秀,硬是要我引荐。”墨衡不置可否:“我可是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尽说好话哄我。”白静姝掐了一片嫩叶就扔了去:“那不是我心疼你前后整整折腾了一日,那些女子我都替你瞧了一遍,没有你喜欢的。”墨衡一下便来了兴致:“你且说说我喜欢的,是个什么模样?”
白静姝浅浅笑着:“要能和你浪迹天涯的便是头一条,那些个闺阁小姐哪里吃的那般苦头。其二,便要与你一同喜欢这木刻。最好再懂些奇门遁甲,五行八卦。这样的女子,日后即便做了夫妻,也不会乏味,一起钻到木屑堆里去,不作鸳鸯作一对金丝鼠也未尝就失了乐趣。有了这两条硬规矩,余下的就看与你性子合不合的来了,是也不是?”
许久不问回音,她侧目,才发觉墨衡已去寻了周公。
他通身的玄赤两色,四四端方,却卧眠于树,轻狂得理所应当,犀簪上鲜红的缨络垂在耳旁摇摆无定,白皙的双颊上漫过了粉红的薄云,在这沉寂的夜色里,分外清明。
她以手支颐,索性好好看看他。
八年前,自姐姐到了一遭墨府后,与墨家的往来可谓是一日千里。彼时,墨白两家已有结盟之意,姐姐与墨仪的婚事并非是为了要给两家吃个定心丸,的确是二人往那一站都十分的合眼,这到手的姻缘若是放过岂不可惜?借着这段姻缘,她从小便和墨衡楚台章混在一块儿。常青园内满是青杨,林子又密又深,自是耍儿的好去处,三人时常争着爬树,挑准一个枝丫便待好,比谁在树上待得最久,赢的那个当日便可许一个心愿。墨衡一贯是躺在枝丫上便酣然入睡,她和楚台章着实是比不过,可他许的愿大多都是叫他们同他去厨房里转上一转,寻一把木刻时称手的刀子。奈何他赢得太多,厨房里的刀子拢共就那么几把,着实无趣,便放手让她和楚台章去比试,这一下输赢才有了较量。若她胜了,就要去无量池荡舟;若楚台章胜了,就要去杏子林里摘果子。墨衡从来都是淡淡一笑,随他们去哪儿都无妨。
后来她堂弟白阁大了些,见他们爬树,便战战兢兢地在树下跺脚,既怕他们一个不留神从树上栽了下来,又怕长辈们到院子里来瞧见,罚他们抄书抄的抬不起手。去摘果子,白阁便老老实实地接他们从树上抛下的杏子,熟与不熟分开装好。只有去荡舟时,才会伸手折一支春花,拨一拨池水,脸上方有些少年模样。
那般放荡不羁的日子,左右加起来,也不过两年。
她听着那均匀温柔的呼吸,声音也连带着朦胧:“女学里,与我同岁的大都嫁了人。我在其间,听惯了朗朗书声,白家有爹爹和姐姐照料,我便想着,不如就在女学里做个女先生。叔父说,我是个合适当娘的人,我怕是要拂了他这番好意,女先生哪是那么容易便嫁的出去的?”
她自嘲地一笑,哗啦作响的风声吹散了眼中泛起的柔情和将要出口的话语:“不嫁也好,总归我今生也嫁不得想嫁的人。”